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大会议室召开集团的战略项目投资评审会。
汤依坐在门边,手中的平板被她平平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扣着音量键。高管们陆续走进来坐下,轮番和会议桌尽头的董事长打招呼。
她看了眼腕表, 还有五分钟会议便要开始, 她的项目不知何故被安排在第一个汇报。
汤依并不是完全没有在这么多高管面前汇报过。然而她想到这次会议, 可能是她为那些乡村孩子们能争取到的最大的机会, 就不可避免地有些紧张。
时间已经到了,汤依垂下眼睫, 悄悄深呼吸一阵。再抬起头时, 她眼底清明,全然看不出一丝紧张。
屏幕上是她早已经烂熟于心的项目,她一路顺滑地讲下来。汇报的最后, 她转过身,看着在座的一众人物, 穿透过了整条长桌, 与尽头处的章董对上了视线。
她说:“以上, 是方案的全部。它承载着重要的社会价值和品牌使命,恳请批准。”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审视的目光变得不再那么尖锐,甚至有人轻轻点头。
话音落下,会议室陷入莫名的沉寂。汤依握着翻页笔的手紧了紧, 静待对方发话。
章铭朗从椅子里撑起来, 看了眼尽头的爷爷, 见他似乎没有说话的意思,刚要说些什么来解围,老爷子却忽然发话了。
他没有看项目书, 只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你的方案做得非常精彩,数据也详实。能看出,你花了大量的心血。作为年轻员工,有这份社会责任感,难能可贵。”
章铭朗听这口风,稍稍放下心来。
但他话音一转:“但是,目前的君茂处于关键时期,没有那么多资金来支撑这样一个庞大的慈善项目,更不必说你方案里提到的慈善晚宴。汤秘书,你自以为准备充分,然而你既不懂公司的财务状况,也不懂一个项目真正实施下来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你是个能力不错的秘书,过手了无数项目,对自己自信,实属正常。但是你,毕竟也只是秘书,没有实战经验,没有亲自到地方去体验,这些方案只会是空话。”
章董沉着嗓子,一番话下来丝毫不留情面。章铭朗有些坐不住了,他将手放上桌面,身子也微微前倾,直截了当地和章董唱反调:“我不同意您的观点,章董。”
一众高管们本就在观望这两位的态度,如今章铭朗这么一跳出来公然反对,大家更加窃窃私语着不敢作声表态了。
章铭朗有理有据地说:“公司财务状况我作为总裁非常清楚。公司每年都有设立一笔基金用于慈善事业,绝不存在所谓‘资金不够’问题。我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会在她给我汇报这个项目时帮她往上投。
“除此以外,她的方案也并非纸上谈兵。在过去一两年里,她个人出资并牵线搭桥,已经在橘县建成了首座小型图书馆,所有选书、运营她都亲力亲为,首个校内心理咨询室,也是由她以个人名义亲自找到基金会。
“我们今天讨论的,不是她想象中的方案,而是她已经被事实验证过的成功经验。”
他句句条理清晰,有力反驳了章董刚才对汤依项目的一切质疑。在场的高管们又有些迟疑,会议室里响起嗡嗡的讨论声音。
汤依睫毛抖动着。她略显焦急地抬头看着远处为她据理力争的章铭朗,只想冲上去将他按回座位里。
实在是冲动了,怎么能硬碰硬呢。
意料之内的,尽管章铭朗一番话说服了不少举棋不定的高管,但项目在最终投票环节仍然以相差悬殊的双方票数落败。
毕竟大家都不傻,没人会为了总裁去和董事长作对。
更何况这项目也只是由一个小小秘书提出,对这些老油条来说,他们完全没必要卖这个面子。
散会后,房内高管们走得稀稀拉拉,汤依和章铭朗并肩走着前往电梯。
章铭朗把头低着,汤依时刻关注着他的心情,不想他因为自己的项目而不开心。她压下心里同样不太积极的情绪,故作轻松地说:“别再多想了,章董也有他的考量。”
章铭朗沉默几秒,却说:“方案里别的先不管,慈善晚宴的筹备,照常进行,规格提高。”
汤依愕然:“可是董事会......”
章铭朗转头看她,扬起一丝决绝的微笑:“他们管的是公司的钱,现在,我要个人名义和我的人脉来做这件事。”
汤依听出一点不对劲。她蹙蹙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章铭朗神态放松地耸耸肩:“没什么意思,这公司和董事会也都没意思透了。嘴上说着的大局,无非是因为上午在我们这里受了气,想让我们不痛快而已。”
汤依将神情放严肃了些:“章铭朗,你真的想清楚了你在干什么?我说的辞职,第一受益人绝对是我自己,但我绝对不希望看见你做出的另立门户的决定不是为了你自己,反而是为了我。”
章铭朗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他双手插兜,神态无比认真。
他一字一句说:“汤依,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我也绝对不会在这种大事上马虎行事。这同样是我思考和铺垫过很久的决定,是除了你辞职以外,我们恋爱关系的另一条后路。如果真的有一切恶意都到来的那一天,我不希望是以你牺牲自己的工作为结尾。”
像是不想让说话氛围显得那么僵硬,他又放松了语气,拖着语调:“你怎么这么霸道啊汤小依,说好我们彼此都准备好,结果竟然不准我另作打算?”
