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铭朗随口一句话, 像只迷路的小幽灵,在汤依的脑子里无意识地回荡,久久也挥之不去。
这人越来越口无遮拦了。汤依无奈地想。
但同样的,他也学聪明了, 知道直截了当乱说会招致汤依的“警告”, 因此开始用一些听起来和工作有关的、没法反驳的话语, 暗戳戳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其实汤依完全可以像是上次崴脚之后, 在停车场门口时那样再次挑破,并且告诉他不要再在工作中这样。
但是她早已酝酿过很多次, 都没能说得出口。
为什么呢, 她不知道。
工作上同事有什么做得不妥当的,她会直接指出来,从来不会有什么犹豫和顾虑的。久而久之, 同事们也习惯了她直来直去的性格了。
但是章铭朗呢?
她又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他的反应和感受呢?
尽管并不想承认,但汤依还是清楚地知道, “他是自己的顶头上司”这个理由, 绝对是不成立的。不然她会从一开始就小心翼翼对待他, 不反驳不冲撞。但这完全不是她的工作风格。
票还没定好,主办方那边的邀请函先前被她拒绝了,她还得再发一次邮件表示反悔。
汤依再一次习惯性将工作塞进脑子,以此来替代那些无边的回想和思考。
第二天早上,汤依和章铭朗准时到达公司门口, 坐上周特助开的车。
自从汤依昨天给自己发信息让他安排好去机场的车以后, 周特助就一直处于一个比较颓丧的状态。
他班味满满地握着方向盘, 心里已经凉成一片。
章总怎么了,章总以前出差要人跟着的时候,从来都是让自己去的。
自从汤秘书出现以后, 章总像是把自己遗忘了一般。唯一让他从头跟到尾的工作还是让他查赵林锐和刘璋的事,而且据他所知,这件事和汤秘书还有关系。
章总好像中了汤秘书的邪,工作和生活中已经绕不开她了。
周特助没忍住从后视镜里瞟了眼后排,“中邪”了的章铭朗此时正在翻看手机,面色认真而专注。
周特助稍稍放下心来。还好还好,章总还没有完全丧失工作的斗志,也没有一味沉迷于汤秘书的美色,还是有在认真工作的。
泡温泉、看电影、手牵手看烟花......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章铭朗再次瞟了眼手机搜索框,自己搜的是和喜欢的人出差可以做的事没错啊!
现在的同事出门都这么开放吗,还没确认关系就手牵手,还泡温泉?!
章铭朗甚至不敢想象,水汽弥漫的温泉池子里......
他赶紧摇摇头,将脑子里杂七杂八的场景挥去,认真搜索B市旅游攻略。
好不容易能和汤依一起出差,还是全程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出差。
章铭朗心中暗暗后悔,当初在B市分公司任职两年都干什么去了,怎么一个合适的能逛的景点都不知道?
汤依坐在前排,眼角的余光看见章铭朗摇头的动作。她以为他晕车了,转过头问:“章总,刚刚看见你摇头,如果有什么晕车或者不适,我这里有晕车药和晕车贴。”
章铭朗心虚地把手机往腿上一按,看向前排的汤依,脑子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地脱口而出:“你这么关心我?”
此话一出,车里三个人都沉默了。
章铭朗现在很想拍自己一巴掌。怎么出言这么轻浮,甚至已经是下意识地从嘴里蹦出来。
周特助还看着路,眼睛却瞪得老大,好像听见什么不得了的秘辛。
汤依则愣在座位上,身体还保持着半转身的状态。反应过来后,她脑子里只有无语。
没法正常交流了是吧,张口闭口就是这种话。
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干脆顺着他的话说:“是,我是关心。”
这下换成章铭朗愣住了。
“这也是我身为秘书该做的。”汤依接上一句。
但章铭朗的耳朵已经开启自动屏蔽功能,再也没听清过她说的话。
他稀里糊涂地接过汤依从前排递过来的晕车贴,稀里糊涂地下车,稀里糊涂地坐上飞机。
直到汤依出言提醒他系好安全带,章铭朗才终于“嗯”了一声回应。
汤依看了眼身边不在状态的他,心里细细琢磨一番。
她好像意识到怎么硬控他了。
两人到了B市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汤依早已提前约好司机,一下飞机就直接坐上了车前往酒店。整个过程被汤依安排得十分通畅而舒适。
车上,汤依开口询问:“章总,下午暂时没有工作安排,中午你是更偏向于去酒店餐厅,还是去吃附近的简餐?”
“酒店吧,懒得跑。”
汤依点点头。章铭朗的决定和她想的一样,正好一上午在路途奔波,她也没什么心思和力气出去吃。
十二点整,汤依帮他置办好行李,两人准时坐在酒店餐厅进食。
汤依一边切着盘子里的牛排,一边和章铭朗商量下午的行程。
章铭朗听她提起下午,试探地问:“以往你和林总出差,没事干的时候你去哪儿?”
