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铭朗回房开会之前, 指了指厨房门内,示意汤依锅里面还保温着汤,让她可以趁热喝。
汤依点点头走进厨房。
房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她小口喝着汤, 隐约听见房门里章铭朗传来的说话声音。
她粗粗捋了捋, 也没想起来他有什么视频会议是她作为秘书也不知道的。
碗里的汤见底了, 客房门也正巧被打开, 房里的声响像是破了一层闷闷的膜,忽然间变得清晰起来。
汤依听见章铭朗越走越近, 不知何故地低下头摆弄手里的陶瓷汤勺, 在早已经空空的碗底发出剐蹭的声音。
“喝完了怎么不去再加一碗?”章铭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边,伸手想去拿她面前的碗。
汤依看着他的手臂从天而降出现在眼前,在他快要抬起手时, 伸手去抓住了他的小臂。
章铭朗动作一僵。
她抬起头看他,眼神闪烁着:“明天要开项目启动仪式了。”
汤依说出的事与喝不喝汤八竿子打不着, 然而章铭朗轻易就知道她在表达什么。
他被她抓住的手臂往上滑, 直至将汤依的一整只手握在手心里。一如往日的温暖手掌包裹着她的手, 微微用了些力气。
章铭朗开口,声音里带有某种令人格外信服的魔力:“你能做到,汤依。”
汤依如雨打浮萍一般胡乱的心境,在听见这四个字的那一刻,瞬间停了雨。
她将脑袋往他手臂内侧偏了偏, 轻轻靠在上面, 没有说话。
第二天下午三点, 君茂集团关于乡村孩子心理健康慈善项目的启动仪式正式召开。
汤依换上一整套白衬衫黑西裤,难得地将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一举一动尽显利落果断。
章铭朗稳坐在台中央前的坐席上,第无数次瞄向门口的汤依微笑着和到场的来宾们打招呼后,强迫自己将视线收回。
然而为时已晚,汤依背上轻快晃荡着的黑色发尾已经在他头脑里成了型,无休无止地蹦跶着,扰得他心神不宁。
方真站在一边,看见一旁的章总再一次从门口的汤依身上收回视线,伸手扶额揉眉间后,什么也不敢多说,只能伸手拿过他手边的杯子来,让人来给他添茶。
汤秘今天扎着高马尾,看着这么朝气蓬勃。别说章总了,就是方真自己多看了两眼之后,都忍不住要口干舌燥。
启动仪式要开始了,章铭朗作为总裁需要上台去发言。他早就坐不住,干脆提前站了起来,往门边的汤依身边走去。
彼时汤依正和门外进来的一位老总客套着。章铭朗看着她嘴角漾开的笑意,和穿过她根根发丝的日光,忽然觉得这笑容有些刺眼。
他缓步走上前去,那位老总余光中瞥见了他,连忙转身去躬身同他握手。
章铭朗只朝他微微颔首,便转过头来,公事公办地对汤依说:“汤秘书,仪式开始之前,我要在哪里候场?”
汤依伸手示意了一下后台的位置,同样淡淡地回:“那里就可以,我安排了专门指示人员候在那里,您不用担心站错位置,章总。”
章总,好陌生的词汇。
章铭朗眼皮一跳,面上却仍然绷得紧紧地点点头。
那老总本来抱着臂站在一旁想凑个热闹,没成想两个人私下之间的交流氛围硬得像水泥,怎么也看不出来有点什么猫腻的样子。
那老总心中有了些许决断,伸手去拍拍章铭朗的肩,意有所指道:“章总啊,树大招风,这是人之常情。你这个位置,有点风言风语,也实属正常。”
老总自以为智慧地说完这些话,施施然转身离去。章铭朗听见这话非但没有被信任和理解了的宽慰,反倒脸色更沉了些。
他眉头紧皱,压低了声音,像是实在忍不住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看起来,就这么不像一对?”
汤依眼睫一颤,忽然发觉自己许久没有在工作场合,从章铭朗口中听到这种话了。
她双手抱臂回头瞥了一眼,门外远远又勾肩搭背地来了几位来宾。
汤依还记着他最近这么些天明显为了避嫌的冷淡,于是她从章铭朗身边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听见她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章铭朗呼吸一滞,下意识转头想去反驳时,已经只能看见汤依后脑勺随着转身动作而微微晃动的马尾,听见她声音含笑:“张总,姚总,这边请。”
咬碎牙只能往肚子里吞。章铭朗站在原地接连点了点头,干脆转身往座位走去。
“活动策划的确是我,不辛苦,您这太抬举我了,这边请吧......”
