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监舍住了八个人。
一号三号五号六号床的都是故意伤人进来的。
二号床是偷盗。
四号七号床是诈骗。
俞辉睡八号床。
今天是周六, 监狱里规定的休息日。
最近五号床的人总在看书,他进来四年了,从小学没读完大字都不认识几个, 到现在不用字典,流利看书下了不小的工夫。他是个孤儿, 爸爸失踪, 妈妈含辛茹苦把他拉扯大,结果被同村混蛋玷污了,他拿着菜刀把人砍成了一死三伤,有个律师免费给他辩护, 从死刑变成了无期。
他们私下叫他五子。
活动室里,一大帮人围在一起看《血战湘江》。
“五子这是要变博士了啊?”俞辉走过去, 发现这本书眼生。
五子没理他。
“看什么呢?”俞辉讨嫌地继续凑过去。
五子斜睨了他一眼,整个监舍里他们两个关系最不好, 一个为了妈妈杀人的人遇上“殴打”自己女儿的母亲的人,话不投机半句多。换往常五子不会理睬, 但今天手里这本书却正好可以讽刺他:“一个破案推理故事,一个男人被发现死在家里, 现场很像自杀,但警察还是发现有他杀的可能, 于是层层追凶, 发现这个男人曾经因为家暴入狱,出狱后不知悔改,找到妻女后进行报复但最后被女儿反杀的故事。”
五子向来是不搭理他的, 今天居然和他解释起了自己看的书,俞辉一听故事就知道他在嘲讽自己,但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表情:“真是一个好故事。”
火药味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 五子不想惹事,拿着书换了个安静的地方继续看。
五子刚走,一个脑袋上纹着纹身的男人就走了过来:“下棋吗?”
“下。”
将象棋摆好,纹身男头都没抬,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出狱后去南山茶叶店找老板娘,那是老黄入狱前的姘头。”
“好。”俞辉应声,“然后呢?”
“她会帮你找一份工作的。”
两个人象棋刚下两盘,俞辉无意间朝外一瞥,三个警察正押着一个男人朝着审讯室走去。
那是俞辉听过很多次名字,但没讲过一句话的人,只知道他姓黄。
一桩灭门案的凶手。
陆承嗣把准备好的所有资料都交给了监狱方,黄子毅的档案他已经查过四遍了,一无所获。
今天找他,他嘴巴还是闭着牢,一个字都不肯说。
档案室许久没人来了,陆承嗣就地而坐,把黄子毅近期写的上周表现总结及下周任务安排过了一遍,还是没有任何问题。
口袋里的手机也响了起来,看见“师傅”的来电备注,陆承嗣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居然忘了过两天是师傅的生日。
“喂,师傅。”陆承嗣用肩膀抵着手机,手上慌忙地整理着黄子毅的资料。
电话那头老人的声音眼里:“你跑哪里去了?”
“没去哪儿。”陆承嗣撒谎。
干了几十年刑警,不知道审讯过多少犯人的老警察听不出有鬼都对不起这么多年的警察经历:“是不是又跑去监狱查灭门案了?”
见师傅戳破了,陆承嗣也不瞒着了:“嗯。”
“你师兄都和我说了,你在龚口受的伤复查出来都没好透。”电话那头传来拍桌的声音,“我知道你着急,但人累垮了谁替你在天之灵的爸妈等来凶手伏诛?”
“是,我知道了。”陆承嗣应声。
-
一大清早,徐莹就萎靡不振了。
一张她前年提额的卡涉嫌电诈,她被扣了钱。因为心疼钱所以委屈又生气,这拐了山路十八弯牵连到了她。
“穷疯了吧?这都扣钱?那人流量用的哪家的?有本事把电信移动联通都给我抓起来扣钱,还有用什么手机转的账,把做手机的公司也给我抓起来。还有国家电力局的也抓起来,干嘛给他们家通电?没电手机电脑玩不了,不就可以不被骗了吗?二十一世纪了还有株连九族的?”
