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因为喝了酒,章铭朗找了代驾把车开回去。自己只好与一身酒臭味的程禾挤在后排。
程禾一路上极其亢奋。自打从酒吧出来,他便一直暗戳戳地想要章铭朗给个解释。好不容易遇见一个美女,怎么还成了他的秘书, 怎么披上衣服了?
章铭朗假装没看见兄弟的神情, 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 脑子里却在回想着刚才的汤秘书不为人知的一面。
他还记得她飞扬的眼线, 很浓的眼妆,长而翘的睫毛, 和身上浓烈但并不刺鼻的香水味。
他隐隐开始期待周一。
一旁的程禾见章铭朗是真的没有解释的打算, 实在忍不住嚎了一嗓子,把前面的代驾司机都吓得抖了一下。
章铭朗很嫌弃地往门边挤挤,不是很愿意和丢人的程禾挨在一起。
“兄弟, 你太不厚道了,”程禾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他的控诉, “我俩做了多久好哥们, 你自己算!身边有这么漂亮的......嗝......姐姐, 竟然不告诉我......”
章铭朗听他这么说,心里一阵不爽。
他用力推了他一把,警告道:“嘴巴干净点。那只是我秘书,我们俩暂时只有工作关系。”
程禾一听他认真了,赶紧闭嘴。
安静一阵, 他又忍不住小声嘟囔:“还暂时呢, 只是秘书你还给她披衣服?”
“啧。”章铭朗一听就气急败坏, 一副要找他算账的样子。
“行行行行你的你的,你的秘书。我不说了,我不说了。”程禾投降似的举起双手。
然而再过几分钟, 程禾幽幽的声音又响起:“这么说来,你忽然学会道歉也是和秘书学的咯。”
章铭朗:“......”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说的也没什么错。
但章铭朗当然不会承认。
“对了,”他想起什么,偏头看向身边歪坐着像一滩烂泥的程禾,“你什么时候搬走?”
程禾闻言,猛地从座位上坐起抗议:“不是章铭朗,你老大一个集团总裁,这么大个房子给你兄弟住两天咋了?再说了,你不想吃我做的美味大餐吗?”
他双手合在一起摩拳擦掌,眼含期待地看着他等他答复。
“你无所谓住不住的,你妹妹也不方便吧?”
程禾垂下手:“......那倒也是。那等她明天下午兼职回来我问问她,她要不愿意的话我给她订个酒店。”
“你呢?”
“我?我赖你家呀!”
“我要上班。”章铭朗无语。
“我陪你上班!”程禾一副“我就赖上你了”的厚脸皮样,伸出拳头捶捶自己肩膀。
章铭朗根本没把他的话当真,挥挥手随便他了。
周日一大早,汤依就从床上爬起来,收拾好自己的仪容仪表,前往A市儿童心理健康基金会签合同。
自从上次从橘市小学听说了西西的经历,她回来以后就一直在抽时间线上了解捐赠细节。
干了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工资存下来,也有了不小的一笔积蓄。她联系确定好了学校那边的意愿和基金会这边,最终决定先将资金捐赠到橘市小学进行试验。
还有一个原因是她毕竟作为捐赠的个人,钱总是没有那么多的,不足以支撑很多个学校建立心理疏导机构。
今天是和基金会约定的签合同、确认捐赠的时间。
她开车到了楼下,一路畅通地进入到基金会负责人的办公室。
“您好。”汤依一进门,便礼貌地躬身朝他伸出手掌,对方同样和善地与她握住。
“汤女士,我们非常感谢您个人对我们基金会和这个乡村儿童心理健康项目的信任。签合同以前,请您仔细看看这个合同的信息,有什么不对的随时可以提出。”
汤依接过,道了声谢。
她用自己平常上班时看合同的严谨,从头至尾仔细看了一边,确认没问题后才放下。
“合同我看了,没什么问题。我只有两个要求。”
“您说。”他伸出手掌示意。
“第一,心理疏导必须全程保密。您也明白,村里人多口杂,我不希望孩子们的秘密被公之于众。第二,项目必须平等惠及男童和女童。我作为捐赠人,也不希望看见心理疏导室只对男孩或者女孩开放。”
汤依双手合着放在桌上,认真地提出要求。
“那是必然,这个您完全不用操心。而且我们每隔一段固定时间,会给您发送相关教学进度,确保过程公开透明。”
汤依满意点点头:“行,那我现在签合同。”
负责人抽出一支笔递给她。汤依正在做最后一次合同浏览时,这位负责人忍不住开口了:“汤女士,我想冒昧问您一下,您的职业是?”