汤依游刃有余地说着官话,却借着侧身的动作悄悄抬眼,装作不经意地往章铭朗离开的方向看过去。
然而她只能看见他被挺括的西装面料包裹着的宽阔肩背。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便毫不犹豫地转过头,将脑子里乱缠的思想尽数抛去。
悠扬的背景音乐缓缓淡出,舞台灯光暗下,汇聚在发言台上,主持人上台,介绍启动仪式全流程。
汤依站在后台并不明显的位置,时刻盯着前台的动作,生怕哪里会出什么差错。身后细小的骚动冒出来后又消失,她没闲心转头去看什么情况。
她全神贯注地在后台看着,忽而觉得身后移来了一堵墙,将她身后流动的空气都隔绝开来。
汤依心里一惊,猛地转头,嘴唇竟然轻轻擦过身后人的下颌皮肤。
她惶恐地抬头看去,目光却撞进了章铭朗直勾勾看着她的眼。
汤依第一时间错身去看身后的工作人员。
然而章铭朗伸出大手,握住汤依的双肩,将她上半身掰正,迫使她看向前方。
他俯下上身,伸出拇指在下颌上随意抹了一把,在她的右耳旁探出头,声音低低的像在同她耳语:“我跟他们说,我的外套放在外面没拿,他们都走了。”
汤依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些许,身子却仍然紧绷。但她不想在他面前展露出紧张无措的一面,显得这段关系里,好像总是只有她一个人在紧张一般。
因此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用尽量正常的声调安排:“一会儿上台,只有五分钟时间留给你。给你的稿子准备好了吗?”
台上的主持人话音已经落下,台下一整片的鼓掌声音随即响起。
“下面,有请君茂集团总裁,章铭朗先生上台致辞!”
汤依感觉肩膀上的双手忽然用了点力,将她往下按了下。她微微转过头去,便看见章铭朗线条分明的侧脸。
他抬起腿跨上台阶,转头朝她扬了扬下巴:“我只想说点真心话。”
话音轻声如雾,汤依甚至觉得自己产生了幻听。紧接着她听见手掌拍击话筒传来的闷声,才发觉他已经走上台去。
“大家好,我是章铭朗。”话筒里他的话语清晰传来,本来有些闹哄哄的场上瞬间安静不少,大家纷纷抬起头去听他。
“犹记上次上台为这项目致辞,是在慈善晚宴上。衷心感谢各位的积极参与与大力支持,才得以让今天的启动仪式得以正常开展,而没有被腰斩。”
章铭朗环视了一圈,竟然后退一步,对着在座各位鞠了个躬。
汤依在后台完全愣住,她听见身后几位工作人员的倒吸气。
场下更是一片哗然。这还是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章总吗!
章铭朗不管面前的人群中传来怎样的嘀咕,他缓缓直起身,上前一步回到发言的话筒前,流利地开始阐述慈善项目的核心目的。
屏幕上闪过一张张幻灯片,上面满是汤依为了这个项目实地考察时的工作照片,偶有几张照片上映着她难见的开朗笑容和橘县孩子们与她的合影。
甚至有一张照片里,汤依低下身子,伸手和西西抱在一起,眉目间尽显温柔。
汤依不知道这些照片是他从哪里搜罗来的,这个幻灯片的放映也完全不在她的知情范围内。
但她并无责备之意,她只是在后台看着,心中涌起一阵难言的感受。
章铭朗对项目的解释部分结束,汤依听见身后的协调在说还剩三十秒。她抬起眼看向台上男人的背影,却看见他头往右侧方偏了偏,似是若有似无地看了她一眼。
汤依只能看见台前的白色灯光从他侧脸的另一边投过来,让她清晰地看见了他高挺的眉骨和鼻梁。
只有一瞬,章铭朗转过头,压下上半身凑近了话筒,缓声说:“这个项目,以及今天的启动仪式,由我司员工汤依全权负责。她是我所不多见的能干且优秀的职场女性,甚至在我调任前,她就已经比我更加了解君茂。我代表君茂,表示对她专业能力的认可,和人品的肯定。谢谢。”
