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仍然空荡, 汤依牵着西西坐下来，又到饮水机给她打了杯温水。
看着西西伸手接过来小口抿着，她稍微放下点心来，组织了下语言, 温声问：“现在这里只有你和我, 可以说说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西西沉默了许久, 才终于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 小声说：“他骂我。”
汤依心里一动，声音放轻：“他骂你什么了？”
“我没骂她！我就是和她聊天, 然后她突然就发疯了！”
教室门外, 章铭朗背靠着走廊的柱子上，双手抱臂，勉强耐心地听男孩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懒懒地回：“你什么时候想说实话了，我什么时候让你进去。不然你就一直待在外面吧。”
看了眼手表, 他补了一句：“反正还有十分多钟下课, 到时候我可没办法让他们像现在这样安静待在教室里不出来看你。想不想成为校园名人, 你自己看着办吧小兄弟。”
章铭朗非常精准地拿捏住了这个年龄的小男孩特有的某种自尊心。他垂下头沉默了些许，才终于拖拖拉拉地嘟囔：“我又没有骗人，西西本来就是......”
章铭朗弓下腰：“什么？”
男孩像是不耐烦了，他抬起头，冲着章铭朗大声吼道：“我说！西西本来就是个没爸妈的小孩！我们都知道, 她以前被一个老爷爷唔......”
才听到一半, 章铭朗心里便猛地一沉。他脸色骤变, 上前一步捂住他乱喊乱叫的嘴，提前阻止了他下面想说的话。
章铭朗神色严肃，一改刚刚那副懒散的模样。他声音越发加重, 一字一顿地说：“不要以为你是小孩子就可以随便乱说话！这样口无遮拦地说人家女孩的隐私，你是男人吗？”
什么话都没有“是男人吗”这四个字给他带来的杀伤力强大。男孩一下子卸下劲来，眼睛眨巴着，人也蔫了下来。
章铭朗见他气焰渐消，才慢慢松开捂着他嘴的手。他气得不轻，声音依然带着怒意：“不管她以前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那都不是她能够控制的。你这样做，除了给她带来更深的恶意和攻击以外，得不到任何别的好处！你觉得这样恶意中伤别人很酷吗？我告诉你，现在，立刻，去找人家道歉，保证以后不再到处乱说，才是你要做的真正酷的事！”
男孩被他的怒容吓到，闷闷地低着头不肯出声。
不远处的办公室门口，汤依打开门走了出来。章铭朗看见她脸色完全称不上好，心里又是一阵剜心的疼。
男孩的三言两语，已经足够让章铭朗了解到西西身上发生了的一切。
除了生气，更多的感受是无力和心痛。
他脑子里浮现出汤依在汇报项目时，说出的那些触目惊心的案件发生的数字。而和汤依接触以前，他从来没有了解过这些。
无关高矮胖瘦，无关外貌长相。覆盖了几乎每一个年龄阶层、每一处地点场所。
遭受性骚扰，是女性共同的秘密。
他还小，不懂事；
他老了，不懂事；
他喝了酒，不清醒；
他压力大，一时冲动；
他欣赏你，是场误会；
他前途好，别毁了他。
犯下罪行的人，可以凭借一句话一走了之，那些沉重的、一生难以忘却的潮湿，却要留给受害者去承担。
而女生们还要被各种俗世意义上的标准去被评判、被嘲笑、被伤害，被要求闭嘴。
章铭朗看着走廊尽头脸色有些苍白的汤依。她孤身一人，一步一步往前走来，走近，像两年前的每一天一样，一个人，从远处走来。
他很想冲过去抱住她。
他很想把她揉进怀里，他想扶着她的后脑勺，把肩膀借给她靠一靠，把她一定很冰凉的手握进手中，告诉她，这么多年辛苦了。
真的很辛苦。
楼梯间一阵说话声由远至近，杨圆月和几个老师开完了会，边聊着教学任务边上楼来。杨圆月率先看见了走廊里的汤依和章铭朗，“哎呀”一声问道：“依依，小章，怎么出来了！”
半小时后，杨圆月了解了全部情况，叫来那个男孩，严肃地进行谈话，又让他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当面给西西道歉，还要在明天升旗时在台上进行公开道歉。
章铭朗和汤依安静站在一旁，他手掌紧紧扶着她的肩膀，将汤依拥在怀里，手上下轻轻摩挲着，尽量给她带去一些暖意。他们安静旁观了问题解决的全程。
道完歉，然后呢？
没有然后。
汤依失神地看向地面。
她从来都觉得，道歉向来是一个很矛盾而无用的词语。
言语的恶意已经释放，严重程度不至于需要接受法律惩罚，因此除了道歉也别无他法。
那然后呢？
西西需要花多长的时间去忘却，去重新捡起勇气，调理心态，继续积极地生活下去呢。
这些问题全部无解。
章铭朗注意到汤依的状态不对，始终皱着眉关切地看着她。他低声问：“要不要坐会儿？”
“嗯？不用。”汤依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章铭朗很担心她的情绪，他低头想了许久，才终于抬起头：“汤依。”
汤依转头看他。
章铭朗认真说：“待会儿回去的时候，我们带西西去玩，好不好。”
汤依眼睫轻轻颤了颤，没有回话。
他认真地规划着：“现在不到下午五点，到A市顶多也就六点左右，我们带她去电玩城，去电影院，去逛街，给她买一个最想要的礼物，时间完全够。我算算，把她送回来应该得要......”
