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下来, 章铭朗倒像是真的听进去了她的话,再没有做过什么很出格的行为。
如果不算上汤依送文件进来时,他偶尔有些放肆的眼神和拿文件时若有若无碰她的手。
汤依实在忍不住说:“你能不能别老这么多小动作。”
章铭朗蔫了:“这也不准吗,好歹让我有个过渡期吧......”
这些天汤依除了忙着四处开会, 还花费大部分精力给方真培训。偶尔有几个小型会议也会喊上她一起, 有些需要签字的文件也会让她全权负责校对和送去签字。
方真每次都完成得不错。
汤依对此表示满意, 方真本人对此表示面对章总有点怵但是勉强能完成。
只有章铭朗。
又一次期待地看着门口静待汤依到来却听见完全不熟悉的敲门声后。
他怒了!
他动作很大地拔开钢笔笔帽, 用力签下名字,把笔随意往桌面上一丢, 发出啪嗒一声响。
方真赶紧抱着文件跑路。
他拿起手机, 戳进汤依的头像,刚敲下几个字,忽然意识到什么, 又尽数删除,点进汤依的工作号。
这也是汤依众多规矩之一——工作时间只能聊公事, 公事就要在工作号给她发。
在这方面吃过太多次亏的章铭朗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他划拉着和她的聊天记录, 全是好的收到之类的话。章铭朗气笑出声。从他们这一天到晚的聊天里, 他完全就像个和她毫无关系的同事!根本没有一点男朋友的样子!
然而他还是兀自气了一轮,最终也只敢怂怂地在屏幕前打字。
【章:来一下办公室】
他检查了一遍,语气足够冰冷,故意没有加上“女朋友”三个字,甚至也没加“汤秘书”, 只为以此表达自己的愤怒。
门被敲响, 是熟悉的声音。
汤依进来了。
章铭朗用手半掩着下巴, 仍旧把眼睛黏在电脑屏幕上,然而耳朵却竖得高高的,注意着汤依的动静。
汤依走到他桌边, 见他看着电脑不说话,倒也不急,语气平平地问了声:“章总你喊我?”
章铭朗下定决心要给她点颜色看看。他在脑子里构想了无数话语,上至安排个超长加班,下至让她给自己泡一杯温度精准为65摄氏度的咖啡,糖粒只加三十颗,一颗不能多一颗不能少。
任由自己脑子里如何头脑风暴、风起云涌,最后他也只是把眼睛从屏幕里移出来,轻飘飘瞥了她一眼,喉结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嗯”。
他继续看电脑,鼠标的光标在屏幕上到处乱跑,像是在反映自己现在的内心。
他这态度应该已经够冷漠了吧?
汤依还没发现自己已经生气了?
当事人汤依已经完全摸透了这人要干什么。反正自己有时间,她就站一边和他耗着,看谁比谁更耐得住性子。
就在章铭朗已经支撑不住想要开口时,桌上的内线电话忽然响了。
两人沉浸在各自的情绪和心思里,都被吓了一跳。
章铭朗拿起话筒接听,趁着伸出手臂的动作,侧过身子去悄悄看她。
今天天气有点冷,汤依已经穿上了一件半高领的米白色针织衫,面料看起来格外柔软,下半身配着一条棕色毛呢半裙,从上到下色调和谐,让她由内而外散发着温柔气质。
章铭朗在短短几秒内眼睛很忙,最后落在她的手腕上。
那条他送给她的手链正环在她手上,在一副袖子上的花边中隐隐约约地闪着亮光。
章铭朗一肚子气忽然莫名消散了。
“......喂?章总?”
听筒里传来对方的声音,他如梦初醒地反应过来:“嗯?再说一遍。”
对面又把话重复一遍,章铭朗听得眼睛越来越大,咔哒一声把话筒放回去以后,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还在单方面和汤依赌气。
章铭朗站起身来,几步走到她面前,汤依的目光也蓦然从低处抬高,不知情况地看着他冒着亮光的眼。
“你的乡村青少年慈善项目,下午开会议做最后决议!”
汤依闻言也微微睁大了眼,嘴角弯了起来:“真的?”
章铭朗用力点头。
汤依说:“我一会儿出去就准备一下,下午一定好好汇报,争取通过。”
章铭朗笑:“不用争取,一定能通过。”
汤依笑了下,将视线移开,看向他已经搭在自己双肩上的手,又眼含笑意地将视线挪到他双眼。
章铭朗连忙把爪子拿起来,举在空中说:“不好意思,一时激动,忘了。”
汤依没有回复他这句话,挑了下眉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现在不和我冷战了?”
章铭朗表情变得很丰富。他纠结了一会,仍然嘴硬地把头偏到一边:“我什么时候和你冷战了。”
汤依说:“还没有?刚刚在脑子里构思了十种八种为难我的方法吧?”