汤依似乎没料到他会忽然问这个:“我是秘书。”
“嘶......敢问你是,君茂集团的总秘?”
汤依很吃惊他竟然认出了自己。她点了点头,对方脸上一瞬间满是尊敬和喜悦:“我就说,听您名字我感觉很耳熟。往年有一次峰会,我去参加过,当时还是我还和你们林总打过一声招呼呢!”
汤依翻到合同签字处,唰唰签下自己名字后将合同递给他,弯起唇角:“那真的很巧。”
负责人接过合同,表示感谢并与她再次握手。汤依提起包链准备离开,对方却忽然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汤女士,既然您是君茂的秘书,我建议您可以拟定一个儿童心理健康项目,做成方案递交公司。如果能得到君茂集团的支持,我相信孩子们也能得到更好的保障。”
他这一番话倒是真的提醒了汤依,她还没想过可以拉公司来投这样的慈善项目。
他说的对,如果能获得公司的支持,她的压力可以大大减少,乡村孩子们也能有更好的教育。
汤依转过头朝他感激地点点头:“非常感谢您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的。”
回去的路上,汤依一直在脑子里默默思索这件事的可行性。
如果她能做出一个像模像样的方案,将橘市乃至千千万万的农村小学的教育资源匮乏现象整合好了,交到公司手上,或许真的有可能为孩子们拉一大笔钱进去。
汤依开着车往家里走,越想越觉得心情好。
只要能帮助像西西这样的孩子走出阴影,她觉得自己就算殚精竭虑、用尽积蓄也没关系。
毕竟她还有很多年可以工作挣钱,但孩子们人生观形成的关键时期只有这几年。
车载电话响了,她没看是谁,随手按下接通键,声音有些雀跃地问:“您好,哪位?”
“依依,发生什么好事了?听声音感觉你好像很开心。”
白泽宇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汤依刚刚还起伏的心情一瞬间跌落谷底。
她伸出手准备挂掉,对方却像能看见她一举一动一般:“先别挂,依依。”
汤依伸出的手停顿在空中,距离屏幕几厘米的位置。
白泽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如果不是她亲自领教过他的冷血,或许她现在听见这样的声音,也会被他精心经营的表面人设所迷惑。
“有什么事尽快说。”
汤依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与刚才刚接通时的声音判若两人。
“没什么大事。就是上次晚上吃饭,很抱歉我必须提前走了,所以没能留下来和你好好聊聊。今天我有一整个下午的空闲时间,我约了个咖啡厅,咱们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叙叙旧,怎么样?”
汤依闻言冷笑一声:“你是谁?你有空了我就得来陪你?”
白泽宇声音满是无奈:“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汤依沉默很久没有说话。
“你在开车吧?我听出来了。现在上午十点多,你是刚办完事准备回来?”白泽宇再一次精准猜中她的行动轨迹,又提出新方案,“下午不方便的话,中午我们也可以一起吃顿饭,你觉得呢?”
想到中饭显然时间更长,而汤依一秒都不想和他再多呆。
她脑子里想起昨天酒吧里,章铭朗说的话。
听从内心吧,汤依。
有些事情,早就该说明白了。
“下午见。”汤依丢下这三个字,没有再听对面说什么,不客气地挂断电话。
下午三点,汤依准时到了白泽宇订的餐厅,他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招手。
汤依整理好裙子坐下,将包放在身边的座位上。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这个咖啡厅,你记得吧?以前我们俩总来这里喝......”
“有事说事。”汤依打断他无端且无聊的叙旧。
白泽宇被她一梗,却没有挂脸。他仍然笑着,将桌边的菜单推给她,伸手将服务员叫过来。
“一杯冰拿铁就行,不加糖。”
白泽宇闻言吃惊地看向她:“你以前没糖不喝的。”
汤依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是以前。”
服务员退去后,汤依将双手交叉在胸口前,语气平平地开口:“说吧,你想聊什么。”
“聊什么都好,能见到你我就很开心。”
汤依实在看不下去他虚伪的嘴脸和莫名冒出来的深情。她偏过头去看窗外,冷笑一声:“我们都很熟了,彼此都很了解,在我面前你没必要再演了吧?”
“说什么呢依依,这怎么会叫演?我是认真的。”白泽宇身子往前倾,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我认真的。”
她抬起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透过镜片,她只能从他的眼睛里看见怎么也藏不住的虚伪和急躁。
汤依不合时宜地想到另一双眼睛。
那是那天,在餐桌上,章铭朗说出“我在追她”时,那双真诚而明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