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救命——”
耳边似乎传来了女孩略带稚气的凄厉惨叫声。
戚妄猛然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灰扑扑的布满脏污的屋顶。
他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这被子不知道多久没洗了, 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戚妄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手掌上传来的疼痛感让他低头看了过去。
他的手又红又肿，上面布满了冻疮，手心处的老茧被磨破了，之前胡乱贴着的创可贴掉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猩红的血肉来。
戚妄呼出了一口气, 抬手揉了揉眉心, 然后开始接收原主的记忆。
原主是个低能儿。
他出生的时候发高烧, 因为没有及时救治, 落下了残疾, 他的智商不高, 但人却很善良, 一直勤勤恳恳干活。
父母对他还是挺好的, 只是随着父母年纪渐渐长大, 照顾起他来也是力不从心。
后来父母去世, 两个哥哥没有遵从父母的遗愿照顾他，而是将他给赶了出去。
还是村长看他可怜，把自家的老房子让给他住。
原主一直孤零零地生活着, 他靠着帮村里人干农活，跟着村长安排的人出去打零工生活。
原主三十五岁的时候，在村外的河边儿捡到了一个女婴。
女婴是被父母丢弃在那里的, 原主捡到对方的时候，女婴已经奄奄一息，哭得跟小猫似的。
原主将她捡了回去, 并且取名为戚小宝。
原主的智商不高，但并非是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弱智，他只是反应慢了一点，领悟东西的时间比普通人长了一些，正常的生活并没有问题。
所以捡到戚小宝之后，他抱着孩子去找了村长老婆，问他怎么能把戚小宝养大。
那会儿的戚小宝气息微弱，随时都可能没命，村长和村长媳妇都劝原主把孩子丢了。
“除非送医院，要不然这孩子恐怕救不活……”
可是送医院的话，这么大点的孩子，身体还这么弱，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才能救回来。
“戚妄啊，你听话，这孩子你别救了，你要真想养孩子，老叔给你抱一个健康的孩子来。”
村长李长顺劝说戚妄，村长媳妇郝翠萍也跟着劝说他。
“戚妄，这男孩子不好抱，女孩子可很容易抱得很，你真想要女孩，回头婶子给你抱一个回来，这女娃娃命不好，你还是别救了……”
然而原主却抱着小猫似的戚小宝不松开。
“我就要救她，叔叔婶子，你们帮帮我……”
见原主坚持，李长顺和郝翠萍没办法，只能带着他一起把孩子送到了县医院去。
戚小宝也是命大，在医院里住了七天后，总算是救活了。
但原主为数不多的存款也花了个七七八八。
李长顺和郝翠萍都觉得原主亏得慌，把自己这么些年赚的钱都贴进去，就是为了救这么一个丫头片子。
而原主只是抱着戚小宝傻乐：“这是我的娃娃，我的，钱花了，能挣，娃娃没了，就没了。”
李长顺和郝翠萍见到原主这个样子，也不好说些什么。
不过话又说回来，原主这样子显然也不可能娶到老婆，如今捡了个孩子回来养，等养大了，以后也能有个人给他养老了。
这么一算，倒是也不亏。
反正女娃娃么，给口饭吃也就成了，养大了也孝顺贴心，虽然比不上儿子，但也比没有强不是？
原主把戚小宝留了下来，父女两个生活在老房子里面，日子虽然过得清贫，但也算得上是幸福。
有了孩子后，原主更加努力干活，他学着别人的样子对戚小宝好，别人有的，戚小宝也要有。
戚小宝从一个小猫似的小娃娃，被原主养得白白胖胖的，跟个奶团子似的，谁看了都觉得喜欢。
村子里人都知道原主傻乎乎的，平日里也有人会故意欺负他，但别人欺负原主的时候，他从来都不在意，始终都是傻呵呵地笑着。
然而有人欺负了戚小宝，他就拿着镰刀去跟人拼命。
“小宝是我的娃娃，谁欺负她，我打谁！”
原主一个傻子，又是一根筋，他发起疯来，没人能拦得住他。
这一来二去的，大家都知道戚小宝的傻子爸爸护犊子护得厉害，谁都不敢再欺负她了。
而戚小宝也是很骄傲，她一直认为自己的爸爸是大英雄，谁要是说她爸爸是傻子，戚小宝拎着小书包就冲上去了。
“我爸爸是英雄，他只是反应慢，他不是傻子！”
