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已经黄昏满天, 像是流出蛋黄的溏心蛋。章铭朗和汤依并肩坐在沙发上。
章铭朗清了清嗓子,不太好意思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汤依扬了扬手机:“10月1日,国庆节。订了那么多次车票,你身份证我都能背下来了。”
说完她顿了顿, 声音含笑;“你怎么不叫章国庆?”
章铭朗没说什么, 只是舒服地喟叹一声, 心情很好地往后躺, 整个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他的手臂轻轻搭在汤依背后的靠背上,抑制住自己不伸手将她轻拥入怀。
因为从他的视角里, 他能看见汤依柔顺的及腰黑色长发和盈盈一握的腰肢。
章铭朗喉结上下滚动, 慌乱地移开视线,落在手中的领带上。
他珍惜地抚摸了下领带丝滑的布料,语气中藏不住的愉悦:“那这个呢, 什么时候买的?”
汤依回头看向他手里的领带,又悠悠地转过头:“随手买的。”
“哦, 随手买的, ”他憋着笑, “还随手写了张贺卡,又随手放在我办公室沙发上。”
汤依横了他一眼,他立刻举起双手缴械投降:“不说了。”
场景安静一瞬,加湿器水雾喷出的细微声响在办公室中格外清晰。
章铭朗抬头看了眼窗户,再次开口时, 声音中多了些郑重:“既然你来了,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我也有, 但是你先说。”汤依认真地看向他。
章铭朗敛下眼睫:“对不起,那件事是我的不对。我应该多过问你的意见,而不是擅自做决定调查你。”
他抬起眼, 目光中满是怜惜与释然:“我不逼你了。你想什么时候说就说,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尊重你的一切选择。”
汤依怔了一瞬,低头轻笑。
她在章铭朗迷惑的目光下,朝他伸出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只小小的银色U盘。
汤依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一字一句地,说出那句她憋了整整两年的话。
“我要实名举报君茂集团前副总赵林锐,于两年前对公司总秘性侵未遂。”
两年前在脑子里无数次地想象,无数次地彩排,终于能在两年后克服了一切心理阻碍和盘托出。
这句话像有千斤重量,她紧绷的肩头蓦然一松,露出了两年都没有过的、彻底释怀的微笑。
“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说出这句话,”汤依看着身边深深注视着自己的男人,“但是,谢谢你,也谢谢我的……”
她话语未完,身上忽然一紧。
毫无预兆地,汤依落入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将所有未说出的话都融进这个无声的怀抱中。
章铭朗像曾经想了千百次的那样,轻轻拥住她。他滚烫的手臂隔着衣服布料贴着她薄薄的背,像一杯凉白开混入了沸水。
他几乎没什么犹豫,大胆地将下巴埋进她的肩窝。
突如其来的近距离让汤依浑身战栗,双手僵在男人宽阔的背后,不知道是否该回抱住他。
“是我该谢谢你,”肩侧,他的声音闷闷的,“谢谢你勇敢。”
汤依微微一怔。
她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悄悄笑弯了眼睛。
汤依伸手,默默环抱住他的后背,将下巴轻搁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身体在感受到她的动作后,极其细微地一抖。
她又笑了。
两人相拥了一阵,直到汤依迟来地感觉到一丝不好意思,拍拍他的肩膀示意,章铭朗才不情不愿地松开她。
“我会让部门那边尽力查监控,虽然时间过去很久,但是我一定会竭尽所能,查到尽可能多的证据。”
汤依听完却摇了摇头:“查不到的,那天停电。”
章铭朗惊诧地抬头,神情一瞬间变得黯淡。
他怕自己的消极情绪影响到她,连忙扯出一个笑:“没事,常在岸边走哪有不湿鞋,一定能查到,就是会有些麻烦。”
汤依再次摇头:“不麻烦。”
她将手中捏了很久的U盘递到他手中:“这里面有录音。”
章铭朗已经完全怔住了。他看了眼U盘,又抬头看向她,眼睛中带着询问。
“那天晚上我感觉不对,进门前录了音。”
汤依说完这句话,就不愿意再说什么。
因为那是一条至今没敢再点开播放键的录音,是她尘封了两年的伤疤。
汤依合上门出去后,章铭朗起身坐到老板椅上,将U盘插入电脑,戴上耳机,手指一动按下鼠标。
二十分钟左右的录音,他却像是听了一个世纪。
她淋过的那场雨,他在两年后亲身经历了一次潮湿。
进度条无情而慢悠悠地蹭到末尾,他一把拽下耳机线,像是亲手拽掉了支撑身体的最后一根筋骨。
几乎是瞬间的反应,他“腾”地站起来,大步走到门前推开。
工位的人已经走空了,只剩下汤依一个人仍然安静坐着。她听见动静,从电脑中移出视线看向他。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缓缓扯出一抹并不自然的微笑,心中无比酸涩。
我的汤依啊,你一个人走了多远的路呢。
他走到她的工位旁,单膝下蹲,吓得汤依顾不上别的,转头看看周围有没有人。
“你干什么,你起来呀。”
她伸出手想要拽起他,却被他宽厚而干燥的手掌紧紧握住。
“你真的很棒,汤依。”
他斩钉截铁的语气,阻止了汤依下意识想要摇头的动作。
“在那样的环境下,你还能保持冷静,录音留证,你真的很棒。”
“你没有因为那人渣就自暴自弃放弃工作,相反,你用你多年如一日的认真工作积累能力,用实力打他们的脸,你真的很棒很棒。”
章铭朗仰起头,直直看向汤依已经愣住了的双眼:“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到了你所能做到最好的,以后都不要再苛责自己,好不好?”