台下静了一瞬,忽然从某处冒出几声零星的鼓掌声,接着如同一片风拂过,蔓延至整个场地的角角落落。
掌声雷动,即使其中或许会掺杂着某些并不真心的恭维,但大家无一不为章铭朗对风言风语的正面硬刚和对汤依的力挺感到钦佩。
更有远视者,本就早有耳闻汤依极强的工作能力,在听完章铭朗亲口肯定后,已经开始琢磨挖人的事。
汤依听着全场震耳欲聋的掌声,忽而觉得这么多天的辛劳完全不算什么了。
只要所作的努力最终能够惠及到那些孩子们,只要自己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总算没有被埋没和质疑,她就还能鼓起劲继续坚持下去。
汤依上台发言,感谢一切来宾。介绍项目启动后的一切安排。
后续一切都很顺利,除了章铭朗的脱稿发言和那个不知道怎么瞒天过海放上去的幻灯片,其余的基本都在她的计划中稳步进行,直至结束。
汤依笔直站在门边,与各位老总们握手言笑。几个人下来,她手上多出了十几张被秘书塞进来的名片。
章铭朗本来心情很好地站在座位旁和几位总裁们聊天,听着他们对汤依的夸赞,心里只觉与有荣焉。
然而他随意往门外一瞥,忽然看见汤依手上捏着的十几张小卡片。甚至在他投过去视线时,汤依正点头收下面前递来的一张,顺便也回递给对方一张。
他揣在裤袋里的手蓦然收紧了,下颌线也绷得紧紧的,几乎忘记了自己还在和一众老总们应酬聊天。
有位总裁注意到了章铭朗的视线所在,笑了两声说:“小章总啊,有这么位得力助手实属幸运,今天你来这么一出,想来挖她的人只会更多咯!”
几人笑了一圈,勾肩搭背缓缓走了,只留下章铭朗一个人在原地。
他忽然间想到那天的晚宴。
他答应过汤依,以后不能再那么鲁莽,看见给她递名片的就上去阻拦挑衅。
免得坏了合作。
是啊,免得坏了合作。
她给出去的是公司的名片吧,他们一定是想要谈合作。
接到汤依递出去的他的名片后,想必也会歇了那些挖人的心思吧。
汤依,会愿意待在君茂,不离开他的吧?
章铭朗这么劝着自己,为自己无处安放的焦躁找到一个安置的借口。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门口。
汤依长长黑黑的头发垂下来,几缕搭在肩膀上,白色衬衣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知道的,那是她昨晚在房间里拿着挂烫机,一点一点耐心烫出来的。
从侧面看,即使是再普通不过的上白下黑,也不能遮挡住她曼妙的曲线和浑身上下沉稳又靠谱的气质。
汤依是优秀的人,她面前摆着那么多优秀的公司,为什么非得是君茂呢。
她面前摆着那么多优秀的人,为什么,非得是他呢。
你为什么喜欢我。
这是章铭朗曾经最嗤之以鼻的问题之一。
但他没想到,几年后的今天,他竟然成了先问出这个问题的人。
两位明显是助理和秘书身份的人从他身边擦肩过,他听见他们说:“小王你把汤秘书那个名片收好了,那是杨总走之前特意嘱咐让我们去拿的。一会儿把她联系方式搞没了,有我们好受的!”
章铭朗感觉身上在渐渐变凉。
他扯起唇角。
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汤依递出去的确实不是他的名片,是她自己的。
但他没办法让自己上前制止。汤依这样的人才,在君茂兢兢业业这么多年,随便一个新闻,就能将她的努力全部归咎于不正当渠道获得,她想要跳槽,为自己谋求后路,又有什么错呢。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能最后看了汤依一眼,转身往后门走了出去。
因此,他也没能听见,那两位助理与秘书突然的惊呼声:“不是,刚刚汤秘书给我们的不是她的名片吗?怎么成了章总的了!”
