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俞意宁不饿, 进了被窝人也懒得再出去，许拥川知道其中“懒”的占比更大。
城中村里的店大部分都是外地人开的，店铺的卷帘门上贴着过年后的复营业时间。
只偶尔几家味道普通的店还在营业, 原景也不是很挑食，兄弟两个随便找了一家牛肉粉丝店。
许拥川刚坐下, 许丽的电话又来了。许拥川把手机亮着的屏幕对着原景, 原景知道这是自己给他找的麻烦，立马溜须拍马，扯了两张纸巾帮他擦桌子。
许拥川接通电话：“喂。”
“见到小景了吗？”许丽关心原景。
许拥川按了按眉心，心里有预感这通电话不会很快结束：“见到了, 我带他出来吃饭呢。”
电话那头传来许丽长长地叹气声：“你都把你表哥带坏了。”
“我一年就见他一次，你一年见得更多, 我怎么带坏他了？”许拥川不服气。
“这就是坏榜样啊，学好三年学坏三天。”许丽在电话那头听起来也不服气, 这次打电话来还有一个重要目的，她顺势继续说, “当初让我帮忙养狗也不知道是谁说过年回来相亲的，大年三十都过去了, 相亲都安排好了，人还在洵川没回来。”
许拥川早就把自己当初用“自由”换取许丽养狗这件事给忘了。
一时间有点心虚了, 气势也弱下来：“忙, 公司让我加班我也不能不加班。”
“所以我叫你回来上班多好。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都不可怜你妈妈大过年还是一个人。”许丽说着说着，许拥川都能从电话那头听见许丽隐隐传来的抽泣声音。
许拥川听她在电话那头表演, 听了一会儿许丽演不下去了他才戳穿：“得了吧，你大年三十打了一通宵麻将，赢了一千块钱快乐得不行。”
“那……那……”许丽一时间有些语塞, 但很快又反应过来，“那还不是因为儿子不在身边我只能打麻将嘛。”
“儿子以前在家念书的时候，你也把儿子丢给大姨或者外公外婆去打麻将。”许拥川打断这份廉价至极的母子情深戏码。
“那你这意思是今年还不回来相亲？”许丽也不想继续演了。
许拥川揉着太阳穴，昨天晚上加班，白天也没有好好休息，他现在格外头疼。原景看见他为难地样子，寄人篱下很有眼力见地替他化解，抢过许拥川的手机和对面的许丽打招呼：“小姨。”
许丽听见原景的声音，将唠叨转移给他：“小景啊，你一声不吭跑去找弟弟，这件事上小姨真的要好好批评你了。”
“小姨我知道错了，但是我实在是最近相亲相得头疼，你就让我在弟弟这里躲两天。”原景解释。
许丽毕竟只是小姨不是亲妈不好多说什么：“那你一会儿给你爸爸妈妈打个电话好好说，他们发现你不在家着急死了。”
原景乖乖应声：“知道了小姨。”
许丽顺势劝道：“到时候你把弟弟给我一起带回来。”
原景往后仰，确保自己一会儿说话许拥川没有办法在第一时间抢走手机：“小姨你就别担心他了，他在洵川有喜欢的人了，两个人相处得可好了……”
说着，原景看见许拥川果然紧张起来的表情，伸手要抢手机，他之前拉开的距离让许拥川第一波争抢都泡了汤。
原景趁机继续说：“大过年的那个女生就在洵川，你让表弟在这里陪人家，这样明年过年就好带回去——唔。”
耳边的手机被抢走了，手机争夺间电话也被挂断了。
原景鬓角都被许拥川争抢动作时弄红了，他用掌心揉着耳边的皮肤：“怎么你对俞意宁没那个意思吗？我不信。”
许拥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亡羊补牢，被戳中内心真实的想法，许拥川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还是掺杂了一点点伤心的无奈：“关键看人家。”
“你又不差。”原景真不知道他在自卑什么。
“我家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许拥川自嘲地笑了笑。
许拥川相过一次亲，那次也是别人做介绍，他是不想去的。但是许丽非用“大过年的”“安排都安排好了”作为借口逼着许拥川去了一次。红娘说是就让两个孩子在茶社里见一面，但对方妈妈还是跟着的。
