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依第一次工作时心不在焉。
她反复摞着手中已经很整齐的秋招候选人资料, 将纸张边缘的夹子拆了又装,装了又拆,脑子无意识地放空。
已经上午十点了,总裁办还没有人来。
她看向桌面上摆着的没能送出手的盒子, 有些后悔昨晚在机场出口的落荒而逃。
算了, 反正就是个小礼物, 他也不见得就会很稀罕。
她这么想着, 打算直接把东西放到他桌上去。然而当她握住椅子扶手,双臂将身体撑起时, 却被身后的一只手忽然摁下去。
她心惊肉跳地转头。
是章铭朗。
“进来一下, 有事和你说。”
章铭朗声音很哑,黑眼圈在眼上很明显,看起来一夜没有睡好觉。
汤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和被缓缓关上的办公室的门,努力沉下心, 拿起桌面上的文件和礼盒, 起身走了进去。
“坐吧。”章铭朗朝着沙发方向扬了扬下巴。
汤依坐在沙发靠边的地方。她瞥了眼章铭朗, 他正在看着电脑忙活。
于是她悄悄调整一下自己的呼吸,将盒子放在茶几上。刚要说话时,章铭朗便从办公椅中起身,缓缓朝她走来。
汤依没来由的心里一紧,下意识伸手将桌上的盒子拿过来, 放在臀边和沙发扶手中间, 甚至扯了扯裙摆欲盖弥彰地遮挡。
章铭朗在她对面坐下, 没有看见她的动作。汤依正要松一口气时,桌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那是U盘在玻璃桌上划动发出的声音。他正从茶几另一边将手中的U盘推向她。
汤依面露疑惑:“这是?”
“这是所有能搜集到的证据,因为是两年以前发生的事情, 所以暂时只能查到这些。”
章铭朗说完,静静看她的反应。
然而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汤依像是遭受了一道晴空霹雳,她心率飙升,轻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握紧了,将裙子捏出几道褶皱。
大脑飞速运转后,她故作平静地看他,目光又移向面前的那只小U盘:“什么两年前?听不懂。”
章铭朗对她奇怪的反应一头雾水。
他皱起眉头,眼中刚刚还闪烁着的光芒暗下几分。
“你这什么意思?”
明明是自己先做的伪装,汤依却率先丢盔卸甲。她像是一瞬间触发了什么防御机制一般,语气也变得很冷。
“我好像没跟您说过这件事,不知道您用了什么手段和方法知道了这些?”
章铭朗心生疑惑,但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我找了林总,找了章董,帮你收集了所有赵林锐骚扰你的证据,都在这个U盘里。”
汤依越听下去,心里就越寒凉。她深吸一口气,两只冰凉的手无意识地紧紧握在一起,试图让它们回暖。
她看着面前章铭朗困惑的神情,和桌面上的U盘,如同在看一个和自己没有关系的物品:“所以,你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调查了我,动用了你的关系,撬开了我的过去?”
她再抬眼时,声音带着一丝不可察的颤抖:“你认为你为我做了很多,我应该感激,是吗?但你在做这一切的时候,有没有一秒钟想过我并不愿意?”
章铭朗听着汤依的话,眉头越皱越深:“可我只是想帮你......”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章总,”汤依打断他的话,像一只竖起浑身刺的刺猬,“你只是我的上司,仅此而已。我真的不希望你插手我的私事。”
章铭朗被她撇清关系的生硬话语深深刺痛。他受不了她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一时也有些口不择言。
“只是上司?如果我在你心里真的只是上司,那天晚上在公司谈心是为了什么?”
“如果我真的只是你上司,在我说出‘我在追你’的时候,你又为什么没有就此远离我?”
章铭朗连珠炮似的追问,砸得汤依有些不知所措。她正要开口说话,却被对方毫不留情的打断。
“你又想说为了公司为了工作吗?那我现在问你,如果我真的只是你上司,出差那天晚上,你听见了小贩误会了我们的关系,你为什么没有解释?”
章铭朗死死盯着汤依倔强的脸,心脏跳动得很快。
他在赌。
他其实不知道汤依是否听见了那句“小情侣”,但是他现在一无所有,他只能放手一搏。
他赌她能听见。
两人无声地对峙了一阵,汤依率先移开视线。
章铭朗没抱期待她会说出什么。
但汤依开口了,声音摇摆却又坚定:“你根本没了解我,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隐瞒。”
什么意思。
章铭朗感觉耳膜像是鼓起了一层雾,让他什么都听不真切。
他看向她,不可置信地试探:“你......”
汤依却像是喝醉了酒又忽然清醒过来的人,慌忙中断了这个话题。
章铭朗害怕自己会错了意,也没敢再追问下去。
再开口时,汤依语气和缓了许多:“我就是想告诉你,我没有意愿去查一件已经处理好的往事,更何况是让你查。”
“你真的处理好了吗?”