如果不是章铭朗本人勉强算是能沉得住一点气的人,在听完这句话以后他早就跳起来了。
然而章铭朗别的不擅长,最擅长钻牛角尖和自我攻略。
他往前一步,和汤依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拉得更加近。他低着头,只要把腰往下弓一点点,就能轻易亲到她。
更何况,此时汤依也正眼神玩味地微微仰着头看他,红润的嘴唇就在几厘米处。
章铭朗哼笑一声,声音极低:“你是我的蛔虫吗,连我的想法都摸得一清二楚。”
你很在意我、很了解我了吧,不然怎么能对我未说出口的心思都了如指掌。
但章铭朗把这句话咽下去,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默默浮出来,像支怎么也压不下池水水面的雨荷。
汤依轻笑,微微的鼻息成了一根刚长出的轻羽毛,软绵绵,轻飘飘,痒丝丝,缠绕上章铭朗滚动着的、干涩的喉结。
“对啊,”她眯着眼,“不然怎么做你秘书,和你的,女朋友?”
章铭朗感觉浑身被针刺了一般,紧接着开始发热。他低下头想再上前一步,却被汤依用手抚上他的胸膛,将他硬生生推开。
“我桌上座机响了。”
她丢下这句话,只给他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眼神,便转身离去。
章铭朗想拦住她,伸手动作却太慢太慢,留给他的只有几丝从指尖溜过的长发,带着馥郁的香气,却转瞬即逝,就这样溜走。
章铭朗收回手,双手插兜靠坐在桌沿,目不转睛看着已经紧闭的门,好像这样就能透过门看见门外的她。
他的女朋友,惯会撩完就跑。
章铭朗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没忍住闷笑起来。
门外的汤依接完电话,刚刚从总裁办带出来的一点轻松和愉悦也消失了。
她说了声“我马上到”,直起身子看向总裁办那扇关着的门,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朝门外电梯走去。
章董秘书打电话来,让她务必一个人去一趟董事办,并吩咐一切对章铭朗保密。
汤依坐上前往董事办的电梯上时,心中仍然在思忖着。
她自认为最近和章铭朗在公开场合的接触应该都不算过火,更何况在她的严格要求下,章铭朗也收敛不少,逐渐适应了上班时保持距离的习惯。
汤依实在想不到,忽然单独找她去谈话的目的除了说她和章铭朗的关系以外,还能有什么别的。
然而她回顾最近的经历,也实在想不到自己和章铭朗的男女朋友关系,究竟能通过何种方式传到老爷子耳朵里。
正想着,汤依已经不知不觉走到总裁办门口。她深呼吸一阵,伸手敲了敲门,三下。
“进。”
门内许久没有听见的低沉声音传来,汤依推开门走进去,神态毕恭毕敬:“章董。”
章董仍然如同往常一般,伸手让她去会客区沙发上坐。
汤依也一如往常,走到他身边去扶他。
然而老爷子像是看见什么妖魔鬼怪一般,制止了她上前的动作:“你不必来,我自己走。我还没老到需要人搀扶的程度!”
如果再听不出他话语中的某种不知来源的不满,汤依这么多年就算白干了。
她点头称是,仍然放缓了前去沙发的脚步,时刻关注着他缓慢挪动的动作。
两人面对面坐下,汤依看见章董因为面对窗户外有些过亮的日光,不动声色地将窗帘拉上一些,为他掩住了些亮光。
章董把一切看在眼里。他眼神复杂地用他浑浊的双眼看她,缓缓说:“最近,铭朗一切都好?”
汤依微笑点头:“章总很好,最近刚收假不久,难免会议多一些,我会看着他的休息周期合理安排......”
章董却打断了她挑不出错处的汇报:“他的生活状况呢,怎么样?”
果然还是绕不掉。
汤依的睫毛几不可见地抖动一下。她飞快斟酌一秒后说:“章总最近肠胃炎不常犯了,我也有在盯着他的饮食问题。可能气温骤降,他有些受凉,我也会......”
“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些。”
章董沉稳的声音响起,汤依中断了自己的话。她抬起头,仍然微笑:“不好意思,章董。其他的我无权干涉了。”
“无权干涉?哼!”章董用力瞪了她一眼,语气满是不信任,“你们这样的关系,你都无权干涉,还能有谁干涉得了!”
汤依心中猛地一沉。她抬起头看他,眼神少见地有些虚浮。
章董却像是觉得新奇。汤依在他面前总一副游刃有余的干练模样,他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这姑娘竟然会是因为自己那孙子而在自己面前这样失态。
汤依心里暗下决定,然而无论内心怎样坚定,开口时仍然不可避免地有些犹豫和紧张。
她刚要张口,远处的门忽然有了些动静。
她抬头看去,门被缓缓打开,章铭朗从门后出现。
汤依忽而有些恍惚。
这一幕,一如他们第一次在公司见面的那天。
他推开门走进来,信步走到她面前,微微绅士地躬身,伸出手掌,说出那句带有戏谑味道的“初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