许拥川例行公事般应付着对方的问题，中途借口上厕所去结了账，回来还没进屋便听见对方说“小伙子模样不错，就是家里这种情况不好”。
原景当然知道：“有不在意的。况且当初是那个男的骗了小姨，小姨和你都是无辜的。”
“再说吧。”许拥川露出一丝想要逃避的怯懦，店家还在念初中的儿子从外面回来，青春期的小孩有些胖，套着一件宽大的黑色羽绒服身体看着更臃肿了一些。
许拥川的视线无意识地停留在老板儿子的身上，目光直到小孩进了后厨消失在眼前才彻底收回来。
脑海里又出现了那个在病床上因为生病身体肿胀痛苦呻|吟的小孩的样子。
“我这段时间没有再做梦梦到他了。”许拥川轻声喃喃道。
原景知道他说的是谁——蒋为怀的儿子。
许拥川同父异母的弟弟。
许丽认识蒋为怀的时候才十九岁。
从小一起玩的好友在美专上课，许丽去找好友玩，碰到了当时在美专授课的蒋为怀。
两个人差了十二岁。
许丽被蒋为怀身上的儒雅和艺术的神秘感所吸引，他说她是他的灵感缪斯，他将她画在画布上、墙壁上。他将她困在怀抱里、床上。
许丽很快就怀孕了。
他陪着许丽回家，聊婚事。
可婚礼一拖再拖，许丽月份越大，后来许丽生下了许拥川。
直到许拥川一岁多了，许丽才知道他一直拖着不肯结婚的原因是他早就结婚了，甚至和外地的妻子有一个比许拥川大三岁的女儿。
欺骗和礼义廉耻让许丽选择分开，她没有办法去破坏另个小孩的完整家庭。
许拥川由许丽父母照顾，她念了夜校，完成因为怀孕生子中断的学业。
老人年纪大了之后，许拥川经常被大姨接过去住，许拥川从小就很聪明，学习上甩开原景许多，初中保送一中，在一中成绩也是前十五。大姨总说许拥川是个报恩的小孩，生活成绩上不让人操心不似许丽。
蒋为怀一直未再出现在母子的生活中，甚至许拥川都没有见过他。可他有时候会在许丽的手机里看见充满诅咒辱骂的短信。
直到高二暑假，一个陌生的男人频频出现在大姨家附近。大姨如临大敌，甚至找了原景在外地的大伯把原景和许拥川接过去待两天。
许拥川这才知道那个陌生男人是他的爸爸。
而他来不是为了为了弥补他一直缺席的父爱，而是来要他的骨髓去救他和原配妻子十二岁的儿子。
许拥川拒绝和原景大伯走，他告诉许丽自己想去医院看看蒋为怀那个儿子，他要去做配型。
他看见自己说完之后痛哭的许丽，许丽骂他也打了他。
医院里，许拥川第一次见到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身体臃肿，挂着水插着管子。病房里还有一个白了头的女人，她看着很年轻又很老，她恶狠狠地看着许拥川，可开口却让他捐骨髓救人。
许拥川听话地去做了配型。
他们全家都没有人成功，只有许拥川一个人成功了。
那一刻他看见那个女人仇恨的眼神充满了希冀，她满脸喜悦地告诉病床上的儿子，他有的救了，他可以活下去，很快就可以和好朋友一起去上学。
蒋为怀一个大男人也是落了泪，嘴里呢喃着“太好了”。
许拥川只是默默撕掉了报告，语气云淡风轻地丢下一句“我不捐了”，随即离开。
他给予他所认为的最狠的报复，他要看着他们充满希望随即又希望破灭，他要看一看那个不间断发消息辱骂许丽的女人彻底崩溃，要看蒋为怀痛苦。
只半年，那个孩子死了。
去世前一个月，那个女人找了过来，约他在咖啡店见面，她当场下跪，拉着他求许拥川救救他儿子。
母亲的眼泪，确实让人动容。
可她不恨蒋为怀，后面又和蒋为怀生了一个孩子，还一直给许丽发短信辱骂她。
小孩死后，复仇的爽感渐渐褪去，他开始时常做梦梦到那个小男孩，肿胀的身体变成气球可怖地跟在他身后、或是自己生病变成他的样子，而他学着自己的手段报复，他看见许丽哭得崩溃，朝他们下跪求他们救自己。
他自我开导所有的一切罪恶应该让蒋为怀背负，而不是他。
可内心仍会受到折磨，他潜藏的卑劣和高中那个明媚张扬的俞意宁是那么得不相配。
“都过去了。”原景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说些苍白无力的话。