“我爸爸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你爸爸给你买小裙子吗？你爸爸给你买双层铅笔盒吗？你爸爸给你买小画书吗？你爸爸什么都不给你买，你凭什么说我爸爸？”
被戚小宝骂的小孩子气得哇哇大哭，回去就找自己的爸爸闹，结果却被自己的爸爸暴揍一顿。
是了，村子里面没有任何小孩比得上戚小宝的待遇，她家里条件确实不好，她也确实只有个傻爸爸，但她的那个傻爸爸愿意为她付出一切。
她的衣服是最好的，用的文具也是最好的，只有有流行的玩具，她肯定是第一个拥有的。
就算为了她手里面那些层出不穷的新鲜玩意儿，村里的小孩子也愿意和戚小宝一起玩儿。
戚小宝就在这样充满爱的环境下长到了十七岁。
十七岁的戚小宝已经是高二的学生了，她的成绩很好，人也很争气，初中毕业后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
就算是在县里的高中，她的成绩也是名列前茅，每学期都拿奖学金，学校还给她减免了学费。
原主对戚小宝始终如一，他并不聪敏，但他知道，戚小宝是他捡回来的女儿，是他的宝贝，他要一辈子对戚小宝好。
如果没有出意外的话，戚小宝会考上一个很好的大学，拥有一份不错的工作，或许还会找一个志同道合的爱人结婚，生下一个可爱的孩子。
可这世界上的意外实在是太多太多，很多意外在你没有任何察觉的时候，便突然降临。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五下午，原主因为生病的原因，没有去接戚小宝回家。
也就因为这一次没去接，戚小宝失踪了。
原主醒来的时候发现戚小宝没回家，他一路跑到县城去找人，学校的保安却说戚小宝早就回家了，学校里面已经没有学生了。
原主到处找，却怎么都找不到戚小宝的踪迹。
她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原主跟疯了一样四处找人，李长顺也带着他报了警，但一零年的时候，监控摄像头还没有完全普及，他们只看到戚小宝在县城上了汽车，却不知道她到底在哪里下车的。
乘坐那辆车的人太多了，一路上无数人上车下车，谁也不知道一个女孩子究竟什么时候不见的。
李长顺和郝翠萍知道原主难过，可是现在没有线索，找人如同大海捞针，他们找到戚小宝的概率实在是太小了。
“戚妄啊，要不然还是算了？你找不到她的……”
“是啊，兴许她是被人贩子拐去了，你也不知道她在哪儿丢的，去哪儿找能找到人？”
所有人都劝原主放弃，毕竟这年头丢孩子的太多了，要是亲生的找也就找了，但又不是自己亲生的，哪里值得花费大精力去找？
可是原主不肯放弃。
“小宝在等着我救她。”
“我要去把小宝找回来。”
一开始警察还帮着找，但因为找不到任何线索，到后来警察也放弃了。
只有原主没有放弃。
他将戚小宝的照片打印出来，制作成防水的木板挂在身上，然后请人写了戚小宝的信息，举着牌子到处找人。
他沿着戚小宝失踪的那条路走了无数遍，一遍又一遍询问那条路上的人有没有见过戚小宝。
所有人都说没有见过戚小宝。
但原主仍旧没有放弃，找到戚小宝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一路走下去。
后来，有人看戚妄实在可怜，告诉了他一条信息。
“其实那天我看到了，有人把那姑娘从车上拽了下来，他们说是那姑娘的爸妈，我看小姑娘跟他们长得很像，也就没有管了……”
原来那天戚小宝是在半路被人拽走的，拽她的女人和戚小宝很像，一看就是母女两个，他们就以为是这是人家事儿，所以也就没有再管了。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原主总算是见到了曙光。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李长顺和郝翠萍，在二人的帮助下，他找到了抓走戚小宝的人。
原主找上门的时候，那家人正在办喜事——他们家的儿子娶媳妇儿，到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戚妄闯了进去，找他们要戚小宝。
“把小宝还给我。”
然而，戚小宝的生母刘建梅却说，戚小宝已经被她给卖了。
“那个死丫头片子，命大活了下来，正好她弟弟要结婚，她就该为她弟弟结婚付出。”
“她没钱，就用她的身体来换。”
刘建梅没有丝毫内疚，她说，她把戚小宝给卖了，至于卖到哪儿去了，她也不知道。
“反正人家给钱我给人，那死丫头也算是有点用。”
原主疯了一样要去找刘建梅拼命，但最后却被对方一家人狠狠打了一顿。
