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雨季让南方城市好不容易升起来的温度又跌下去了, 俞意宁早起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酸痛不已。
卧室传来敲门声,俞意宁坐起身,在门被打开前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将桌上的安眠药褪黑素一股脑地扫进抽屉里,关上抽屉后才应声让门外的人进来。
戚白秋今天起得早, 她身体差, 清明这么一降温特别容易感冒,阴雨天她身上的刀疤也特别容易痒:“宝贝,七点了。”
俞意宁抓了抓头发:“我今天不上班。”
戚白秋立马像是闯祸了:“那你再睡一会儿。”
俞意宁摇头:“不了,我今天还有事情, 要出门。”
戚白秋不过问太多:“早饭我做好了,还热着你正好吃一点。”
早饭是小米粥, 戚白秋还自己榨了豆浆。
一年前,俞辉死在警察的枪下后, 这个困扰了母女两个大半人生的噩梦终于彻底结束了。俞意宁把戚白秋从护理院接了出来,两个人在滨城重新开始了生活。
俞辉死后, 戚白秋的身体看着也慢慢好起来。
戚白秋给俞意宁盛粥:“今天中午回来吃吗?”
“不回。”俞意宁摇头。
戚白秋继续叮嘱:“那我中午不做饭了。今天是清明,你早点回来。”
吃过早饭后, 俞意宁回卧室换了衣服,画了个淡妆。
考虑到今天要做的事情, 俞意宁妆化得很淡, 挑的衣服也是素色的。
出门先去花店买了一束菊花,随后打车去了公墓。
司机似乎是嫌晦气,车速开得很快, 除了在俞意宁上车前问了她手机尾号,全程都没有和俞意宁说话。
俞意宁抱着菊花坐在后排,怀里花束的包装纸簌簌作响, 她偏头看着窗外。
西泉镇的公墓有点远,车费也有点贵。
俞意宁在手机上付了钱后,抱着花朝里走。
穿过松树林,走上台阶。
俞意宁的脚步停在了一块大理石墓碑前,墓地四周已经被打扫得十分干净,有人提前来看过他,新鲜的水果和纸扎物品整齐地摆在碑前。
碑上的照片一尘不染,身着警服的年轻人朝气蓬勃略显青涩。
俞意宁蹲下身,将花摆在不碍事的地方,盯着墓碑上“陆承嗣”三个字一时间有些出神。
他已长眠于松树环绕的坟冢,和他父母妹妹葬在一起,旁边是合葬的父母,照片上女人含笑,男人很英气。看得出,陆承嗣更像他妈妈一些。
天边飘着雨云,看样子快要下雨了。祭拜的人哀恸不已,各个都扯着嗓门哭喊,好像哭得大声一些,那声音就能穿透地府大门让万千魂魄听一听思念。
俞意宁没在陆承嗣墓碑前停留太久,拿出手机重新打车。
还没有来得及在打车软件里输入地址,房柏的电话也打过来了。
“喂。”
“喂。”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听起来有一丝低落,“我……我在万象汇等你。”
“行,我可能要晚点,现在从西泉镇赶过去。但最迟一个小时。”
“不着急。”房柏让她路上注意安全。
房柏是邻居介绍的对象,房柏是邻居的侄子。俞意宁在家她过来说媒,自己上班了她就取个号来银行找俞意宁说。
俞意宁听着头痛,后来有一次戚白秋在家摔了一跤,房柏正好来邻居家做客,俞意宁当时不在家,是房柏把人送去了医院。
一来二去,俞意宁一半是出于感谢,另一半只是出于被邻居烦头疼了,说是同意试试,准备过几天找个由头说分手好打消邻居的唠叨。
房柏人不错,但俞意宁这短短两年的时间,从分手到半只脚踩在棺材里当“卧底”,看着陆承嗣和俞辉死在自己眼前,她的心就像是一汪死水,怎么都泛不起波澜。
前天俞意宁突袭了房柏住的地方,一打开门看见玫瑰和酒,吓得她以为是房柏要求婚,可听见卧室里的暧昧呻|吟她悬起来的心终于是放下了。
还好只是出轨劈腿不是求婚。
分手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俞意宁今天见他就是为了好好说开。
和她预料的时间差不多,到万象汇就花了四十多分钟。
雨已经从厚重的云层坠下,俞意宁从商场正门进去,房柏三分钟前发消息告诉她,自己已经在火锅店等她了。
两个人第一次约会的火锅店,桌号也是第一次约会坐的那桌。
俞意宁坐直梯上楼,火锅店的服务员在门口热情地举着牌子迎客。
“欢迎光临,请问这边是几位就餐?”