听到这句话,汤依久久攥紧着的手指忽然一松,裙子布料从手中溜了出来,只留下一小片皱皱巴巴的痕迹。
“一直瞒着,一直压在心里,这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章铭朗一边循循善诱地说着,一边仔细观察她的表情。
她眼前恍惚了一阵,语气中只能听出强撑出来的强硬:“但你是我的上司,我不希望我的私事......”
“这不是私事。”
章铭朗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的话。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入小水洼中的雨滴,在汤依的心里溅起涟漪。
“这不是私事,”章铭朗重复,“只要让你不舒服的事,就不是小事。”
“汤依,直视你的内心吧。”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劝说,反倒像在恳求。
汤依,你到底在想什么、犹豫什么呢?
有人替你查出一切,有人替你撑腰了。
两年以前想要的东西,已经明明白白摆在眼前,就存在这个小小的U盘里。将一切上传到电脑,公布出来,你想要的公道和光明就来了。
你在怕什么呢?
她在心里质问自己。
汤依必须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摇摆了。然而在章铭朗长久的注视之下,她仍然没法劝说自己点下头。她垂下眼,伸手将掉出来的一缕头发压到耳后。
“对不起。”
汤依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僵硬。
“这是分公司要签字的文件,这是秋招一面的候选人名单,你过目一下。”
汤依心里头一团乱麻。她低着头,将膝盖上的文件夹轻放在茶几上,趁着章铭朗还没有反应过来,匆忙起身离开。
章铭朗知道出言挽留也只是徒劳。如果她自己不愿意站出来,旁人再怎么劝也没用。
更何况,在她口中,自己也“只是个上司”呢。
章铭朗苦涩地坐在原地,许久没有转头。
两人不太愉快地结束了这场不像争吵的争吵后,正式进入了冷战阶段。
章铭朗无数次想要直接将U盘里的一切证据都发出去。但当他的手指悬在鼠标上即将按下去的那一秒,他脑海中浮现出汤依的话。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章铭朗不能理解汤依为什么对他所做的一切感到抗拒,想要问清楚时,又忍不住害怕她会将他推得更远。
而汤依,又成了原来的那个汤依。又成了那个,一遇到状况外的事件,就喜欢用工作来麻痹自己的汤依。
两个人的心已经挨得很近,却因为种种犹疑和畏惧,反而渐行渐远。
汤依不喜欢这种心里堵得慌的感觉,所以在这个周末的夜晚,她站进了Heaven吧台里。
身体疲劳、心情不佳、很久没来手生.....
种种原因让她怎么都调不出一杯满意的酒。
许笑笑将她的一切行为都看在眼里。她有意和她闲聊了几句,顺便告诉她自己最近刚考了驾照。直到看见汤依稍微好转了一些,她才终于拐进正题:“怎么了,工作上有事?”
汤依摇头,一五一十地将那天在总裁办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她。许笑笑听完,长久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和评论。
“你说,我是不是很矫情?”
汤依眼神黯淡下来。
“明明很想讨回公道,但当真相和证据真的摆在我眼前时,我又犹豫了,不敢了。”
跟许笑笑转述完自己和章铭朗的对话,她终于找到了“矫情”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心中那股贯穿始终的别扭感觉。
但许笑笑摇头。
“你的逃避和抗拒,是大脑在保护你,你是创伤应激了,依依。”
汤依怔住了。
喧嚣的酒吧里,许笑笑握着她的手,语气极尽温柔。
“你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情。相反,你做得很对,你自己的感受永远是第一位的,没人能逼你提前愈合。”
许笑笑顿了顿,还是决定将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想法说出来。
于是她更加握紧了汤依的手:“依依,虽然我一直说,我支持你一切决定。但是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我更希望你快乐。”
汤依少有地露出迷茫的神色。
“你静下心来,认真想一想,两年以来你无尽的忍耐,究竟有没有让你真的放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快不快乐。”
不快乐,一点都不。
汤依在心里默默地回答。
如果真的放下了,她怎么会在看见造谣处分的时候,心里产生那样大的波澜。
如果真的放下了,她又怎么会在和章铭朗并肩在湖边散步时,为他的劝慰而感动。
如果她真的忘记了两年前的一切伤痛,如果她的伤口真的已经愈合,也不会有现在,和章铭朗爆发了“是否揭发”的争论之后陷入的,他们之间关系的停滞。
从阴影里走出来勇敢直面阳光真的很难很难,至少短期来说是这样。
但汤依还是对着面前的许笑笑,露出了这么多天没有在脸上出现过的微笑。
“谢谢你,笑笑。我会好好想想的。”
许笑笑没有说话,只是更加握紧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