汤依听着他开玩笑般的话语,脸上神色也放松许多。
他说的的确没错。
恋爱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情,就是需要双方都为之付出精力,甚至可能得做出必要的牺牲。
更何况对于她和章铭朗这样的办公室恋爱。
他们两个人彼此之间坦坦荡荡,完全有底气直视他们的关系。然而在这种人多口杂的情境下,有的时候,身正也怕影子斜。
就像汤依上午和章董说的那样,他们没能力预测到未来。但他们唯一能做的,是保持两人之间所能保持的人格方面的平等,以及对未来可能传出的谣言或者其他伤害所作出的预防。
汤依想到他大胆到甚至有些莽撞的决定,就有些隐隐后怕。
放弃这么大的家族企业,自立门户?
听起来实在不能算是个明智的决定。
然而她抬起头看向章铭朗时,他只是低着头看她笑,脸上满是运筹帷幄和充足的底气。
汤依默默掩下心中微弱的担心。
她信他。
他可是章铭朗,年纪轻轻去美国留学几年回来,发配分公司仅两年就创造出翻番的业绩,27岁正式接手家族集团,从现在君茂的运行状况和业绩来看,他无疑是个很优秀的领导。
虽然谈恋爱后和先前的他是判若两人,有时候容易让她忽略了一个事实:章铭朗人是烦了点,该认真的时候是绝对不会马虎的。
接下来许多天,除了忙着公司的正常任务,以及带着方真一点点适应秘书工作,汤依还要和章铭朗忙着共同策划慈善晚宴。
汤依身体上很累,精神上却充实无比。她知道这个晚宴多亏章铭朗花费大量私人资金和人脉来托底,否则绝不可能正常安排下来。哪怕为了这个,她也绝对不能让晚宴出现任何差错。
因此即便再疲惫,她也时刻保持着高昂的情绪。她忙着推算时间、联系场地、安排主持人......章铭朗同样为了这件大事而电话不断,亲自邀请商界大佬们,表达希望看见他们前来的愿望。
万事俱备,经过将近一两周的共同努力,慈善晚宴确定在今晚。
下午四点左右,章铭朗就从总裁办中推门出来,让汤依跟着出去开会。
汤依心领神会地拿起包起身。
周特助当司机,将两个人送进一家礼服专卖店。
今晚必然是一场硬仗,章铭朗早已提前和汤依商量好,提前几小时下班去专卖店里买一套正式的礼服。
汤依起初还拒绝,并顺带着说他败家:“钱有多?衣柜里又不是没有礼服。”
然而章铭朗当然不同意,他一本正经地说:“你能不能稍微看重点这个晚宴?这可是项目最后的机会,也是橘县最后的机会,为了这个订一套全新的礼服,明明就很有必要。”
他冠冕堂皇地找了一堆像模像样的理由,但凡单提出任何一条,都不足以遮掩住他只是想和汤依穿情侣装的事实。
至于为什么要去实体店而不让品牌直接送到眼前,章铭朗对此解释为“想和汤依一起体验逛街的感觉”。
好在章铭朗最后得偿所愿,挽着汤依的手臂走进礼服店,尽管只有两秒就被汤依甩开。
“注意点影响,周特助还在门口车里!”
章铭朗撇撇嘴,把手插进裤兜里。
两人在几家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定下两套搭配的高定礼服。
那是导购看见他们两人并肩走进来,就提出一定要让他们分别试试的两套。
汤依在导购帮助下艰难捋清楚礼服的设计,艰难地穿上身,拉开帘子。
碰巧的,章铭朗几乎同时从另一边试衣间走出来。
他不经意转过头去,看见了完全不一样的汤依。
暗红色的缎面礼服,色泽像是玻璃杯中摇晃的浓醇红酒。一字领,展现着汤依优越连贯的锁骨和肩颈线条。往下的裙身恰到好处地收紧,将她的腰勾勒得更加细。
汤依皮肤白,头发乌黑,垂在胸前雪白的皮肤上,一黑一白,对比格外明显。
章铭朗伸手扯扯衣领,那是他特意系上的汤依送给他的生日礼物,那是和她的礼服颜色一样的暗红。
导购帮她整理好裙摆褶皱,便识趣地退出了试衣间。
章铭朗上前,伸手轻易就将她的腰揽进怀里。汤依不很习惯在外面和他这样近距离接触,她往外尝试着挣脱了下,却被他故意松手,又收紧,将她重新搂入怀中。
汤依抬头:“你想干什么?”
章铭朗轻轻叹一声:“想夸你好美。”
他揽着她往巨大的落地镜前走。镜子前,两个人重叠在一块,一前一后,章铭朗从换了个位置,从她身后抱住她,又伸手把她搭在裸露的肩颈皮肤上的长发捋开。
汤依有些瑟缩,她转头警告他不准乱来。
章铭朗却眨眨眼睛,将下巴轻轻搁在她那肩膀上,看着镜中的她,笑着说:“你以为我想干什么?”
汤依羽睫轻颤,她自知好像是自己想歪了。
章铭朗一直笑着,听得汤依耳根烫得厌烦。她转过身,却因为脚下高跟鞋没站稳,不慎往前一扑,反而撞进他怀里。
章铭朗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几步,闷笑声更加明显:“投怀送抱,真是难得。”
汤依站直了想要反驳,却忽然瞥见他衣领上的一抹红色。
完了。
她转头看了眼镜子,自己嘴唇上涂着的口红明显缺了一块。
汤依听他还在身后傻笑,气打不过一处来,转身加重了语气:“还笑!这是人家店里的衣服,沾上口红了还怎么还。”
章铭朗凑近镜子,拽了下衣领看了眼,笑说:“买下来啊,还能怎么办。”
于是两人走出店门时,除了收获了两套配套的礼服以外,还额外拿了一件沾着口红印的衬衫。
顺便,附带了店员打包衣服时嘴角若有若无的笑,和送他们出门时看起来嗑到了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