汤依笑了,却比哭还勉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笑着:“你背词典了?天天换着词夸我。”
“你值得。”
章铭朗声线温柔不已,声音很轻。他握着她柔软却冰凉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为她带去一点温热。
她心中还存着一丝小小的羞赧,偏过头去偷偷微笑。
突然间,汤依瞟见工作区外闪过一个黑影。她没有任何思考,几乎是瞬间就把手抽出来。
章铭朗还在疑惑地看她时,汤依已经扯了扯上衣下摆,清清嗓子加大音量:“章总,你别捡了,我来捡吧。”
他听到这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转头看向门外,周特助正杵在门口。
又是他。
他无语得想翻白眼。
“章总,汤秘!你们俩竟然还在这加班呢?太努力了!”周特助纯真无知的声音响起,“诶你们找什么呢,我来帮忙吧!”
“不用!”汤依连忙制止。她手一挥,将桌上的一只燕尾夹拂到地上。
“找到了。”
她躬身下去,章铭朗使坏一般,故意同时朝着夹子伸手。
两人的手在章铭朗期望之下碰在一起。
汤依还没来得及甩开,就被章铭朗一把握住。
他抬头,朝她挑了挑眉。在桌下周特助看不见的地方,他手掌收紧,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在汤依警告的目光下,章铭朗见好就收。他站了起来,朝周特助扬了扬手中的夹子,又转身塞进汤依手里。
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挠了下她的掌心。不知是因为金属夹子冰凉的质感还是别的,汤依感觉浑身战栗了一下。
反应过来再抬头时,她只能看见章铭朗不慌不忙走出门的背影渐行渐远。
第二天工作日下午,君茂集团官方网站和官微同步发布声明。
“近日,我集团接到内部举报,集团副总裁赵林锐涉嫌严重违法违纪。现已查明,赵某存在以下重大过错……”
唐佳鑫抻着脖子盯着电脑屏幕,声音越念越小。
李达一目十行看完,抬起头感叹:“天哪,完全看不出来赵总是这种人!”
“那当时大家都传的他和汤秘……”
“嘘!”
“总不能……”
汤依正好从门外缓步走进来,她绕道先去了茶水间,所以同事们都没有注意到她。
她低头摆弄着咖啡机,又撕开一小包白糖。耳边的头发垂在脸侧,将窗外的阳光与她右脸皮肤隔绝开来。
她其实能预料到这个结果。
或许以前的汤依会感到无力,但现在的她已经有了足够的勇气去面对一切后果。
唐佳鑫听不下去了,她“腾”地站起来,义正言辞地对刚才在议论纷纷的同事说:“你们相信公司声明吧!不要再二次传播谣言了!”
李达开团秒跟:“就是!汤秘的优秀是我们有目共睹的,这没什么好反驳的吧?”
其他几个和汤依并不相熟的同事像是受到鼓舞,纷纷应和。
“对呀,汤秘书可好了,虽然平常冷冷的,但是我问她什么弱智问题她都会耐心回答我。”
“上次把打印机整坏了还是她妙手回春修好的呢,不然我要被骂死。”
“还有上个星期那个合同……”
16层变成了汤依个人粉丝见面会一般,大家都绞尽脑汁地宣告着汤依的好。
站在茶水间等咖啡的汤依听着外面同事们此起彼伏的声音,却忽然回想起昨天下午。
章铭朗半蹲在她面前,捧着她的手。
他用他真诚而明亮的眼看着她。
他说:“你值得。”
汤依今天第一次相信这句话。
至少所有人的反应告诉她,她没做错。
她认真工作提升能力没有做错,从前她选择隐瞒努力沉淀也没有做错,现在她终于积累了足够的底气和信心,大声说出自己的诉求,公布一切,更没有错。
她每个阶段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阶段的自己。
隐瞒不是懦弱,揭发不是莽撞。
“猜到你在这里,果然没错啊。”
身后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来,把汤依的思绪勾回来。
咖啡机内棕色液体流下的水声停止,汤依顺手捏起陶瓷杯把手,将咖啡递给男人。
章铭朗接过,两人的手指一冰一热,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故意的?”
汤依习惯了他满嘴跑火车。
章铭朗看着她的笑,感到心里充实无比。但他还记得他是来说正事的。
他在手机里划拉几下,将屏幕面向她。
“你的朋友,她也在帮你。”
汤依心中一颤,她转头看了眼他笑着的脸,又移向他的手机。
“君茂声明刚发出去没多久,许氏集团官微就转发了,旗下媒体纷纷出面支持。”
章铭朗顿了顿,和她对上视线,声音极尽温柔:“你看,汤依,我说过的,你值得。”
汤依张嘴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依依,恭喜你!我说过我会让我爸帮你的!别太感动哦~”
许笑笑跳脱的声音从话筒中传来,震得汤依耳朵发麻。
耳边是闺蜜真心实意的道贺;
眼前是心上人珍视的微笑;
门外是一群可爱的同事们七嘴八舌的夸赞。
汤依从未觉得如此幸福。
-----------------------
作者有话说:汤汤[爆哭]你值得一切美好的东西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