郁谨南刚进家门,便闻到室内飘来浓稠的饭菜香。
在看到摆满餐桌的道道佳肴时,男人微微挑眉,“你做的?”
周霁禾将煲好的排骨玉米汤放到桌上,轻拍碗壁,“除了这个汤,其他菜的制作工艺都比较繁琐,所以我只能算是其中的参与者。”
看着她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郁谨南勾唇,顺着她的话茬往下问:“说说,参与了哪道工序。”
“叫外卖、拆开包装、把食物放到锅里加热一下。”
“以后做饭的事交给我,别再进厨房了。”
他把她拉过来,握住她的手,“我不舍得让这双手浸冷水。”
“我只是想给你认真做一次饭。”
周霁禾朝另一边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往厨房的方向看,“本来我还特意买了两本菜谱回来,结果后来才发现,下厨这件事好像比我想象得还要难些。”
郁谨南的手指勾缠住她齐腰的发尾,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搓把玩。
他叹了口气,语调浅淡依旧,却平添了几分宠溺,“真不知道这些年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郁先生,要是没记错的话,这话已经是你第三遍说了。”
她圈住他劲瘦的腰际,“先别聊这个了,抱我。”
男人半眯起眼,将人揽在怀里,“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因为我知道了一些秘密。”
“什么秘密?”
“很久远的秘密,晚点儿再告诉你。”周霁禾从他怀中露头,“先吃饭吧,等等我要送你一件礼物。”
说完便牵着他的手来到餐桌旁边落座。
知道他喜欢吃辣,她特意点了许多不同类型的辣菜,席间几乎没怎么动筷,只是托腮看着他用餐。
男人的吃相极为斯文,在她的密切注视下比平时多喝了碗汤。
饭后,周霁禾不知从哪里翻出了一个包装袋。
从里面拿出一件外套递给他的同时,她说:“穿上试试。”
郁谨南接过,顺势套在自己身上。
浅驼色的毛呢外套,中长款西装版型,剪裁合体,肩宽腿长。
他穿的确很好看。此时此刻,周霁禾的脑海里仅剩这么一个想法。
一时之间,两人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郁谨南攒足了耐心任由她打量,右手无意间碰到袖口内里多余的一小块布料,执起扫了眼,然后问她:“定制的?”
米白色的光滑绸缎严丝合缝地绣在毛呢反面的布料上,烫金丝线勾勒出以他姓氏为首的单个英文字母。
“嗯,前段时间就做好了的。”周霁禾眼尾半挑,“是不是很惊讶我会知道你的尺寸?”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
似乎被他绕到了另外一个方向,她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掰正,“我指的是你的领围、胸围什么的。”
“我指的也是这个。”男人徐徐开口。
“……”
迅速思索了几秒,为了不让自己继续跑偏,周霁禾决定直接作出解释,“我那天在抽屉里发现了你之前做西装留下的尺寸单,然后突发奇想决定送你一件外套。”
郁谨南心情看起来不错,饶有兴致地问:“这礼物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本来没有,只是想着这件衣服很配你,但是现在是有的。”周霁禾说,“你翻一下外套左边的口袋,有个东西要给你。”
听她说完,他伸手去摸,从里面拿出一张银行卡。
骨节分明的大手捏着卡片,他垂眸扫了眼上面用便签纸贴着的手写密码,随后直直看她,嘴里缓缓吐出两个字:“嫁妆?”
“算是?”周霁禾仔细琢磨了一下,“我没想那么多,不过和你说的意思也差不了多少。这是给你的,卡里有我这些年来的所有存款。”
“里面的金额不算特别多,但是绝对也不少。”
她的物欲不是很大,这些年接连攒了不少钱。原本是打算再工作个十年就找个安逸的城市定居下来,然后在环境好的古镇买栋房子装修成民宿,就这样一直栖息到老。
她从没想过要在自己的人生规划里给爱情留有一隅。
可是现在不一样。
“其实仔细想想,我们之间一直都是你付出的比较多。”周霁禾说,“以后我会尽我所能地去做到和你对等。”
“郁谨南,我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你,我的未来规划里有你。”
——你是我未来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沉默许久。
郁谨南的眸光越发幽深,他把银行卡放到她的掌心,“我只要你就够了。”
“诺诺,听到你说这些,我很开心。”
“可我想把它给你。”她有些执拗地说。
“留着给我买衣服吧。”
周霁禾微怔,“那要买到什么时候去。”
还没等他回答,她很快便懂了他的意思。
买到相伴到老,买到永无止境,买到她不再需要尺寸单就能记住有关于他身体的每一个围度。
她下意识攥紧手里的卡片,继而莞尔一笑,眼睛异常的亮,“跟我来书房,我还有个惊喜要给你。”
郁谨南被拉到书桌前就坐。
面前的女人眉目含情地看他,一颦一笑皆是妩媚,无形中增添了些许撩拨的意味。
他缓缓滚了滚喉结,正打算欺身捕捉住那片柔软的唇瓣,却被她及时闪身躲开了。
“小没良心,只负责招我,不负责灭火。”
说完,郁谨南靠在椅子上看她,眼底透着明晃晃的灼热。
“那你现在是想要惊喜还是想要我?”