“我没看啊,刚刚不一直在你手里放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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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段时间身体和精神的高度紧绷,再加上天气陡然降温,汤依终于还是病倒了。
早上到了公司便开始头晕发昏,这种感觉持续到午休时也没停止。她知道自己的状态实在有点支撑不住工作,干脆起身想去和章铭朗请示一声,请假回家。
然而她刚站起来,才想到章铭朗几分钟前开会去了。
汤依为了锻炼方真,当然也因为她和章铭朗之间现在这样的微妙气氛,干脆让方真跟着他去了。
等会议结束时间还长,汤依只能先点开手机给方真发了条微信告知,又跟唐佳鑫她们打了声招呼,便收拾东西提前回家。
会议结束时已经下午三点左右,章铭朗步履匆匆地回到工作区,方真跟在他身后听他安排后续工作。
他穿梭过道,余光瞥见汤依的工位是空的。章铭朗停下脚步,愣愣看着空荡荡的位置没说话。
方真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忘记转告了。
“章总,汤秘两点十分给我发了信息说身体不适,想请一下午的假,刚刚看您在开会,就没跟您说,”方真急急地划开平板,“我现在就帮您把下午的会议改时间。”
他想回去看她。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然而下午的会议,对于收购工作和攻破谣言实在至关重要,他作为核心决策者也绝不能缺席。
他想要速战速决。
不能再因为这些事情拖着他们两人的感情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说:“先开会吧。”
方真皱起眉想说些什么,但章铭朗显然已经做下决定。他低头,转身走进总裁办。
会议室里,几位高管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李氏集团的弱点,章铭朗坐在长桌尽头,手指曲起,放在下巴上,眼神却放空,不知道在看哪里。
“他们的内部结构虽然病态,但是……”
病态。
汤依请假回家了。
她很少请假,是不是感冒?还是发烧?一定很严重也很难受。
不知道他刚刚给她点的药送到了没有。
“我不认为!他们的弱点已经完全是结构性的,我们现在完全有能力趁虚而入,一举拿下!当然,这还得看章总的意见……”
弱点。
她会不会现在已经躺在冰凉的被窝或者毛毯里,单薄的一片。
不知道她忘没忘记开暖气。
如果没开,大概很容易加重病情的。
“章总?”方真在离章铭朗不远处的,见章铭朗眼神空洞的模样,小声出言提醒。
章铭朗回过神来,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财务接过话头:“除非他们内部出现大混乱,或者爆出什么税务方面的问题,否则收购的事还得往后放,章总,依您的见解,我们是应该继续等还是……章总?”
他一通话说下来,看向会议桌尽头盯着桌上某处发愣的老板,声音提高了些,开口喊了一声。
章铭朗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感觉眼前投影仪上的曲线变得模糊不清,用力眨了下眼再看时,那些线条边上标着的数字,忽然化作汤依手中体温计上的读数。
38.5度。
周特助和会议室里其他几位高管交换视线,试探着问:“章总,如果您有什么别的急事,要不然……”
“抱歉,各位,”章铭朗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借口,他突然站起身,抻了抻西装外套,“我确实有急事,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
他甚至没有收走桌上的文件,抓起手机就往外走,留下一桌子的高管面面相觑。推开门的那一刻,章铭朗已经拨通了那个让他记挂于心的电话,磨砂门的合页在身后转动,发出细微声响。
财务总监愣愣目送他离开,第一个开口问:“方秘书,章总这是……”
方真已经知道他突然出去是为了什么。她一脸笑意地转头:“章总他急着去处理一些......比工作重要得多的事。”
电话是忙音,没有人接。
章铭朗火急火燎地摁下电梯按键,也没来得及安排司机。他坐进车里,一路狂奔来到汤依家楼下。
门打开,迎面而来的是寒冷的空气,反倒给因为动作急促、浑身发热的章铭朗带来一丝清爽。
他心里着急,脚步反倒放轻下来。餐桌上随意放着他给汤依点的药,章铭朗凑近了些看,胶囊被扣开了两颗。
吃药了就好。
这勉强让他的心安顿了些。
章铭朗放下药,缓步走到汤依门前,轻轻按下把手。
床上的被子被拱起一小块,一如他开会时想象的那样。一片黑黑的长发披散在枕头上,汤依紧闭着眼,额上脸上满是红晕。
章铭朗刚刚放下的心随即揪了起来。他走到她床边单膝跪下,伸出两根手指,指背去探了探她额前的温度。
很烫很烫。
章铭朗收回手,转身出去轻合上门。他脱下刚进门还没来得及脱下的外套,挽起衬衫袖子,脑子里胡乱回忆着发烧的降温方式,笨拙地取毛巾、拿盆接凉水,笨拙地回到汤依床边,小心翼翼替她擦拭额前的细汗。
睡梦中的汤依像是感觉到了冰凉,发出一声梦呓,无意识地把脸往章铭朗拿着毛巾的手上蹭了蹭。
章铭朗浑身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冰融进火,升腾起来的水汽成了章铭朗此刻的感受。
他心里忽然变得潮湿而粘腻,一阵愧意与心疼像浸湿了纸巾一角的水,顺着飞快蔓延上心头。
他应该早些回来的。
而不是在那里开什么破会议。
他跪坐在她床边,沉默地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直到腿已经麻透了,他才将手臂从她脸边挪开,俯下身去,在她额心落下一个轻轻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