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天气已经开始大降温, 天空早已被一整片幕布遮住,四周都漆黑,唯有别墅区里灯火通明。
章铭朗迈开腿跨下车,站在门前伸手按下门铃, 又将身上的外套紧了紧。
“哟, 是小朗!”
门铃按响了不到十秒, 他面前厚重而高大的门被拉开, 王姨惊喜的声音从门内响起。
“王姨。”章铭朗点头示意,走进门扶着玄关换鞋。
“小朗?今天怎么有空, 想起来奶奶这了?”章奶奶听见动静, 从沙发中探出头,神情中难掩惊喜。
但章铭朗神情和心态紧绷,实在没有时间也没有闲心回应她。
他草草应了一声, 直奔主题:“老爷子呢?”
“在楼上书房呢。哎,你吃饭了吗......”
“不用了。”章铭朗语速飞快地打断奶奶的话, 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梯。
“这孩子, 又猴急什么呢!”章奶奶目送孙子上楼的背影, 语气嗔怪地转过头来和王姨吐槽。
章铭朗几乎没什么犹豫地推开书房的门,章老爷子果然在里面捏着根毛笔,悠闲地在宣纸上写画。
“说过多少次,不要莽莽撞撞!进来要敲门!”
他狠狠瞥了他一眼,语气很重。
但他还是将笔撂下起身, 颤巍着坐进一旁的古董椅里, 端起陶瓷茶杯, 撇开上面浮着的茶叶,而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说吧,又干什么了?”
章铭朗嗤笑一声, 语气极尽讽刺和尖锐:“我没干什么。今天我来这里,是想问问您和林总两年前干了什么。”
章董撇茶叶的手几不可见地一顿,随后恢复正常。他凑近杯边抿了一口,没有说话,似乎在思考。
“您不用再想借口搪塞我,”章铭朗一眼戳破老爷子的心思,“我今天刚从分公司那边回来,和林总聊了一个下午。”
他顿了顿,目光像利刃一般直直刺向章董抬起的眼:“我只想和您确认一下,这一切,都是在您的默许下进行的吗?”
章董开口了,说的却是另一件事:“汤依和你说的。”
他这句话甚至不是疑问句,而是近乎笃定的语气。
即使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但真正听到这句话时,章铭朗仍然感到像是被从头到尾浇了一盆凉水。
面前这位位高权重的人,虽然平日里待他严厉,他也总是故意出言气他,但归根结底,章铭朗仍然打心里敬重他、爱戴他。
如果不是他始终保持怀疑、始终在暗中调查这件事,如果不是赵林锐自作自受,让他有了光明正大调查他的通讯记录的机会,他从来不敢相信,自己的亲爷爷竟然会对这样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章铭朗感觉一切都很荒谬。
章董没有一丝的犹豫,就给汤依定下了一个“泄露秘密”的罪行,他又是否会知道,汤依对他的尊敬几乎要高于自己这个亲孙子。
也正是因为这份感恩,汤依才被压上千斤沉重的巨石,这么多年,久久不能翻身。
章铭朗笑了。
章董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你知不知道,我多少次质问她和赵林锐究竟是什么关系,又多少次被她以什么狗屁私事的破理由拒绝回答?”
章铭朗眼睛里满是失望和痛心:“她念着您和林总对她的恩情,又念着你们口口声声大言不惭的‘顾全大局’,就这么忍了两年!如果不是我查出来这一切,你们还要瞒我多久?还要她隐瞒多久!”
他字字泣血,声音也不自觉地越来越大声,眼角被激动的情绪染得通红。
章董却像一座冰山,沉沉坐在那里,冷漠地注视着面前情绪激动的孙子。
“讲完了?”他开口,声音深沉而严肃,“讲完了让我告诉你,我为什么这么做。”
他稳稳地坐着,一字一句抛出来,像冰雹坠落,重重砸在章铭朗的心里,砸得他浑身越来越冰凉。
“第一,两年前的君茂正在上升关键期。我,绝不允许公司内部产生任何行将踏错,影响到整个公司的股份。”
章董语气庄重,听起来不容置疑。
“第二,我承认汤依是个能力很强的员工,但相比于赵林锐,她只能是一个小小的秘书。我不可能为了她一个人,去开除一个公司骨干管理层,这简直倒反天罡!”
“第三,当年为了补偿她,我亲自下令让财务给她年终奖翻倍,给她延长年假,老林去了分公司,你进来总公司,我没有在意她过去的一切,还是将总秘这个重任交到她手里,这难道还不算补偿?”
章董所说的桩桩件件,听起来好似格外有理。
但在章铭朗的耳朵里,他只听出了亲爷爷冠冕堂皇的强词夺理。
章铭朗后槽牙咬紧了,几乎已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中挤出来:“那我也告诉您。第一,女员工遇到这样的不公平,公司不仅没有对施暴者予以惩戒,反而威逼利诱捂嘴受害人。这从根上就是错误的!”