“你。”
“……当我没问过。”她补充,“这个惊喜我现在是一定要给你的。”
话音刚刚落地,她走到他身旁,拉开书桌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亚克力盒。
下一秒,她把亚克力盒放到了在桌上立着的原木相框旁边。
桌上搁着两个物状摆件。
相框里装的是“诺来”的logo设计初稿,纸张四周写满了杂乱无章的“诺”字。
亚克力盒里则放着她从自己家里带来的大四那年收到的毕业礼物。两朵晒干的雏菊标本和一张淡蓝色的贺卡,贺卡上写着“毕业快乐”四个字。
男人的字迹独特潦草,两者放到一起对比,不难看出相同之处。
显而易见地,这些字都出自一人之笔。
郁谨南看出了她的目的,缓声问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问得隐晦,但她还是能理解他的意思。
“之前就有怀疑过,直到今天早上我去见了纪云深,他明着提醒了我一下,我就彻底断定了很久以前的猜测。”
早晨的时候,她对纪云深说:“他爱了我很多年,对吗。”
当时纪云深并没直接回答,而是说起了另外一些事。
“弟妹,你可能没发现,谨南这个人其实有个癖好。”
“我呢,比较爱吃,所以经常会拉着我爱人和谨南三个人一起下馆子。”
“前些年我们赚了不少钱,那个时候大家都没有现在忙。但凡有空,我们就会在清川或者到附近的城市去探寻美食。”
“只要到了某个餐厅,谨南一定会最先点和番茄口味有关的菜品。”
“我和许诺还特意问过他,想知道这到底是他的什么特殊癖好,他当时没理我们,这件事在我们心里一直都是个谜一样的存在。”
“直到那天晚上,他带你来见我们。”
“看到他点了很多和番茄有关的菜,又看到你特别爱吃,我们这才明白其中的缘由。”
“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思念你。”
“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也不知道。”
“‘诺来’最开始成立的时候,许诺并不在场。换句话说,她不是‘诺来’真正意义上的创始人。”
“所以我想说的是,以许诺之名冠‘诺来’之名,其实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听他说了这么多,周霁禾只觉得脑子混沌得厉害,她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我以为‘诺来’是以许诺的名字命名的。”
纪云深笑了笑,“你如果不这么想的话,你们两个早就修成正果了,何苦会一直产生矛盾。”
他又说:“弟妹,不过我有一点很好奇。”
“你既然心里早就猜到他也许喜欢了你这么多年,以谨南这么缜密的心思,他不可能看不出来你的想法,为什么没把这些告诉你呢?”
沉默了半晌。
纪云深才听到她的回答:“因为他心疼我的心疼。”
她说不想让自己成为他多年的遗憾。
所以他甘愿隐去这么多年来埋在心底的感情。
庆幸的是,她还是知晓了他的深爱。
更加庆幸的是,她从来都是懂他的,懂他的隐藏,懂他的深爱。
还好。
还好一切都为时不晚。
……
回忆至此。
周霁禾听到郁谨南说:“诺诺,你知道了也好。”
她没搭腔,而是将亚克力盒推到他面前,“你仔细看看,贺卡上有没有什么地方是和之前不一样的。”
转瞬间,郁谨南便发现了端倪。
泛着斑驳痕迹的贺卡,上面除了他当年留下的“毕业快乐”四个字以外,右下角的位置突然多了一串小字。
——谢谢,你也是。
-毕业快乐。
-谢谢,你也是。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表情开始有了细微的变化。
倏地,郁谨南的手机传来一声震动。
周霁禾当着他的面,用自己的生日解开了他的手机,然后帮他打开微信。
她弃用多年的旧微信,仿佛重新被赋予了生命,此刻就躺在他消息列表的第一位。
周霁禾替他点开微信头像右上角的红点。
对话框里显示着他七年前发过的最后一条消息。
【y】:新年快乐。
最新消息来自1分钟前。
【zenith】:你也是,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你也是,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迟到多年的回复。
周霁禾斜靠在桌沿,低头含笑看他,“郁先生,你不是在唱独角戏。虽然迟了点,但我可是有在认真回应你的。”
不知过了多久,郁谨南眸色微敛,遮住满目恳挚。
他轻声喊她:“诺诺。”
“嗯?”
“给我生个孩子吧。”他说,“就今晚。”
所有无声的动容全部应当被留作纪念。
月色皎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飘荡在空气中。
“好,就今晚。”
*
年初将至,郁谨南和周霁禾回了趟溱海。
大概是不再孤身一人的缘故,陪伴感让周霁禾的病情不再反复,就连曾经时常跟随她的噩梦也悄然消逝。
没了逃避过去的心理,她去监狱看望了多年未见的父亲。
见到他的那刻,周霁禾才发现,原来时间无息荏苒,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诺诺,你来了。”
男人伸手抚了两下自己苍白的头发,扯出的笑意堆起满脸褶皱,“你长大了,我是不是也老了很多?”
