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 万里无云。
这是汤依精心按照天气预报挑选出来的户外团建的好日子。
即便一夜无眠,章铭朗仍然早早拾掇好了自己,按照约定将车开到她的楼栋门下。
“这么早?”
汤依推开沉重的楼栋铁门,定睛瞥见熟悉的车牌, 声音上扬, 显然有些惊讶。
猛然再次看见她, 章铭朗没有做好一点准备。
像是没有前奏忽然蹦出音符的歌, 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他矜持地低低“嗯”了一声。
汤依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像是平常每一天上班面对他一样。
他心情复杂地想到昨天。
难道只有自己还沉湎于那个书店门外下雨的下午, 那个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
“你还在等人吗, 怎么不走?”
章铭朗听见她的声音,缓过神来才发现汤依已经在副驾坐下。
同样的角度,同样的两个人。
汤依偏过头, 用她漂亮的眼睛看着他。
他感到自己眼前像是被什么东西朦胧遮盖住,恍恍惚惚和昨天的场景重叠起来。
窗外下雨, 车内暖气烘烘。汤依眼睛晶莹透亮, 头发湿淋淋。
“章总?”
汤依朝他挥了挥手。
章铭朗如梦初醒。
他无言轻咳一声, 勉强收回那些无边无际的回忆,手胡乱去转动车钥匙启动。
汤依将他莫名的失神和慌张尽收眼底。她挑挑眉,低下头,长发将半边脸遮住。
从章铭朗的余光中,他只能看见她挺翘的鼻尖。
看不见她弯起的唇。
车子很快到达橘县。他们来得比同事们的大巴更早。
汤依闲着也没事, 正好还要送书给橘县小学, 她便干脆让章铭朗把自己送去小学门口。
车子熄火, 汤依还没解开安全带,就听见主驾驶座传来清脆的“啪嗒”声响。
她循声望去,章铭朗已经先一步解了安全带扣, 见她看自己,他抬起头疑惑地看她。
汤依看着他手里还捏着的卡扣:“你也要去?”
章铭朗松手,安全带从手中溜出来,飞快缩回原位。
他拍了拍手上灰尘:“那当然,顺带考察你的慈善方案了。”
想到什么,他将脸凑近汤依,语气压得很低:“再说了,现在不是考核期嘛,我得好好表现,是不是?”
一张俊脸忽然在眼前急速放大,汤依倒也没怵,更没往后撤。
她放肆地将他的脸从上到下细细看了一遍,像调酒时盯着水平线挤入柠檬汁一般,视线紧贴着他的每一寸脸部皮肤。
章铭朗自然不愿意认输。
他紧紧盯着汤依一寸一寸在他脸上游走的眼珠,像是生怕漏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
“脸也算在考核分数构成吗?”
他开口,像是在和她耳语。
汤依的目光重新从他的嘴唇跑回到眼睛。
直到章铭朗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盯得耳根烫得不行、马上就要缴械投降的前一刻,汤依像是终于决定放过他。
她缓缓摇头,红唇轻启。
“不算哦。不然有些超标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打开车门下车。芬香的发尾伴随她的动作,扫到章铭朗的鼻尖上,细微的痒感刺激得他眯了眯眼。
什么意思。
这是在变相夸他帅吧?
章铭朗仍然固定着原先的姿势,脑袋里却在头脑风暴。
确认了她好像确实是这个意思以后,章铭朗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
他低下头,一手轻捂住额头,肩膀随着轻笑的动作不断震颤。
穿透车窗看去,汤依高挑的背影已经朝着教学楼越走越远。
章铭朗收敛了笑,转身开门,搬上后排放着的书箱跟上。
“杨姨,还以为您今天得休息呢。”
汤依在办公室门外站得笔直,她伸手敲了敲门,笑着朝埋头做事的杨圆月道。
杨圆月听见熟悉的声音,惊喜地抬头。
“你来啦!来来来进来坐!”
她起身要去拉汤依,却忽然感觉面前多出一大块阴影。
她抬起头看过去,一个比汤依高出不少的男人站在她身后,怀里还抱着个大纸箱。
两人同样穿着卡其色系的衣服,一个身材纤细一个肩背宽阔,仔细看过去,两个人更是郎才女貌,十分登对。
男人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眼下正微微喘着气,靠在门框上歇息。
章铭朗好不容易追上她的身影。他将箱子放在地上,双手叉着腰,偏头看她,声音暗示意味十足:“考官,怎么走这么快不等我。”
他喘着气喊汤依“考官”,气息喷薄在她掩藏在头发后的耳朵上,挠得她耳廓有些痒。
杨圆月已经走近,汤依伸出手肘拱了一下身后男人坚硬的腹部,制止了他的“口出狂言”。
杨圆月仰头看章铭朗,握着汤依的手问:“小依,这位是......”
章铭朗一手捂着刚刚被汤依手肘亲密接触的部位,一面伸出另一只手,咧开嘴:“您好,我是汤依的......”
“上司。”
汤依转过头,笑眯眯地打断他。
章铭朗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汤依,服气了一般点头。
“是,我是她老板。”
章铭朗重新挂上笑容,一字一句从牙缝中挤出来。
行,毕竟她没说错。
他们除了上司下属,现在确实没什么关系。
如果非要说的话......
他看向身边和他并肩的、浑身散发着迷人温柔气质的汤依,
章铭朗低头笑笑。
暧昧对象?
