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依脚没有崴得很严重, 完全可以正常行走。因此她坚持让周特助把车开回去,因为天色已经有些晚。
两人站在医院大门口,章铭朗问她想回自己家里还是他家。
汤依还有心情开玩笑:“你也跟着来吗?”
章铭朗一脸“那当然了”的表情。
夜幕降临下来,空气早已有些寒冷起来。汤依身上披着章铭朗脱下来的外套, 上面还残存着他身上的独特的洗衣液味道。
章铭朗像是还在担心她脚崴了走不了路, 他一只手伸在她背后扣住她肩膀, 用了些力气, 将她整个人环在怀里,怀中的温度给她带去一点温暖。
外套之下, 汤依和他十指紧扣。
她一路上都在和他扯这些有的没的, 只是希望他不要再想今晚发生的那些突然的事。
但头顶的章铭朗兴致并不高,只偶尔从喉咙中发出一声“嗯”,发声时的喉结透过薄薄的皮肤颤动, 汤依贴着他的头顶的发丝也随着轻晃。
汤依知道不能一直这样岔开话题。
她突然往前走了几步,从他的怀抱里出来, 把他实实在在吓了一跳。
章铭朗也跟着上前, 手掌仍然紧紧抓着她的手臂, 看向她的脚踝,神态瞬间变得紧张。
汤依面向他停下,语气无奈:“别看了,我的脚真的没事。”
马路边车水马龙,无数汽车呼啸而过, 路灯投射到章铭朗的发丝中, 让他整个人在发光。
然而他低着头, 声音闷闷的:“你别嫌我烦,我就是担心......”
汤依双手拉住他的手,打断他的话:“我从来没嫌你烦。”
章铭朗抬起头看她。
汤依像是想起什么, 摇摇头:“不对,我们俩刚见面的时候,我还挺烦你的。”
她感觉自己的手被收得更紧了。但她没有屈从于他的“威胁”,抬起头看着天开始回忆。
头顶一片枯叶从树根脱落,打着旋儿飘下来,安静躺在马路上。
“相亲我是被骗过去的,所以迁怒你了;在Heaven和你见面,我那时想,怎么这么倒霉,竟然让你发现了我的秘密。”
汤依弯着眼睛讲述着自己当初的感受,声音比风儿掠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音更轻。
“......后来在公司碰面,你总是为难我,做一些莫名其妙的幼稚行为,记不记得?”
她晃晃他的手,仰起脸看他。
他当然记得。
章铭朗被她轻快的语气感染到,心里总算没有再感到那样沉重。
她和他继续往前走。汤依盯着鞋尖,和他回忆着,他们一路以来打打闹闹、互相看不惯的点点滴滴。
汤依说到当初给他打咖啡时,像是终于有了出气口。她伸出手指戳戳他的手臂,一字一顿地控诉:“你当时怎么那么烦人?咖啡又不要热的,又不要甜的又不要苦的,搞得人头晕脑胀......”
她越说越气,想到当初他嘴欠地说下的每一句话,后知后觉地气得牙痒痒。汤依不愿意再回忆下去,因为她怕自己在这么温馨美好的氛围下,会忍不住扇他一巴掌。
汤依忽然闭嘴了,章铭朗没再听见她的说话声,定睛一看,她只给自己留下一个后脑勺,像是给自己说气着了。
章铭朗笑着,忽然停住脚步,手上使了巧劲,把她往回一拉。
汤依猝不及防,轻呼一声,身体顺着惯性回旋,后背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
她下意识要挣扎时,章铭朗一条手臂已经拦在她小腹前,箍住她的腰身。将人牢牢锁在胸前。
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她肩膀上,在她身后抱住她,以一种环抱的、亲密无间的方式。
汤依只要一回头,嘴唇就能剐蹭到他侧脸。
章铭朗在她耳边轻叹:“替当时的章铭朗,跟你说声抱歉啊。”
汤依耳根浸润在他吐出的温热气息中,酥麻、温热。
她声音干巴巴的:“那,你用什么实际行动来赔礼?”
章铭朗低声笑,汤依的背上便传来一阵他胸膛的微微震动,有点麻。
“那怎么办?那我就罚......章铭朗永远和汤依在一起,行不行?”
汤依“啧”了声,转过身抗议:“什么意思?和我在一起对你来说是惩罚?”
章铭朗看着表情生动的汤依,只觉得心中有某种温暖的感觉就快要溢出来,像泡芙中清甜的奶油。
他摇头,不由分说把她揽进怀里:“怎么不是?罚你,也罚我,我们俩谁都别想跑。”
想到什么,他语气清淡地补了一句:“只能我们俩,别人谁都别想。”
汤依知道他在说谁。
终于能找到机会正儿八经好好说说这件事。她从他怀里抬起头:“你最后把他......”
章铭朗像是早有预料。他截断她的话,语调平平:“派出所。”
他甚至不愿意多说一句别的,更不愿意让汤依回忆起恼人的经历。
汤依叹了口气:“你能处理好吧?我不想公司因为这件事受到影响。”
章铭朗重重点头,表示他会处理好一切。
说完,他还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朝她扬扬下巴:“你男朋友好歹也是个集团总裁,这点小事还是能处理好的。”
汤依见他中二之魂又冒了出来,低头轻笑。
两人踩着长长的、冷冷的月光,就这么慢慢悠悠走到汤依家的楼下。
章铭朗一路上他再三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忙,以及观察她的脚,确认确实没有任何问题,才不大情愿地取下臂弯里挂着的汤依的小巧的手提包,不舍地递给她。
“上楼慢点,听见没。”
汤依笑:“那你让电梯运行慢一点。”
章铭朗仍然不放心:“你真的不痛?真的不用我把你扶上去?”