牛肉粉丝汤也在这时候端了上来，老板的儿子在打下手，高高胖胖看着五大三粗的人声音却很温柔，很有礼貌：“你们的粉丝汤好了，喜欢的话欢迎下次光临。”
许拥川看着那小孩，又想到了蒋为怀那个过世的儿子。
他已经有些记不清那个小孩了，但许拥川觉得应该很像这个小孩现在这副模样。
“嗯。”
吃得差不多了，许拥川又点了一份打包。
两个人不得不在店里多等一会儿，原景从滨城坐高铁过来，实在是有些累，不过六点，已经打起了哈欠。
“你不早点买。”原景埋怨。
许拥川付过钱，接过外卖：“买早了会坨。”
等他们回去，俞意宁刚洗完澡。
许拥川把外卖给她，俞意宁尝了一口还热的。
原景今天晚上要在这里过夜，他什么都带了，就是拖鞋没带。许拥川给他拿拖鞋，出来便看见他站在餐桌边，手撑在俞意宁对面的椅子上：“热的吧，和我弟一路跑回来的，生怕坨了冷了。嘶——”
说完，拖鞋砸他屁股上了。
许拥川指了指卫生间：“去洗澡，然后给大姨回电话。”
原景弯腰捡起拖鞋，哦了一声，朝卫生间走去还在许拥川看来特别多此一举地和俞意宁说了声再见。
许拥川又催促了一声：“快点。”
知道他为什么火气这么大，俞意宁笑着没说话。
明天还要值班，俞意宁看了两个小时书人就困得不行，临睡前刷了一会儿手机，朋友圈里不少同事都在旅游，俞意宁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拿着手机睡着的，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进自己房间，手机被人从手里拿走。
熟悉的沐浴露味道钻入鼻子，再睁开眼，俞意宁被没有关的灯光晃到了眼睛。
看她难受地避光，一双手已经率先盖在了她的眼睛上方，灯控开关被按下。房间暗下来，俞意宁感觉眼睛舒服了一些，但人没有在第一时间再次睡着，声音有些发虚：“你怎么过来了？”
“我哥打呼噜，我睡不着。”许拥川躺在她旁边，动手掖好肩膀处的被子。
俞意宁哦了一声，不忘使唤睡在床外侧的许拥川帮自己手机充电。
他探出被子给俞意宁的手机充上电，接触口不好，他反反复复试了好几次，顺手把俞意宁冬天会开一整晚的水暖毯关掉。
探出被子的肩膀位置已经有些凉了，俞意宁听见水暖毯被关掉的滴声：“会冷的。”
许拥川躺回她旁边：“我在呢，不冷的。”
人被抱住，俞意宁刚重新找到一丝睡意便听见隔壁房间门打开的声音，原景一边朝卫生间走，一边在打电话。
“……徐处，□□办公厅关于印发《“高效办成一件事”本年度第一批重点事项清单》的通知我已经发在公众号了，好，我去审批一下您说的文章，不麻烦不麻烦。好好好，我就不打扰您了，您早点休息。”
原景的声音越来越远。
许拥川感觉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头顶擦过他的下巴，闷闷的声音从他颈部传来：“你不是说你表哥打呼噜吗？醒着也能打？”
许拥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变得这么厚脸皮了，被她识破也不是第一次了：“你心里知道就好，不要戳穿我。”
怀里再次传来细长的呼吸声，就在许拥川以为俞意宁终于又睡着的时候，她再一次开口，说话间口鼻呼出的热气喷洒在敏感的喉结处：“你说我和你表哥没有缘分，那许拥川你说我们两个有缘分吗？”
许拥川：“我们肯定有啊，国内这么多城市我们都选择了洵川，在洵川这么多出租房里我们变成了室友。”
是啊，高中让她生出好感的人和现在让她觉得心里安定的人是同一个人。
怎么会没有缘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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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