准男女朋友?
考官和......考生?
他的耳朵再次不争气地红了。
杨圆月招呼着:“进来坐吧,别愣在门外了。”
汤依“哎”了一声往前走,不忘转过头拉住站在那儿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微微泛红的男人。
章铭朗滚烫的手心忽然被塞进一只凉凉的、光滑的手。
他浑身一震,低头看去。
汤依的一截手腕从衬衫外套的长袖中溜出来,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顺着看去,她的整只手掌正轻覆在他宽厚的手背上。
像一块冰凉透亮的和田玉。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汤依牵着坐下,又是怎么被松开了手。
汤依在他旁边笑着,游刃有余地和杨圆月说着什么。
但他听不清了。
他的整个脑子已经被刚才那奇异的触感给充斥,只有一句话像是弹幕一般在他脑海中巡回:
她这么坚硬平静的性格,手怎么这么软。
“......孩子们好我就放心了。如果心理诊室真的有效果,我会想办法继续让它运行下去。”
杨圆月心疼而感激地拍拍汤依的手背:“你辛苦了,真的辛苦了。你已经为学校做了太多了,不要把自己逼太紧,尤其是工作上面。”
汤依开玩笑:“那这得和我老板商量。”
她转过头去看身边坐着的那位正儿八经的老板。
章铭朗感受到她的视线,回过神来,迷茫地看她。
汤依笑着重复了一遍她们的闲聊。
章铭朗瞬间挺直身体,保证似的对杨圆月说:“您放心吧,我一定合理安排汤依的工作。”
杨圆月被他的神态逗笑。她弯着眼睛对汤依笑:“你和老板关系这么好,我就放心了。哎,我女儿最近也找着工作了,要是她老板也能和这位老板一样,我就放一万个心了。”
汤依第二次听见她提她的女儿,她道贺道:“上次听您说她还在忙秋招呢,这么快顺利找着工作了。恭喜恭喜啊!”
杨圆月挥挥手:“我都没管她,上次面试完给我打电话,哭兮兮地说她那个面试官,问的问题可难了......”
她说起她的女儿,满眼都是骄傲。
汤依甚至没有太听清楚她后面说了些什么。她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神情也逐渐柔和,甚至生出一丝羡慕。
这样充满爱意与自豪的眼神,什么时候在陈莲女士的眼睛里出现过呢。
她低下头,很少再说话,多半都在听。
但她心里好像没有以前那样难受了。
或许是因为她成长了,或许也是因为......
汤依转过头去,和本就一直看着她的章铭朗撞上视线。
她眼睛里有悲哀,有感激。
悲哀在,天真地寄希望于父母改变,却一再让自己失望、受伤、自我怀疑。
感激在,谢谢他当初在酒吧里,对着孙羽扬说出的那句话:
“他们是你爸妈,不是你。”
现在的汤依,已经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也有了放弃一切的底气。
她当然要承认,这些都多亏了他。
多亏了他用尽一切他能想出来的美好词汇,告诉她她值得;
多亏了他始终走在她面前,坚定地朝她伸出手。
章铭朗敏锐感觉到了汤依那细微的情感变化。他柔和了双眼,脉脉看着她,像是用眼神为她搭筑起来无比有力的支撑。
“妈!”
一声清脆的女声从门外传进来,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去。
“真真,来得正好!来来来带你认识一下你小依姐。”
杨圆月笑嘻嘻朝着她招手。
门外阳光实在明亮,给所有人头顶都汇聚起一圈光芒,让人看不清来人的脸。
直到她站定在面前,汤依才认出了她。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惊讶神情,对方已经惊叫出声:“汤秘书?!”
于是汤依友善地点点头:“方真。”
“你们认识?”章铭朗静静看着面前的剧情发展,扬起一只眉看向汤依。
“节后入职的新员工,你还面过她,不记得了?”
方真这才分出眼神去看一旁安静坐着的男人。
不看还好,一看吓了一大跳:“章总??!!”
章铭朗见她像见了鬼一般的神情,不禁觉得搞笑:“我很可怕?”
方真支吾着不敢出声。
杨圆月更是愣在一边不知该作何反应。
汤依起身给方真找了个空座位让她坐下,才耐心地将来龙去脉给大家说清楚。
“没想到啊,竟然都认识。”汤依解释完一切,感慨一声。
难怪自己在初面方真时,总觉得她格外眼熟。
没想到竟然是杨圆月的亲女儿。
看出来方真在认出她和章铭朗后,有些束手束脚放不开,汤依干脆体贴地起身准备告辞。
章铭朗见她起身,也跟着起来,忙着将门外的书箱搬进办公室。
“怎么就要走了呀?”杨圆月看起来十分不舍。
汤依摇头:“没走。我们今天来这里是办公司部门的团建。小方,如果愿意也可以加入啊。”
方真连连小鸡啄米点头。
杨圆月搓着她冰凉的手,又看向门外和几位男老师忙着搬书的章铭朗,声音放低:“那个男孩子,我看着不错。你跟姨说句实话,他是你男朋友吧?”
汤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章铭朗正搬完一摞书,直起腰来,蓬松的短发在空中飘晃。他高大的身影浸润在暖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可靠。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头看向她,扬起一个明朗的笑。
汤依看着他,轻声笑道:“快了。”
他快是我男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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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临门两脚![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