汤依摇头拒绝:“刚刚都走了一路了,真的没问题。”
章铭朗只好松开手,目送她的身影在楼栋大门门口消失。
汤依回到家,将手提包随手放到玄关上,终于能卸下一身的疲惫。
她脱下鞋子,坐在沙发边上,伸手去揉揉脚踝。
情急之下崴了那么多次,怎么会不痛呢。
她叹了口气,艰难地撑起身子去电视机柜前的抽屉里翻找喷剂。
抽屉里东西怎么这么多,药瓶碰撞的声音、药丸劈里啪啦摇晃的清脆,塑料袋沙沙的烦人声响......一切都在寂静的、空荡的房子里格外清晰。
她越翻越着急,感觉手腕和脚踝都像是涂上了辣椒,火辣而滚烫。
没有,没有喷剂。她明明放在这里的,怎么会没有。
只是找个药,汤依竟然用完了剩余的全部的力气。
她脱力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腿上透过布料传来冰凉的触感,她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身上还披着章铭朗的外套。
汤依伸手,抓住外套的袖子,放在鼻尖细细地嗅。
还是那种味道,只是经过了这么久的风的浸润,早已经所剩无几,几乎要闻不见了。
衣服布料在她手里越攥越紧,又在某个边界点时被缓缓松开。
汤依有点想哭。但她憋住了。
就是一瓶药而已,就是一件外套而已。
她伸手将手机摸过来,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下单了扭伤喷剂的闪送。
她又一次很好地控制住了情绪。
汤依拖着开始有些隐隐作痛的脚,走到洗手台前卸妆洗脸。
她刚刚拭去脸上最后一颗水珠,门铃忽然响了。
这么快?她心想。
汤依走到门前,按下把手。
门外的人风尘仆仆地喘着气,倒是记得将手指上勾着的装着药的塑料袋送到她面前,往前凑了凑。
“你家这位置真不怎么样,我跑了好远才找到药店。这里面有喷剂,有膏药贴,还有红花油,不知道哪种有用,所以我都买了......”
话音未落,面前只开了小小一条门缝的门忽然被推开,他的怀中撞进一个纤细而凉的身体。
章铭朗被她突然的攻势冲击得后退两步,但仍然用有力的臂膀稳稳接住。
汤依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声音中不明显地有些抖:“你怎么来了。”
章铭朗感觉她发丝上挂着的小水珠落在皮肤上,顺着衣领流进身上,他的手在她背后悬空了一瞬,随后立刻轻轻贴上她的背脊,顺着方向,由上至下温柔地抚摸。
“我知道你疼,所以来了。”
汤依没再说话,只是把他揽得更紧。
章铭朗哪见过这场面。他仰起头,努力给自己争取一点呼吸的机会。但他不舍得让她松开手。
“行了,行了,别委屈了好不好?男朋友给你涂药,行不行?”
他正轻声细语哄着,忽然听见背后出现一道光亮,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电梯铃声。
“你好,你的药呃......”
外卖员穿着宽厚的外卖制服,头上还带着头盔,正提着药往电梯门外冲,嘴里的话在看见门口怀抱着的男女时就这样中断。
章铭朗艰难地转头看向他,然而脖子蓦然一松。
汤依已经直起身。她低着头,伸手捋了下耳边散落的头发,因为刚刚洗过脸,还有些湿漉漉的,贴在脸侧有点乱。
她扯扯凌乱的衣服下摆,上前一步接过外卖员手中的药,低声道谢。
外卖员将烫手山芋转手出去,赶紧溜之大吉,连一句“给个好评”都忘了说。
章铭朗站在原地,默默看着汤依不好意思的背影,只觉得她怎么这么可爱。
冷脸也可爱,可爱得要命了。
汤依像被封印了动作的机器人,接过药,转过身,一切行动无比僵硬。
章铭朗勾着手指上挂着的药,在她眼前晃一晃,语气戏谑:“那我的你还要不要?”
汤依缓慢抬起头看他一眼,伸手一把拿过他的药就往里走。
章铭朗目送她进门,在门口朝她喊:“你就这么抛弃男朋友了?”
然而汤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客厅。
章铭朗耸耸肩,故意冲着客厅喊:“我先走了!”
然而他轻手轻脚向前一步跨进门,走到玄关旁,反手将门关上,发出“嘭”的声响。
啪嗒啪嗒的拖鞋声伴随着塑料袋和衣服的摩擦声由远至近,汤依气势汹汹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面前。
章铭朗显得很惊喜的模样,朝她挥挥手:“嗨。”
汤依瞬间感到自己被戏耍了。她指着他半天,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恼羞成怒地扬手,将他递给自己的塑料袋丢向他。
章铭朗一伸手,毫不费劲地接住。正要炫耀时,发现她的身影早已经再次消失。
于是他赶紧踩着鞋跟脱下鞋子,屁颠颠往客厅里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