满身是血的原主被丢了出来，跟一滩烂泥似的倒在地上。
“呸，什么东西，你养了我闺女十七年，她难不成还就成你闺女了？她是我生的，别说我只是卖了她，就算我杀了她，你也没资格管！”
张家人不肯告诉原主到底把戚小宝卖到了哪里，原主只能漫无目的到处去找。
几年后，警方破获了一起恶性代孕事件，原主看到了电视新闻，在新闻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原主找了过去，见到了奄奄一息的戚小宝。
她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卖到了地下代孕工厂，五年的时间里，她接连剩下了十二个孩子。
戚小宝的身体被接连不断的生育摧毁了，她的肾脏也被摘了一个。
如果不是警方破获了这起案件，在她死后会被高价卖出去跟人配冥婚。
“爸爸，小宝知道你总会找到小宝的……”
已然油尽灯枯的戚小宝摸着原主的脸，努力露出了一抹笑容来，紧接着，她的手垂了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原主找了女儿七年，好不容易相见，最后却是天人永隔。
他抱着戚小宝的尸体哭得肝肠寸断，哀嚎声响彻云霄。
后来，安葬了戚小宝的原主拎着镰刀去了张家，他趁着夜色翻进了张家的大门。
将连同刘建梅在内的张家六口人全杀了。
这场灭门案造成了轰动，面对着采访镜头，原主说。
“他们把我的女儿卖了，他们害死了我的女儿，他们该死。”
原主因为智商低下，并没有判处死刑，而是被关进了精神病院。
他在精神病院见到那几个直接害死了自己女儿的凶手——他们因为精神疾病，免除了惩罚。
这些恶魔害死了他的女儿，害死了无数像是他女儿一样的人，可他们却还好好活着。
原主用偷来的菜刀，趁着精神病人放风的时候，将他们都杀了，而他也用同一把菜刀抹了脖子。
【我想要我的女儿好好活下去，健健康康的，快快乐乐的。】
【她的人生，不该是那样的。】
原主向戚妄许愿，戚妄回应了他的愿望。
****
这个时间点，应该是戚小宝被张家人抓走的那一天。
原主因为要给戚小宝攒上大学的学费，偷偷到煤窑干活儿，因为太累了，原主发了高烧。
他本来想睡一觉在去接人的，谁知道却直接睡了过去，错过了时间，没能去县城接人。
之后的时光里，原主无数次后悔，他后悔自己那天睡过了头，后悔自己没有去接戚小宝。
“如果哪天我去接她的话，我的小宝一定不会受那样的罪……”
戚妄看了一眼不远处放着的钟表。
五点半。
现在是五月份，虽然还没入夏，但天黑的也比过去晚多了。
五点半天还大亮着。
不过戚小宝是在张家窝那一站被带走的，从桃花村到张家窝走路过去需要半个小时，坐车十来分钟。
他要是用正常方式过去，肯定是来不及了。
救人如就火，戚妄打了个响指，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
“你们是谁？放开我，我不认识你们！”
今天戚妄没来接她放学，戚小宝就知道情况不对，她一路回来归心似箭，对戚妄的担心达到了最顶峰。
“爸爸不知道出什么事情了，我得快点回去……”
戚小宝恨不能插上一双翅膀飞回家去，车子每一站停靠，对她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好不容易车子到了张家窝，再过两站就能到桃花村了。
二路车的最后一站是南张村，桃花村是倒数第二站，这一路过来，车上的人已经下去了不少，到张家窝的时候，车上的乘客稀稀拉拉的，都没能坐满位置。
车子停靠在站台边儿，有人下车，有人上了车。
“司机，你停一下，我们找人。”
听到这声音，戚小宝抬头看了过去。
她看到一张充满戾气的面孔，对方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看起来很不好惹。
她皱了皱眉头，没有去管，然而那个凶神恶煞的女人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了戚小宝的身上。
“找到了。”
对方大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戚小宝的胳膊。
“死丫头，你翅膀硬了是不是？跟我走！！”
戚小宝大惊失色，死抓着椅子后背不松开。
“你是谁啊你，你放开我，我不认识你！！”
这人到底是谁？她抓她干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