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几乎围着整个湖转完了半圈, 汤依才终于把橘县小学的慈善项目给章铭朗讲清楚。
汤依见他没有立刻应答,又补充一句:“你放心,我已经做过调研,方案也做好了, 回去就可以发你邮箱。”
“我支持你的方案, 但是我也有疑问。”
章铭朗的声音响起, 汤依有些紧张地抿唇, 抬头看他:“你说。”
但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章铭朗沉默,并不是因为项目本身。而是因为听到她口中所说的“旨在正确指引受侵害儿童的心理成长”这句话时, 他想到了他来到B市的目的。
比起项目, 他更希望探清她产生这个念头的缘由。
汤依怕他会出于公司利益的考虑拒绝她。毕竟做这样的项目并不在君茂的专业范围内,更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得了主的。
更何况,作为偌大一个公司的掌舵人, 光听她空口构建的美好愿景,不足以支撑他做出肯定的承诺。
但汤依不甘心就这样放弃。
“我真的希望你能认真考虑这件事, 至少, 在回去看完了我的方案以后, 再做决断,可以吗?”
尽管她声线依然平稳,但从她的语气中,章铭朗能听出她略微有些急。
再开口时,他声音很轻, 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我现在只想知道, 你为什么......会想到做这些?”
汤依闻言, 刚刚打的腹稿一瞬间成了废稿。她眼睫微颤,似乎在思考要不要说出实情。
说出她是因为当年的自己险些被侵犯,才会在看见和她有着相同遭遇的孩子时, 在脑子里形成了这个计划。
那段往事,是她的深藏已久的秘密。除了最好的朋友许笑笑,没人在知道这件事以后,仍然选择坚定地支持她、相信她。
哪怕是自己的亲生父母。
在自己遭遇这样的不公平以后,她真真切切地体会到,泄露出去的脆弱,有时也会成为亲近之人刺向自己的利刃。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愿意将自己柔软的一面展现出来。因为同样的亏,吃一次就够了。
章铭朗预料到了她的反应。他释然而体谅地笑:“没关系,不想说也没关系。”
他将双手随意揣在卫衣口袋里,仰头看起了星星,姿态轻松得仿佛刚刚只是感叹了一句“今晚月色真美”。
他这样不经意的态度,反而让汤依微微一怔。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份纠结的重负,其实是一件不需要回答就可以轻易揭过的、不值一提的小事。
汤依还在静静思索着,忽然听见身边传来一声轻叹,紧接着他开口了。
“其实,我觉得你不用总是绷得很紧。”章铭朗停顿了几秒,声音有些涩,像是在用心斟酌语气,“毕竟在我眼里......也在君茂很多同事眼里,你已经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职业女性。这一点,我那天晚上也已经说过。”
那个在工位前坦诚谈心的夜晚瞬间被唤醒。一股暖意裹挟着酸楚涌上心头,汤依感觉肩膀一松,像是积压了这么久的什么东西忽然被击碎。
当她面对在人生中少之又少的直接的夸奖时,她实在有些手足无措。
“你是个自由的人,”他坚定的声音将她从慌乱中拉回,“你有权利说出你想说的,也有权利选择不说。没人能替你做出决定。”
章铭朗像是在暗示着什么,他说完,特意偏过头观察她的反应。
汤依自然而然联想到赵林锐对她做的一切。
当坏人已经落网时,她以为自己心里的那根刺就已经被拔出。
但此时此刻,在这个被完全尊重着的环境里,她才惊觉那根刺早已被折断在深处,深到几乎要与自己的血肉融合。
但现实的沉重将她那股没来由的冲动严严实实压了回去。
汤依眼前漂浮放映着几年前,那个为了所谓的公平而四处奔走碰壁的自己,自嘲地笑了声:“我说过我懦弱,我不敢赌。”
不敢赌上自己为之付出已久的前途。
她声音很细微,但章铭朗听见了。
他突然停下脚步,走到她面前,伸出双手轻轻搭在汤依的双肩上。
湖边的风很凉,他的手却温热。
“我看过一句话,看见的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章铭朗弓下腰,与她视线平行,一字一句认真说,“*别去责怪从前的自己,她当时站在雾中也很迷茫。”
汤依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感觉像是遇到了大风,眼前蒙了很久的大雾忽然被拨开,留下的只有眼前的一片清明。
“以前的你可能是孤身一人,但是现在,我出现了。”章铭朗松开了双手,声音忽然变得轻快。
“反正我就在这里站着,你什么时候需要我了,我都在这里。”
汤依看了他很久,唇角缓缓弯起,真心实意地回应:“谢谢你啊。”
章铭朗哼哼笑了两声:“能听见你谢我,今晚在这吹了一晚上风,也算值了。”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新鲜的绿植盆栽!哎,帅哥美女,看你们小情侣在这逛了一圈了,帅哥买个盆栽给你女朋友养呗。”
一个年轻小哥不知从哪儿蹦了出来,打破了两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他跑到两人面前,手里还捧着一盆掌心大小的盆栽。
“帅哥,你们俩真般配,买盆盆栽走呗,放家里赏心悦目得很不是?”