“第二,您说的所谓倒反天罡,简直是胡扯!赵林锐作为公司高管,更理应以身作则。您作为公司掌舵人反而加以包庇,简直让人心寒!”
“第三,”章铭朗声线中已是压不住的颤抖,心里一阵一阵的绞痛,“你给的一切补偿,不管是奖金还是假期,对于她来说,都比不上一个公道!”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让章董严肃的表情也有所松动。他垂下眼,只有手中转得越来越快的核桃能反映出他内心的难以平静。
书房安静下来,甚至能听见窗外的秋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门被敲响,爷俩被突然的声响吸引注意,纷纷转过头去。
章奶奶从门外大摇大摆地进来,指着座位上的老爷子就是一顿骂:“你个老头!我大孙子好不容易来一回,就知道和他吵架!人家过几天就要生日了,你就知道让人家生气!”
章铭朗听着两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怼了起来,不知为何,心里一酸。
他想到了那个和汤依谈心的晚上。
他记得她说,章老爷子其实很爱他,一直在为他铺路,一直在帮助他斩断丛生的荆棘,在背后为他打点好了一切。
她说:“我希望你能体会章董的良苦用心。”
章铭朗想不通,汤依怎么能这么好,也这么傻。
明明自己被权威压制着说不出一句话,明明眼看着眼前的光明被黑暗覆盖,她怎么还能仰着头,笑着对他说,你要体谅他。
两位老人还在吵嘴。章铭朗低着头,走到他们身边。
“抱歉,我刚刚着急,语气不好,您多担待。”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沉默地愣在原地。
活了大半辈子,二老什么时候见过章铭朗低头道歉?
章奶奶眼眶热了,她更加用力地伸手,捶打椅子里仍然呆愣着看着章铭朗的章爷爷,嘴里还一面重复着:“你看你,你看你!你把他逼成什么样了!”
章铭朗看见这一幕,心里难受得不行。他连忙伸手去挡,将两人分开。
他握起奶奶的双手替她揉了揉,低声说:“他没逼我,是我真的想道歉。”
章铭朗抬起头,看见奶奶鬓间银色的发丝和她浑浊的双眼,临时改了主意:“我今晚想在这里吃晚饭,可以吗。”
章奶奶先是一愣,随后喜笑颜开地往门外去,一边喊着王姨赶紧准备饭菜。
书房再次陷入寂静。
章铭朗看向爷爷,他低着头,盯着手中的两颗老核桃,不知道在思忖着什么。
“我说的那些话,可能语气不好,但是是我的真心话。我不希望我将要一手带领的公司里埋着这种事。”
他说完这番话,手已经搭上了冰凉的门把手。
“慢着。”
身后雄浑的声音将他喊回,他侧过身子看向音源。
隔着几米的距离,两人一高一低,章老爷子直直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沉缓,却不容回避:“你喜欢她?”
章铭朗心头蓦然一跳,手指轻轻抖动一下。这问题来得突然,可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老爷子指的是谁。
汤依的名字在他的心底泛起涟漪,回忆如潮水一般涌入他的脑海。
她很少的笑起来弯的模样,说话时平稳无波的语调,还有那么多并肩工作的日夜。想着想着,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老爷子静静看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数十年的阅历早已让他读懂了孙子那些未说出口的话。他正要开口,门口的章铭朗却先抬起了头。
“是,”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眼中闪烁着章老爷子从未见过的愉悦光芒,“我喜欢她。”
顿了顿,章铭朗又收回本将迈出去的脚:“但我想帮她讨回公道,不完全是因为这个。”
他的语气沉稳下来:“比起这些私人感情,我更不希望看见我管理的公司里,存在任何不公。这关乎原则,也关乎我一直坚持的信念。”
说完这番话,他也没有再管对方是什么反应,头也没回地走出门去。
厚重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饭桌上,毫不知情的老太太只知道自己的宝贝孙子难得抽出时间陪她吃饭,一个劲地喊他夹菜,并没有注意到桌上有些凝固的氛围。
“多吃点呀小朗!多吃,多吃!”
章铭朗端着碗,笑着朝奶奶点头。
“铭朗。”
上桌以来就一直一言不发的老爷子忽然发话。
桌上另外三个人都转过头来看向他。
章铭朗有种预感,因为他心跳忽然加快。
章老爷子重重地呼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抬起眼看向他。
“我这关,你算是过了。明天,我安排几个人配合你调查证据。”
章铭朗感觉眼前一热,一颗高悬了一整天的心,总算在这一刻落了地。
桌上除了心知肚明的爷俩以外,另外两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爷爷,谢谢你。”
他感激地看着老爷子的双眼,郑重地道了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