徐莹越说越委屈,说完就趴在柜台上哭了起来。
俞意宁隔着柜台刚想伸手拍拍她,但又怕神秘人扣钱:“等会儿下班我请你吃饭。”
徐莹真生气了,连请客吃饭都安慰不了她了,赌气:“不吃了,扣钱就扣吧,我饿两顿,就当时吃掉了还能减肥。”
成菲心疼:“我请客,别把我们宝贝饿坏了。就今天晚上,隔壁正好开了家泰料。”
晚上成菲请客,俞意宁提前给许拥川发了条信息,告诉她今天自己要聚餐。
等运钞车来了后,成菲开车带她们到目的地已经快八点了。
这里人多,停车场又小。就连街边违停都插不进了。
成菲带着她们兜了两圈才见缝插针找到一个车位,天还没暖,但烧烤生意火爆。
徐莹哭过骂过之后心情还是有些低落,但知道就算是把制定规则的人骂到族谱变成单页,她的被扣的钱也回不来,干脆敞开了吃,都已经被扣钱了还错过美食实在是人神共愤。
芒果糯米饭很快就被吃了,十分钟后冬阴功汤也没了。
嘴巴里像是有一个去骨机器,下一秒香茅鸡翅的骨头就从嘴巴里出来了。
徐莹打了个一个饱嗝后,人往后一靠,眼睛提溜地扫着四周,确定没有人在看她后,她把手伸向了腰:“不行,我要松一下皮带。”
成菲抬手喊服务员过来加餐:“解除封印后继续吃。”
徐莹听话地敞开吃,到最后她感觉食物都到嗓子眼了才停下。吃饱了,难过也少了一些,但只是少了一些,并不是抹平了。成菲和徐莹家住在一个方向,但徐莹觉得自己坐车一定会吐在成菲车上,像个孕妇撑着腰站了一会儿,让成菲先走,自己慢慢走去车站坐公交消消食。
毕竟都是二十多岁的大人了,成菲没再坚持:“行,那你们到家和我说一声,小鱼你看着点她。”
“我没喝酒,也还不至于为了几千块跳河。”徐莹挥手,“菲姐你路上慢点。”
目送着成菲的车驶远,徐莹挽着俞意宁胳膊慢慢地走着。
“难受吗?”俞意宁知道吃撑难受的感觉,入睡前能消化还好,不能消化明早起来更难受,“要不要我去药店给你买点消食片?”
“特别需要。”徐莹高估自己了。
附近就有药店,俞意宁让她在原地等自己一会儿,一个人走去药店买了盒消食片。
等她回到原地发现徐莹和人起了争执,她被几个明显喝多了的男人围着。
“小鱼。”看见过来的俞意宁,徐莹终于没忍住哭出来了,今天真是够不顺的。
早上被扣钱,出来吃饭散心还遇见酒鬼。
俞意宁:“怎么回事?”
徐莹:“我站着累就准备走去花坛边坐着等你,结果不小心踢倒了他们的酒瓶,”
一开始他们让徐莹赔钱,原本今天“株连九族”的扣钱方式就让徐莹很不开心,他们没把酒瓶放好而且吃饭的位置是占用了店门口的盲道,自己就算有责任也是最小的责任。
徐莹不想赔钱,可看着有些凶神恶煞的男人,她正准备掏钱,其中一个男人说了句外地方言,徐莹听不懂,只看见那几双喝了酒之后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自己的目光都变得不怀好意。
“多少钱?”
“不用赔了,坐下来和我们喝一杯。”
徐莹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多少钱?”
见那群人非要自己喝一杯,徐莹转身就要走,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周围围观的人劝了两句,但看那几个男人不好惹,不想引火烧身纷纷当做没看见。
看着挡在徐莹面前的俞意宁,为首的男人吹了个口哨:“这个更好看。”
俞意宁看过太多次俞辉喝醉酒后发疯的样子,心里潜藏的恐惧就像是城中村晾衣绳上几十年的潮湿,恐惧的霉菌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疯狂滋长。但她还是站在了徐莹前面,就像是她和戚白秋无数次挡在对方身前一样。
徐莹拿出手机,想要偷偷报警。动作隐蔽,但还是被人发现了。
那人一把抓住徐莹的手腕:“干嘛呢?”
徐莹吃痛:“松手。”
俞意宁弯腰正预备捡起地上的酒瓶防身,一道呵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警察!干什么呢?男人女人分开抱头蹲下,不准交流。”
声音充满了力量,众人回头看去,两个男人朝着这边走过来,走在前面那个手里举着警察证。而跟在身后扶额的男人虽然被手挡住了半张脸,但俞意宁觉得眼熟。
他颇为尴尬地扯着前面的男人:“师兄,这不是扫黄。”
为首的男人一愣:“坏了,连续突击了三个KTV给我养成肌肉记忆了。呸呸呸,反正你们都给我分开,拉出安全距离。”
随着人走进,那人把挡脸的手拿走,俞意宁终于想起这人就是之前在公交车帮自己抓过小偷的警察,两个人还交换了联系方式。
“误会误会。”见警察来了,几个男人认怂得也很快,“她把我们的酒瓶踢到了,小钱而已就没想让她赔,就看着漂亮,想说有缘分认识认识。我们喝多了,可能语气吓到她们了,搭讪而已。”
俞意宁在警局认识的男人哼了一声,语气不屑:“喝多了?没喝多吧?看见警察来都知道收手。在场这么多人同一天出来吃饭的怎么没觉得有缘认识一下?看是女人就觉得好欺负好占便宜是吧?我警告你们,想和人认识没问题,被拒绝后人姑娘一根头发丝都没伤地离开这才叫搭讪。听明白了吗?没听明白也没事,这顿饭也别在这里吃了,我请你们去看守所吃,咱们边吃边聊。”
几个闹事的男人面面相觑,几声“听明白了”回答得有气无力。
没有发生严重的事情,也只能口头教育。
“我们送你们离开。”男人把警官证收起来,一回头就看见自己师弟眯着眼睛看着站在前面的女人。用证件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怎么?你也想认识一下?”