章铭朗听到他口中的“小情侣”三个字,浑身像被雷劈了一般,眼睛止不住地眨。
他一方面压不住自觉上扬的唇角,一方面又怕汤依会觉得冒犯,更害怕好不容易有些松动的她,又会缩回壳子里。矛盾的情绪交织,让他没敢作声,只敢趁着夜色悄悄转头看她一眼。
汤依却像是没听见,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向前一步接过小哥手中的盆栽,礼貌地问:“可以选选种类吗?”
“当然可以!”小哥见生意来了,喜笑颜开地把他们往小摊的方向引。
汤依跟上他的脚步走了几步,忽然发觉身边的男人没跟上。
她转过头,看向皱着眉、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看向她的章铭朗,像是被无形的钉子牢牢钉住在地面上,没有往前挪一步。
汤依感到好笑:“怎么了”
看着她一脸轻松的表情和神态,章铭朗几乎百分之百确定了,刚才汤依一定没听清小哥的话。
以他对她的了解,听见别人误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她大概率会收敛起笑容,用她最熟练的礼貌而疏离的声线说:“你误会了,他是我上司,我们私下没有关系。”
但她没有,她还在前面看着他笑。
章铭朗盯着几米以外,那个他喜欢的人为他而停下脚步,笑着问他怎么了。
他忽然低头笑了。
算了。就放下那些无端的担心,短暂地沉浸在这个像梦一样的夜晚吧。
既然她没有发现的话。
再次抬起头时,他眉头舒展,迈开大步跟上去。
“来了。”
走在前面的汤依转身,背对着身后的章铭朗,悄悄弯了弯唇。
其实她什么都听见了。
既然已经确认了自己的心意,还有什么好隐藏的呢。
毕竟以她的个性,打直球更适合自己。
倒是一直以来看起来莽莽撞撞、直来直去的章铭朗,反而像什么都没经历过的毛头小子,只是听了一句“小情侣”就走不动路了。
汤依一面低着头往前走,一面忽然想起那天在超市里偶遇他和那个年轻的女孩儿。
她本来以为那可能会是他的女朋友,但当天晚上就被他本人辟谣了。
看他那副空有大阵仗,实则纯情得不行的模样,汤依玩味地想到某个可能。
他不会还没谈过恋爱吧?
想到章铭朗在此之前种种看起来风流浪荡的话语和行为可能是他虚张声势装出来的,她就没来由地想笑。
当她将这个想法在电话中诚实告诉了许笑笑后,得到的首先是对面长达一分钟的国粹输出,其次才是她一连串的“汤依你完了”。
汤依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刮桌前小盆栽的植物枝叶,语气很是无所谓:“我怎么完了?”
“你这还不算完了?”许笑笑声音中难掩激动,“当一个女人觉得一个男人可爱的时候,她就彻底完!蛋!了!”
“汤依,你要沦陷了!”
许笑笑斩钉截铁的七个字,给她此前还有些动摇的内心狠狠按下一个宣判的钢戳。
许笑笑连声催促她把来龙去脉讲清楚,汤依却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她像是忘了章董警告她的一切,也忘了自己和章铭朗特殊的工作关系。这一刻,她感觉自己第一次丢下了一切桎梏,心甘情愿地沦陷了。
这一切的一切,都源于章铭朗。
那天晚上,汤依很久没睡着。她和许笑笑一五一十地坦白了自己一路以来的心路历程。
虽然这样直白地袒露和剖析自己的内心,让她感到不很习惯,但她听着对面许笑笑激动的声音和真心的祝福,她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电话的最后,许笑笑总算稍微平静了一些。她说:“汤依,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我为你时隔多年的再一次心动感到高兴。真的。”
汤依笑着说她怎么忽然煽情起来。直到挂了电话,一切回归到平静。
汤依将下巴搁在交叠放在桌面上的手臂,安安静静看着面前的盆栽。
希望这一次,她没有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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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我将怒更5k!
其实最近发现有存稿的感受很不一样[垂耳兔头]
就是那种,我已经写到两个人缠缠绵绵
自己激动得要命了
但是hold on!
还得过一阵子才能更到那里啊啊啊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