汤依看着笨拙地掰着手，将计划一条一条列出来又时而摇头否决的男人，打断了他的话。
“章铭朗。”
“怎么？”被喊到名字的男人抬起头，停下手上真的开始认真计划的动作。
汤依眼睛里很疲惫，却努力扬起唇，轻声说：“谢谢你。”
章铭朗先是一愣，随后也跟着笑了起来。他伸手去握住她的手，抬头看她：“一家人，谢什么谢。要想奖励我的话，晚上别让我一个人住客房就行。”
听到这话，汤依总算真心实意地笑出声来。她知道他这么说是故意。
终于看见她的笑，章铭朗一下子变得活跃不少。他又搜肠刮肚地胡乱扯了些别的，原本沉重的氛围与心情，像遇见阳光的春雪，默然融化开来。
章铭朗看着汤依含着笑意的眼，再抬头开口时，声音变得坚定而温柔。
“汤依，别让过去定义你。”
汤依明白他在说什么，她轻轻弯了唇，点了点头。
天色渐晚，天边拢起一片黑，星星闪烁着，一切都安静祥和。
汤依在这边跟杨圆月说着打算将西西带去城里玩一晚上的计划，章铭朗则在门口半蹲着，远远地看着西西在外面楼梯上揪砖缝里的小草。
他尽量和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因为刚刚他靠近西西时，明显看见她抬起头，和他拉开了距离，有些防备地盯着他。
章铭朗心里一抽，知道这反应的原因是什么。
汤依还在身后和杨圆月聊着西西以后的心理治疗问题，他便时不时张口和一心自己和自己玩的西西说话，也不期望她的回答。
章铭朗把手搭在膝盖上，看她拔下一根草，轻轻鼓了鼓掌：“厉害。”
西西转着大大的眼睛，莫名地看他一眼。并不说话。
章铭朗想起什么，忽然直起身子来往前探出一寸：“西西，你和我们依依是好朋友吗？”
西西眨了眨眼，又把目光移向他身后的汤依，极小幅度地点点头。
章铭朗意识到汤依是他和西西最佳的破冰契机。他笑着又问：“我和依依也是好朋友。她是不是特别厉害？像超人一样。”
西西还是点头。
章铭朗循循善诱：“那依依超人带你出去玩，你想跟她去吗？”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但眼睛明显亮了起来。然而光芒只有一瞬便暗了下去，像天空中忽闪着又消失的星星。
章铭朗腿蹲得麻了，直起身来伸手去捶了捶，却忽然听见细细的声音。
“奶奶不让。”
他惊诧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得了幻听。他说：“我和依依会去和你奶奶说的，她同意之后，你愿意和我们出去玩吗？”
“她不会同意。”
章铭朗听着这过分笃定的话语，眉头皱了皱，声音却仍旧轻轻的：“为什么呢？”
西西又看了他身后的汤依一眼，像是鼓起勇气才说：“她说外面有坏人。”
轻飘飘几个字，却像一颗巨石从天而降，砸在章铭朗心上。
他沉默了很久，重新蹲了下来，在黑暗中朝她伸出小拇指。
章铭朗说：“我向你保证，我和依依会帮你消灭坏人，今晚绝对不让他们伤害你，好不好？”
说着他晃了晃手：“不相信的话，我们拉钩，怎么样？”
汤依和杨圆月聊完了所有，她转头去寻章铭朗和西西，却看见那高大的身影此时正在门槛上缩成一团，几乎要和黑夜融为一体。
她看见他伸着手指，门外是踌躇着在台阶上的西西。汤依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承诺，她只是站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
越过章铭朗的头顶，西西又一次看向汤依。这一次她们对上了视线。
这一眼像是跨越了年龄和地点，长久地交会在一起。汤依本来平平的嘴角渐渐弯成温柔的弧度，她眼睛很亮，轻轻点点头。
听你自己的心吧，小西西。
感受到来自依依超人的某种无声无形的力量，西西终于一步步跨上楼梯，站在章铭朗面前。
小小的手指头伸出去，轻轻抖着，和章铭朗的大手勾在一起。
章铭朗紧张的嘴角一瞬间笑开了，他拉着她的手指头晃了晃，转过头，像是完成了重大任务一般，朝着汤依扬扬下巴，得意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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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写这一章的时候，我记得是安静的晚上。写到章总对汤依和西西的遭遇的反思的时候，我其实很犹豫要不要这样写。
我不想让文显得那么沉重，但是我还是流着眼泪一点一点敲下那些文字。因为这就是女性总是避无可避的困境，这种避无可避，说实话也真的只有女性会懂。
借章总之口之心，说出和想出对女性性骚扰这个话题的反思，是我的偏心。因为我知道让一个男性因为爱去了解这些，去理解这些，确实是现实中很难以实现的事。
但是毕竟文字是童话。我希望章总爱汤汤，就应该花时间花精力去了解关于她的一切，不管是她经历过的光芒还是黑暗，不然这样不能叫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