“已经认识了。”他朝着俞意宁挥了一下手,“挺巧啊,怎么每次见你你都这么不太平?先是被偷东西这会儿又是别人搭讪。”
“该反思的又不是我。你应该问问小偷为什么偷东西,刚刚那群人为什么大脑连阴|茎。”俞意宁蹙眉,语气听着有点冲。但下一秒转身看向徐莹时又变得很温柔,“没事了,我们走吧。你要不明天和我调休吧,在家缓一缓。”
徐莹吸了吸鼻子,脸上已经没有了恐惧,全是对面前男人的兴趣:“帅哥和我们家小鱼认识啊?”
“别叫我帅哥,我叫陆承嗣,这是我师兄关翀。”
“名字怎么写?”徐莹伸出手,“写在我手上吧。”
俞意宁拉了拉徐莹,但她这会儿和山一样。
旁边那人的师兄也有点不好意思:“二四,别给我们警察抹黑。”
“为什么叫二四啊?”徐莹好奇。
陆承嗣解释:“陆承嗣,六乘四,二十四。所以叫二四。”
关翀受不了他先走了,把护花使者的身份让给他。
附近的公交站就有回城中村的班次,俞意宁正预备和徐莹说再见,只见陆承嗣有点为难地开口:“我可以……”
他指了指俞意宁,随后一脸愧疚地看着徐莹:“我可以送她回去吗?”
徐莹恍然大悟:“当然可以。我打的网约车就在拐角了,你送她吧。”
俞意宁蹙眉:“不用。”
陆承嗣却还是坚持:“我送你吧。”
那盯着她看的眼神有些奇怪。
公交车上人不少,停停靠靠,时间慢得如同以前上课。
路上许拥川给她发了条信息,问她聚完餐了吗?
俞意宁趁着公交车等待红灯,打字回复。
【俞意宁】:吃完了。
公交车停靠在城中村西边,俞意宁下车,陆承嗣也跟了下来。
“我男朋友在家,你可以回去了。”俞意宁对警察其实没有多少好感,之前被俞辉家暴的时候,她都不记得自己报过几次警了,但都没有什么用。
“附近有比较隐蔽的茶社或者咖啡店吗?”陆承嗣环顾四周,“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谈谈。”
俞意宁往后退了一步,脸上满是警觉。
陆承嗣继续说:“你是俞辉的女儿吧,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是俞辉的女儿?俞意宁的惶恐比之前更甚。
陆承嗣:“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要说隐蔽一些的茶社或者咖啡厅,俞意宁其实也不知道。许拥川在这里住得比她久,他应该知道。
俞意宁拿出手机:“你等一下,我问问。”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了。
许拥川把工作带回家里了,现在在自己卧室加班,用的自己的电,有些像是自己买鞭子的牛马:“怎么了?”
俞意宁开门见山:“许拥川你知道城中村外面有什么隐蔽一点的茶社或者咖啡厅吗?”
许拥川“啊”了一声,有些不解:“你问这个干什么?”
俞意宁:“当然是和别人一起去。”
“你要和谁一起去?还是去隐蔽一点的茶社?现在包厢里也有监控。”许拥川继续跑题,随后气鼓鼓地说,“不知道。没有人会往自己头上戴绿帽子。”
俞意宁着急想要弄清陆承嗣为什么对自己了解这么多,语气里带着威胁和警告:“快点。”
电话那头传来类似于小狗哼唧的声音,几秒钟后,许拥川作为人类的声音响起:“曼岛或者品茶轩,这两家都有包厢。”
“行。”俞意宁刚准备挂电话,电话那头的人急忙开口。
许拥川:“你从那里回来还会最喜欢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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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下一章就要在一起了
距离开启第二卷 还有六章[撒花][撒花][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