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还要上班, 汤依比他醒得更早些。她先一步站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刷牙,想到什么又拿过手机来点了个外卖。
汤依边刷牙边翻着微信,不少人都发信息来打听,昨天的慈善晚宴的举动是不是有某种特殊的含义, 汤依抬起头想了想, 一律用同一段官方的话礼貌圆了过去。
她按灭了手机, 知道今天公司必然会是腥风血雨。然而站在风暴中心的那个男人现在还在她家里的客房中睡着不起。
都几点了?
汤依漱完口, 把牙刷放回原位,伸手想去看腕表。忽然腰间缠上一只手臂将她往后箍, 汤依被吓了一大跳, 下意识伸出手肘往后猛地一拱。
腰上顿时一松,身后传来一声忍痛的闷哼。
汤依这才意识到是章铭朗,她赶忙转身, 带着歉意说:“没事吧?我以为有别人......”
章铭朗捂着腹部埋着头:“你要谋杀亲夫吗汤小依?”
汤依手上动作一顿。她收回想要去扶他的手,声音淡淡:“还能开玩笑, 说明没什么大事。”
然而章铭朗早就料到了她的动作, 他眼疾手快地伸手去握住她的手, 自己好好地站起来了。
门口铃声响起,汤依松开他的手走出去拿。她把早餐放上餐桌,又把另一袋子东西递给卫生间里已经在刷牙的章铭朗。
他满嘴泡沫说不清话,含含糊糊地表达疑惑:“嗯?”
汤依把塑料袋塞进他手里,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于是章铭朗端起一次性杯子喝了口水, 漱了漱口, 着急忙慌解开塑料袋。
里面安静躺着毛巾、牙刷、漱口杯, 甚至还贴心地买了浴袍和剃须刀。他伸手拿出没拆封的牙刷,和汤依的牙刷比了比,是同款!再看了眼杯子, 一黑一白,还是同款!
章铭朗得意地提着袋子晃出来,汤依正在餐桌前吃早餐。
“口是心非,竟然还买情侣款。”
汤依噎住,把最后一口鸡蛋吞下去:“什么时候跟你买情侣款了?”
章铭朗底气很足地闯回去拿过她的杯子和牙刷,又从塑料袋里拿出来自己的,“啪”的一声摆在她面前,理直气壮:“你自己看吧。”
汤依定睛一看,还真是同款。
她眼睛左右转了转,说:“我那是买同一个牌子买习惯了,才不是特意。”
章铭朗“嘁”了一声,只当她嘴硬。
汤依看见他得瑟就烦,催他快点洗脸快点刮胡子,能不能有点上班的紧迫感。
章铭朗不以为然:“我是老板,我迟到了谁敢说我?”
汤依面无表情:“我敢骂你。”
章铭朗信她真的会骂,他听话地回去继续洗漱。
他车子没开来,好在汤依昨天喝酒不多,因此他只能靠汤依顺带捎过去。汤依一边开门往外走,一边再三警告他,到公司之后只能在停车场外面几十米赶紧下车,然后自己走进去,绝对绝对不能和她同时走进公司。
章铭朗手里拎着她送的红色领带,身上穿着的是她昨天就提前打电话让固定合作的品牌方送来的干净西服和衬衫。他随口应道:“为什么不能把我带进停车场?周围黑压压的更没人能看得清我。”
汤依只思考了一瞬便拒绝了。她在前面跟他喋喋不休讲着利弊,他跟在她后面慢慢走,心中是难以言喻的幸福。
“听见没有?”
汤依终于说完了所有注意事项,她转过头问他,却看见他满脸温柔的笑意,静静盯着她。
他开口了,说的却是毫不相干的事:“汤依,你说,如果我们结婚了,以后的每一天都会是这样吗?”
汤依怔住了。
她眨了眨眼,认真想了想后摇头:“不会。”
她抬起头,看着电梯屏幕上闪动的数字,说:“结婚之后人会变。柴米油盐,锅碗瓢盆,谁也不知道谁会不会因为某个枯燥的瞬间就放弃了。”
章铭朗沉默片刻,问:“你是不婚主义吗?”
汤依闻言转头笑:“如果我是呢,你会分手?”
章铭朗像是听见什么奇闻:“怎么可能分手,我爱的是你,又不是那本结婚证。”
汤依深深看了他一眼,许久才弯了唇:“我不排斥结婚。你对我好我就结婚,不好就不结。”
章铭朗上前握住她垂在侧边的手:“我会对你好。”
汤依的车在离停车场还有几十米的地方停下,她转头说:“下去吧,章总。”
章铭朗刚想动用炉火纯青的耍赖技能,便被汤依先一步捂嘴:“别找借口,出门的时候和你说好了的。”
章铭朗只好灰溜溜走下车去。然而他前脚才刚踏进电梯,后脚就被章董一个电话喊了过去。
老爷子显然动了怒气,甚至不惜大动干戈专程跑到公司来堵他。他将印着公司动荡的股价的文件拍得啪啪响,气急败坏地质问:“章铭朗,你到底想干什么!”