“我?”汤依抬眼看了眼他,手上切牛排的动作没停,“我在酒店里待着。”
章铭朗不相信:“就一直在酒店?也不出去逛逛?”
汤依义正言辞:“我是出差来工作,又不是旅游。而且林总时不时会有工作需要我,我要是走了不方便。”
章铭朗沉默几秒,认真说:“你放心,我下午绝对不工作。你可以出去玩,或者,如果不介意身边多一个人的话......”
汤依也认真地说:“那真是谢谢你了,但是我不玩。”
两个人的语气正经得像是在商量什么工作上的正事一般。
汤依盘中的牛排有点老,小刀总切不动,她起身准备换一盘,对面的章铭朗却像是看准了时机终于行动,忽然伸手将她的盘子端到自己面前,和自己已经切成一块一块的一整盘牛排调换了个位置。
汤依迈出去的步子停在了原地,因为惯性,垂在她胸口前的一缕头发往前飘飞出去又落回来。
他早就看出她手里的牛排很硬切不动,和他有来有回说了这么久的话,她盘子里还是那一整块。
章铭朗抬起头,看向愣在原地不知道应该前进还是后退的她,心里感到好笑:“看我干嘛,你吃啊。”
为了不让她反悔,他欠欠地将和她交换的那盘牛排用叉子整块叉起来,咬了一口。
他再次抬起头,眼睛笑得弯弯的:“你反悔不了了,除非你愿意吃我咬过的。”
汤依没说什么,坐回座位,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心底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受。
感觉他的眼睛,像他养的猫。
见汤依半天没说一句话,章铭朗有点慌,他身子往前探,轻声问:“你不会生气了吧?”
“嗯?没有。”汤依从她的思想里回过神来,抬头,看见的却是章铭朗忽然放大的脸。
她吓得往后猛地一撤,桌上水杯里的水被她的动作震得剧烈摇晃,不幸朝她的方向倾倒。
汤依眼疾手快地伸手出去想扶住,却被动作更快的章铭朗抢了先。
于是她伸出去的手握上的不是冰凉的玻璃杯壁,而是他温热的、宽大的手背。
两人就这么双手紧握着,齐刷刷地同时抬起头。
彼此的瞳孔中,倒映的是对方同样因为震惊而睁得圆圆的眼睛。
章铭朗率先反应过来。他饶有兴趣地低头,看了眼汤依仍然触碰在自己皮肤上的手,故意调笑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碰我?”
他话音还没落,汤依已经飞快把手缩了回来。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不那么慌:“抱歉啊章总。”
但她不知道,看似气定神闲的章铭朗另一只手放在桌下,已经把桌布揪出了一大块皱纹。
因为这个小插曲,汤依一整个下午都有点昏昏沉沉。
她这是怎么了?
汤依甚至联想到了是因为水土不服,快感冒了,所以才会有些奇怪的感觉。
为此她特意冲了包冲剂。
一个下午过去,章铭朗说到做到,真的没有找过她。
酒店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来,五六点时,天空外呈现出大片的深蓝色,那是无比温柔而沉静的颜色,边缘处还透着一丝白日将尽的白。
汤依忽然很想出门走走。
她这么想着,立刻动身换了套亚麻面料的连衣裙。米色裙摆松弛地搭在她脚踝的皮肤上,她一身轻松地走出酒店门。
很久没有在下班高峰期出门闲逛。她沿着马路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酒店不远处有个湖,湖边的人行栈道很宽,许多小吃摊和推车密密麻麻挤在一块儿,一盏盏小灯像坠落的星光一般遍布在湖边,很长一条,看不见尽头。
她双手插兜,放松地往前走。湖边的空气像是沾染了很多水汽,呼吸进身体里很舒服。汤依绕着湖边慢慢走,累了在长椅上坐下,抬头看天。
她感觉身边有人挨着她坐下,但她没有在意。毕竟在这里闲逛的路人很多,和她一样坐下休息逛累了,坐下歇会儿也没什么。
但这人静止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作,过了几分钟,他忽然将身子往后靠,将手臂搭在她背后的靠背上。
她感觉到了,蹙眉转头看他,却看见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
蓝调时刻,平静湖面边,远离喧哗小摊的长椅上,汤依和章铭朗对视。
一阵微风吹来,他额前的碎发突如其来被掀起,在空中飘扬着。汤依披在肩头的柔顺长发也顺风飞起,她在昏暗的天空下看清了他明亮的、充满感情的眼睛。
“坐这么久,才认出来我?”
章铭朗轻快而带有笑意的声音响起,每个字都像坠下的雨滴,砸在汤依的心上。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忽然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一整个下午都不在状态。
因为她好像有点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