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祭期间,图书馆里空空荡荡。
我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本画册,里面收录了各式各样的专题。
扫过目录的一瞬,我视线微顿。
这本画册囊括的内容确实多种多样,光是以「地狱」为主题,就可以从平安时代的《地狱草纸》一览到江户时代的《一百三升芋地狱》……
我还未细翻,突然一只手从后遮盖住我的目光,语调轻快,尾音稍扬:
“看太多,小心晚上做噩梦。”
“……”
从他嘴里听到“噩梦”这个词,真是相当讽刺。
我合起画册,拍开眼前的手,面无表情:“所以,你最后有下地狱吗?”
“有啊。”童磨笑了笑,“不过重要的伙伴都在,所以我一点都不孤单。”
“……”
差点儿忘了,他前世的老板和部分同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沉默半晌。
我踮起脚将画册放回去,刚转过身就被递回另一本画册。
见我没接,他慢悠悠地解释:
“看这本吧,这本比较写实。”
我:???
封面是大片的火光和暗沉的黑红色调,一眼望去十分掉san值。
“我不需要,你还是留着自己看吧。”我表示拒绝,“努努力下次又能进去,很适合你的体质。”
“……”
“我的体质?”童磨靠着书架,轻笑了声,将画册放了回去,“我什么体质?”
我淡淡扫了他一眼:“欺诈师的体质。”
他垂眸看了两秒,弯了弯唇角:“谁告诉你的?”
能接触到的,要么是武装侦探社,要么是鬼杀队……
童磨漫不经心地想。
我瞥了他一眼,凉凉地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准备什么时候重操旧业?”
这人会来帝光是因为闲着无聊,又不是真心喜欢给中学生传道授业解惑。
他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
去他该去的地方。
童磨凑过来,笑吟吟道:“纱代是舍不得哥哥吗?”
妹妹虽然弱了一点,但头脑和动手能力都很不错,要是逼太急,不管不顾起来估计会制作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和他同归于尽……
能做到这点,又狠得下心,这就是她的闪光点。
他思考了下,拖着尾音“唔”了一声:“不如我把纱代带走,学校发挥不出你的才能。”
我:“谢邀,我既不想蹲监狱,也不想下地狱。”
听到这理所当然的回答,童磨叹了口气。
与此相应的,他又不免为妹妹的警惕性而在口头上表示感动:
“连我下一步的动作和言语都预测到了,纱代真敏锐。”
童磨微微俯下身,唇角弯起来。
“从见面到现在,你几乎没有主动提及过现在的家庭。”
“是担心我对他出手吗?”
“可是,纱代——”
说到这他故意顿了下,笑容不变,而后云淡风轻地补上一句。
“前世,你有担心过哥哥吗?”
-
我从没见过他狼狈的样子。
听伊之助的描述他的死状,说他是浪得虚名。
但从香奈乎的补充中,我又能感知到他带给鬼杀队的不寒而栗。
而抛开这些转述,我所接触到的他,一直都是游刃有余、慢条斯理。
我实在想象不到,也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自然也没有事先准备回答,于是便反问道:
“你前世有担心过我吗?”
“担心你?”童磨忍不住笑出声,压低声音,“并没有哦,纱代过得很幸福,有值得担心的地方吗?”
很幸福?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在见到我前世的结局,说出「我觉得你很幸福」这样的话?
不过,说出这话的是他,我一点都不意外。
他眼中的我很幸福,估计指的是我被他从血到肉毫无残留地吃光,最后大家一起永生的“幸福”吧。
“假设你每吃一个人会增加一点幸福值,而除了我之外,你还吃掉了n名人类,那综合计算下来,你前世所拥有的幸福是n+1。”我平静地说,“因为你过得太幸福了,所以我一点都不担心你。”
“……”
童磨挑了挑眉,稍稍弯下腰:“也是,毕竟连剑士都称不上的纱代在当时是没有精力担心我的,但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靠得很近,我能清楚看到那双琉璃似的眸子,泛着漂亮的光泽,却没有温度。
“哥哥很好奇啊,为什么我的妹妹这么弱小,居然还想保护别人?”
“只因他送过你玩偶,替你录过白噪音?”
“至今为止,我和相当多与你同龄的女孩子交谈过,如果是恋爱对象还勉强能理解,但会因为这种行为就把对方当成自己亲人……你还是第一个。”
童磨顿了几秒,意味不明地道:
“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纱代。”
沉默片刻。
我对上他视线,轻描淡写地开口:“你想听我就要说?明明有前世的记忆,你还能随便说出这种话,真让我惊讶。”
前世,我对他没什么敬畏,也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因此常常敷衍他,不想说的话从没人能逼我说,不想做的事也没人能逼我做。
对他的话术毫无反应的我,比起想好恰当回答,往往更倾向于拒绝。
听完这话,童磨唇角一扬,似笑非笑。
这点倒是没变。
他的妹妹应该是安静沉稳,始终冷冷淡淡,厌恶肢体接触,察觉到旁人一丝一毫的探究意图,就会毫不客气地打断。
不会被人乖乖牵着手。
更不应该轻轻歪着脑袋,一双眼睛水润润,自然而然地喊其他人哥哥。
想到这里,童磨勾起唇角,正要说话。
“纱代。”
参加完比赛的黑子哲也站在门口冷不丁地出声。
他声音轻轻缓缓。
这句话叫的是「纱代」,眼睛自然也不会看向旁人。
“抱歉,让你久等了。”
“我来接你回家。”
童磨闻言挑了挑眉。
他靠着书架,虽然看上去懒懒散散,但并不意味着在同妹妹友好沟通时被无关紧要的人打断,他不会介意。
“黑子同学。”
不过,童磨表面上还是一副丝毫不受影响,轻笑着道。
然而,下一秒——
纱代上前几步,背对着他站着,手垂在身后,借着视线死角,一把扣住他手腕。
和之前轻飘飘的接触不同,这次箍得很紧,甚至可以捏出痕迹。
她没有回头,眼神平静地看着黑子,似乎没有做任何小动作。
“好的,我这就回。”
童磨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手腕。
这是让他不要说话?还是让他不要乱动?
不过,要是想抽的话,他还是能抽出来。
童磨笑了下,没有挣开。
身为哥哥,让一下妹妹,也不算什么。
但让归让,可不能轻而易举地被压制。
因此,他故意散出一点压迫感。
倏忽间,面前的身形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握着他手腕的指尖动了动,却还是没有松开,反而箍得更紧。
这种无意识的反应,真可爱呢。
童磨不禁笑起来。
直到——
他手腕上的重量一轻,对方松开手往门口的方向走去,步履很快,越来越快,跑到黑子哲也身边,拉着他离开。
看着消失的人影,一段时间后,童磨拿出口袋里的打火机,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
冰冷的金属外壳很有助于集中注意力思考。
“不是不要说话……也不是不要动。”
他视线转到窗外。
黑子用湿巾将易拉罐的入口处擦拭了好几遍,低头耐心地说了什么后才将可乐递过去。
童磨居高不下地观察了会儿,在纱代抬眸看过来时,他才慢悠悠地收起视线。
“是在警告我,不许动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