然而章铭朗从他桌前走过,顺手接下文件,大剌剌在沙发上坐下,翻了翻,抬头说:“怎么了这是,没看错的话股价是在上升吧?我这难道不是在为公司立下大功?”
章董气得不行:“你简直胡来!董事会没有批准的项目你竟敢瞒着偷偷办,还敢找媒体报道,你到底有没有把董事会放在眼里?”
章铭朗耸耸肩,把手上的文件往茶几上一丢,轻飘飘地说:“当然把董事会放眼里,所以我全程都已个人名义来开慈善晚宴,一切都举办得很顺利,向董事会那群老鬼们证明了他们趋炎附势的决议,也并非完全正确。”
他越往后说,声音越重,脸上吊儿郎当的神情也逐渐消失。
“我在做正确的事,”章铭朗往前倾了倾身子,沉稳地回答他的问题,“所以现在,我们可以再开一次董事会,谈谈这个慈善项目,究竟能不能给君茂带来一些必要的社会声誉了么?”
章董看着孙子,忽然间像看见了他年轻的样子。
那样杀伐果断,那样横冲直撞,那样意气风发,那样坚信自己做出的一切抉择。
唯一与自己不同的是,章铭朗更加幸运。因为他年纪还轻时,就已经遇见了汤依这样和他完全互补的帮手,这让他在这条路上,比章董自己少走了更多弯路。
但他依然心惊胆战。
昨天的晚宴报道出去,社媒都在猜测章铭朗是否决定要自立门户,退出家族企业,重新建立属于他自己的商业王国。
章董既忌惮,又欣慰,更担忧与不舍。
然而当他抬起头看向章铭朗时,他野心勃勃的双眼和自信的姿态骗不了人。
他知道他这一招并非心血来潮,而必然是在筹谋许久以后,恰好抓住这个偶然到来的机会,为他的未来向大众展现出来的第一步。
于是章董垂下头,声音苍老而疲惫:“你走吧。明天,我会联系你秘书。”
计划得逞,章铭朗却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他缓缓起身离开,走到门边推开门时,忽然转过头说:“老爷子,我早长大了。”
他顿了顿,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别扭:“就算我以后真的做了什么,你也永远会是我唯一的爷爷。”
他丢下这句话,感觉自己浑身不自在,也没再注意章董的神色,推开门赶紧溜了。
章董看着孙子的背影从门缝里消失而去。他望着门,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
董事会临时重新召开,会议全票通过了汤依的项目。此后一两周内,汤依变得更加忙碌。作为项目最初始的策划人,她当然要扛起大梁。
汤依有意带着方真全程接触参与这个项目,不但因为她是橘县出生的孩子,没人比她更加了解橘县和橘县的学生们,更因为汤依为未来的打算。
决定和章铭朗恋爱的那一刻,她便不遗余力地将所有她所知道和掌握的一切都教授给方真。
她希望可以通过不知还能够持续多久的教学,把方真培养成君茂的另一个她。
这样,就算未来她可能真的要面临转岗或者辞职时,至少章铭朗还能有她一手带出来的方真辅佐着。
运气不好的话,或许这份教学会在汤依和章铭朗恋情公开的那一天正式宣告结束。但汤依尽量不让自己想那么远。
好在方真天性很好,人很聪明,反应力快,除了性格偶尔有些内敛以外,其他一切都很好。
除了项目通过、一切正常运转起来了以外,还有一个针对汤依日常生活的重大变故:章铭朗在某一个周末,站在她家门口拎着几个行李箱就搬了进来。
汤依愣愣看着他搬了个箱子进门,还要再搬第二个,连忙上前制止了他:“你这是......”
章铭朗停下手中动作,直起身子义正言辞地说:“我认真想了好几天,为了防止我们两个被共同生活以后的柴米油盐打倒,最好的办法只能是我搬过来,提前和你住在一块。”
汤依被他莫名的逻辑惊得脑子都断线了一会,这一点点的时间间隔又给了他将第二个箱子搬进来的机会。
汤依一连“哎”了好几声拦住他,正要说些什么,又被他打断:“你上次说,你工作很久才买了这套房子,所以我一寻思,你肯定不愿意搬进我家,所以,我来了。”
由于并没有什么实质性排斥的,因此半推半就,汤依便默许了他和他的衣服被子的入侵。
章铭朗也就心安理得地享受汤依的上下班接送服务。
下午开完慈善项目的预算会议,汤依让方真把会议纪要整理一下交一份给她,便跟着气冲冲的章铭朗进了总裁办的门里。
方真看着汤依远去的背影,回想刚刚在会议室里因为财务敷衍了事而大发雷霆的章总,越发敬佩汤依了。
简直是情绪稳定的神,拿捏刚刚发过火的章总总是不在话下。
方真一想到自己将来可能也要面对这样的老板,就浑身打了个寒噤。
她拖着步子走到打印机旁边,忽然听见工位那边围了一圈同事,大家都在偷偷摸鱼闲聊。她听见了“汤秘”“章总”几个字,被戳中了八卦之心,以当事人的心态凑过去旁听。
“你们没觉得,汤秘和章总最近真的很少吵架了吗?”