周霁禾的眼睫微微颤动,低喃出声:“在我眼里,您还和以前一样。”
“我也到了该服老的年纪了。”周学呈说,“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心也跟着平静了不少,前几年还想不明白的事,现如今都已经看透了。”
“心守静,得自在。”
“这是您当年教过我的一句话。”
提到当年,周学呈的笑意多了几分苦涩,“当年……我不该主动找人去做亲子鉴定,都已经装了十几年的糊涂,又何必再去捅破这层窗户纸。”
周霁禾深呼了一口气,“您早就知道我不是您的亲生女儿。”
“是……从你出生的那天起我就知道。”
“你母亲接近我是为了什么我都知道。钱、权、地位、人脉和资源,她最看中的就是这些。我想着……只要她留在我身边,她要这些我给她就是了。”
“安稳过了这些年,直到那天我意外撞见她和以前的相好来往,我才知道……她和我之间都是表象。”
再后来,他拿着鉴定报告书去质问她,两人彻夜大吵。
第二天他被警方抓捕,举报人是他的妻子,也就是周霁禾的母亲。举报时间是两周前,也就是他发现她和别的男人来往的那日。
最终,她跳楼,他入狱,两人唯一的女儿被迫流离失所,周家彻底泯灭。
终究是物是人非。
听他说了许多,直到最后离开时,周霁禾被他叫住。
周学呈说:“诺诺,马上要过生日了吧。”
“祝你生日快乐。以后别再来看我了,我们父女缘尽于此。”
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周霁禾依旧站在原地,却不敢再回头。
“爸爸,我从没怪过你。”
-
从监狱出来时,正当晌午。
周霁禾没上车,而是对坐在驾驶座的男人说:“郁谨南,陪我在周围走走吧。”
两人缓步来到附近的河畔旁。
她主动去牵他的手,伸进他外套的口袋里与他十指相扣,“你考检察官是为了我吗?”
郁谨南淡声应下,“是为了你。”
“纪云深当时说,你是为了兑现和一个人的承诺。”周霁禾有些疑惑,“可在我的印象里,我和你当时并没有约定过什么事。”
“不算是约定。”
“嗯?什么。”
“应该算是普通同学之间的对话。”
只是被他当作承诺去实现了而已。
高考完的第二天,滂沱大雨。
学校操场边侧的草丛里,她躲在暗处肆意哭泣。
他帮她撑伞,她缓缓抬头,脸上挂着湿漉漉的雨水和泪滴。
“郁谨南……我爸爸他绝对不会犯罪的……是不是,你告诉我……是不是。”
“我妈妈再也……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不能……再没有爸爸。”
少女无声呜咽,带着麻木的哭腔,问出口的话像是慌乱的求救信号。
她绝望,她痛苦。
她想抓住眼前的救命稻草。
“你为什么不说话……他才不会坐牢,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一定是有什么误会,郁谨南,你能不能……帮我去查清楚。”
少女的信仰在渐渐崩塌。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完全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呢喃些什么,只知道自己此刻急切需要听到一个肯定的声音,无论这个声音来自于谁。
过了许久,他坚定开口:“我答应你,一定帮你查清楚。”
……
听他回忆完,周霁禾讷讷出声:“……原来是这样。”
“我后来连着高烧了几天,根本不记得那天跟你都说了些什么。”
“都过去了。”郁谨南说,“后来我仔细查了一遍你父亲当年的案子。”
“诺诺,我只能告诉你,这不是一件冤案。”
“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我后来仔细回想了一下,很多事都是有迹可循的,我父亲……他的确不算冤。”
话题到这里便已经结束。
郁谨南握紧她的手,“过段时间是我母亲的忌日,到时候陪我一起去趟墓园吧。”
“好。”周霁禾点点头,“你母亲她……”
欲言又止。
“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重病入院,熬了大半年还是走了。”
他的语气着实平静,可周霁禾还是能切身感知到他的悲伤。
“郁谨南,以后有我陪着你,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男人停住脚步,将她的手从口袋里拿出。
下一秒,她的无名指多了枚东西,钻石耀眼夺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结婚吧,诺诺。”
他缓慢坚定地说。
这枚戒指他准备了多年。
原以为会永远被存放在箱底,却没想到有朝一日美梦成真。
感动到极点时,她自然喜不胜收,带着略微哽咽的腔调打趣出声:“郁先生,你的求婚未免也太平淡了吧。”
“车里倒是备了惊喜。”郁谨南执过她的手背轻吻,“是我等不及了。”
周霁禾盯着无名指上闪耀的光点看了片刻,没由来地问出声:“对了,你给我的微信备注是什么意思?”
“zenith?”
“嗯,就是这个单词。”
郁谨南深深看她,嗓音低沉蛊惑,言简意赅地说:“太阳。”
zenith.
太阳在天空中的最高点。
属于他的太阳终于拨雾而出。
朝朝暮暮,触手可得。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