“这次真的不一样!而且最近章总脾气变得好多了,我们加班次数都变少了哈哈哈哈。”
唐佳鑫一改上次警告方真别八卦两人关系的模样,撑着桌边煞有介事:“而且我发现,他们最近进公司的时间间隔都很短,基本上汤秘前脚刚进来,后脚章总就来了。”
“对对对我也发现这个了!”
“打住,现在最明显的难道不是他们关系都变好了很多吗!”一个同事将话题拐回这里,忽然一抬头看见人群中不断摇着头叹气的方真,像是抓住了证人一般上前,“小方,你最近每天都跟着汤秘和章总开会,你来说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人群的目光一瞬间都聚焦在方真身上,她老神在在地走近一点,叹着气说:“吵架啊,怎么不吵!刚刚章总还在会议室发火骂财务吃干饭的,现在,喏,汤秘又进去办公室了,估计这会儿两个人又吵着呢。”
方真的话一下子击碎了刚刚人群中一致的观察和推测,几个同事摇着头感叹“还有什么是真的”,还有几个更加高瞻远瞩,端着咖啡杯往工位走,一边提醒着大家:“趁着现在有机会多玩两下吧,过几天他们吵起来我们估计又没机会摸鱼咯!”
更甚者,干脆抓住财机,摊明了说要不要打个赌,章总和汤秘要几天才能和好。话音刚落他便举起手:“我赌一周!”
唐佳鑫经过多天的观察和推测,仍然不相信自己所见的一切都没有依据,她摇摇头,坚信他们两个人之间绝对有点什么。
对此,她的宣言是:如果是真的,我嗑嗑怎么了?如果是假的,我嗑嗑又怎么了!
门外讨论得热火朝天,门内,也热火朝天。
刚刚还在会议上训斥高管的男人,此时正箍着传言中的“吵架对象”汤秘书的腰,把脑袋埋进她的颈窝,也顾不上弄乱弄皱她的衬衫,像一条粘人的大狗。
“就亲一下......亲一下就放你走。”
明明是来和他讲道理,让他消一消火气,这人控诉着控诉着,怎么就缠上她的腰了。
汤依还记着刚刚让方真整理好了会议纪要就送进来,因此她格外注意着紧闭的门外。现在被他绊住不准走,她有些急了,嘴角也越发放得平直。
“我说过了,不准把公事私事混为一谈。”
汤依声音冰冰冷冷,章铭朗从她肩膀上抬起头,干脆想借机去亲她,然而她早已提前预料到了动作。
她不由分说地抽手,利落地朝章铭朗的脸轻挥过去,却被他更快一步攥住手腕。
他低头,鼻尖轻抵她掌心,深深吸气,再抬眼时,嘴角勾着懒洋洋的弧度。
“找到了,”他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皮肤,哑声道,“原来你送我的领带上,是这个
香味。”
汤依耳根猛地一烫,自然而然想起来那个发烧的、滚烫的晚上,他拉着她的手,指尖灵巧地环绕着,解下那个领带结。
滚烫的人,滚烫的手,滚烫的胸膛,滚烫的唇。
汤依眼睫轻轻抖动一下,脑子一片混沌,只有一个清晰的想法:赶紧从他怀里出去。
她试着挣了挣手腕无果,心头一急,干脆抬起腿,朝他□□顶去。
章铭朗用了点力,轻松就将汤依的腿紧紧卡在腿间。西装裤微凉的面料磨蹭着她的双腿,汤依站不稳,一只手仍然被箍着,只能另一只手往后反手撑着桌边稳住身形。
这无疑给章铭朗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他也伸过手去,宽大的手掌将她桌面上的手虚虚拢住。挺括的衬衫袖子被挽在小臂上方,青筋从皮肤上透出来,若隐若现。
章铭朗欺压上来,离她的唇只有几寸距离。
他笑着,低头看了眼,又抬起头,声音带着调侃,意有所指地说:“这里可不能乱碰,这里,关乎你后半生的幸福,你说呢?”
汤依没料到这人真的好意思说出这么露骨的话。她眼神飘忽,下意识想为自己的视线找个锚点。然后她就看见了,刚刚还紧闭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成一条缝。
汤依心里一惊,抬腿就是一下。章铭朗还是被痛击了,他闷哼一声,捂着某处弓下腰往后退,后背撞上满墙的书柜。
汤依没时间管他,她伸手捋了下散乱在脸颊上的头发,向门口看过去——
方真怀里抱着的文件夹滑落在地上。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办公室里本应该在激烈争吵的汤秘书和章总。
她因为震惊而微微张着的嘴还没闭上,她指了指手里,没意识到文件早已经躺在地上说:“我......来送会议纪要......”
说完像是想起什么,她又伸手,指了指面前的门,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因为左脚先踏进公司大门而被开除。她声音颤抖地说:“我真的敲门了,没人应我所以就......”
不只是方真,汤依也已经愣在原地,脑子要爆炸了。
三个人里面有三个人很崩溃。
两个面面相觑,一个捂着裆还在痛苦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