“我朋友已经在里面了。”俞意宁侧身避开门口的服务员朝里走。
房柏远远看见她后,立马把脑袋低了下去。
看见别人难过忏悔的样子俞意宁没什么感觉,都是快三十岁的人了必须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付出代价承担后果。
房柏把点餐的平板递给俞意宁:“你看看想吃什么。”
俞意宁没什么胃口:“你点得够了,我胃口不是很好。”
房柏把平板放回去,整个人有些坐立不安:“我去帮你调火锅料吧。”
“不用。”俞意宁把要走的人叫住,“我们还是直接把话说开吧,发生那种事再在一起就是吃夹生饭,鞋子里进了石子。之后我会去和你亲戚说是我们相处了之后觉得不合适,所以选择分开。”
“可不可以不分手?我那天喝了点酒,然后就有点控制不住,她是我前女友,我让她过来是收拾之前放在我那里的东西的,但……”
酒真是世界最冤枉的,男人一旦犯了错就喜欢让酒精背锅。
“我真的很喜欢你,我这次也是真的铁了心想和她分手然后和你好好在一起的。”房柏说着说着簌簌地落下了眼泪,“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了不要和我分手好不好?给我一次机会吧。”
看见一个男人的眼泪俞意宁扶额,无语又有点烦躁,早知道就不同意见面细聊的,就应该直接在电话里分手算了。
商场十点营业,这个点火锅店里人还没有那么多,但也架不住房柏这样哭。
服务员踌躇在远处又八卦又不好意思过来。
俞意宁想着离开,可抬眸处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与她的视线不期而遇。
两年没见的人模样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里少了些火花和纠缠,多了一些陌生。
俞意宁看了许久,发现自己对他的模样还是那么的记忆犹新。
她的脑海里贴满了无人知晓的寻人启事。
整个世界她好像只能看见他,直到他跟着服务员引导,在俞意宁的视野盲区里坐下了,她才从怔愣中回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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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许拥川有假期。
本来是想在洵川不回去的,但今年是爷爷过世后第一个清明,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回来一趟。
上午就扫完墓了,结果许丽就给他安排好了下午的活动。
——相亲。
许拥川无语:“谁清明相亲啊?你也不怕晦气。”
许丽恨铁不成钢:“谁叫你就清明回来?而且你爷爷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到重孙,看着你结婚成家。你看你表哥现在都要谈婚论嫁了,你没感觉?”
“有。”许拥川点头。
许丽眼睛一亮。
许拥川开着车,从墓园开回家:“我觉得生气,他背叛了兄弟。”
“你把车停一下,停在路边。”许丽咬牙,“让我抽两下解解气。”
许拥川自然不会停车,甚至还加了点油门,赶紧把许丽送回家了,借口约了同学去聚餐,绝对无法赴约下午的相亲局,让许丽赶紧告知红娘一声,千万不要让女生白化妆白打扮了。
许丽叉腰站在车外:“你是不是还忘不掉你那个前女友。”
许拥川嘴上敷衍:“对,我忘不掉。所以你别给我介绍相亲对象了,不能耽误别人。”
说得很敷衍,好像是随随便便拿人当借口,但只有许拥川自己知道这话说得有多真。
男生之间约饭局不像女生要提前。洗把脸抓个发型就能出门,临时约也能约到人。
高中同学里有个要好的前几天还联系过,今天问了人,正好有空。
高中同学毕了业就回滨城工作,对滨城比许拥川了解更多,附近开什么新店也掌握一手资料。
“这家火锅店挺不错的,不知道你在洵川吃没吃过,最近才开到滨城来,前一段时间生意火爆,天天都要排队。”戴卓坐在副驾驶给开车的许拥川指着路。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没一会儿雨势就变大了。
商场里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两个人一块上了四楼,好久没见的两个人能聊的话题特别多:“你表哥快结婚了吧。”
“嗯。”许拥川点头,“别人介绍的,一个医生。”
“你哥工作也好。”戴卓有点羡慕,“我也考过,完全过不了。”
“你现在的工作也不差。”许拥川客套。
“还行,勉强能养活自己,虽然没有洵川机会多,但至少很稳定。”戴卓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生活。
火锅店在四楼,两个人从直梯里出来。
因为人不多,不需要取号排队。
服务员带着他们往里走。
店里只寥寥坐了几桌客人,刚走进火锅店他和戴卓就听见了一个男人哭泣的声音。
带着看好戏的心情,两个人不由地放慢了脚步。
戴卓撇嘴:“真给我们男人丢脸,舔狗吗?”
许拥川虽然被分手的时候也哭过,但也没像他这样,大庭广众之下哭得不在意别人目光,也算是勇气可嘉:“就是。”
往里走着,对面那道被哭泣求复合男人挡住的身影也显露出来。
许拥川随意一瞥,整个人愣怔在了原地,那个占据他所有记忆末端的人就这样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分手后,他幻想过相遇,但世界太大了,他没有天真到觉得两个人真的能在没有约定的前提下充满缘分地在街上偶遇。
两年了,他像是习惯了呼吸一样,习惯了在不经意之间想起她。
戴卓看见许拥川突然不走了,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朝着那对分手的男女看过去,居然还真让他看见了一个熟人:“哇靠,是俞意宁吗?”
戴卓说着眯起了眼睛妄图把那个人看得更清楚一些:“居然是俞意宁。比高中的时候还漂亮。”
看清俞意宁之后,戴卓在看对面那哭泣的男人瞬间理解他为什么不想分手了:“如果女朋友是俞意宁求复合也不丢人,毕竟想给俞意宁当舔狗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就他们读高中那会儿不知道有多少男生喜欢俞意宁。俞意宁高一拉了三分钟的小提琴,当了三年的校园女神。
两个人在桌边坐下来,服务员把点餐的平板递给他们。
许拥川想到自己,自嘲了一声:“就是。”
戴卓挺起胸膛,有点自豪:“但我没当过。”
从进火锅店就开始说“就是”的人这次却沉默了,戴卓半天没听见回复,瞪圆了眼睛看着他。
这次没法说“就是”了,他给俞意宁当过舔狗,还曾经舔到过,虽然自己后来又被甩了,还哭了好久走出失恋的雾霾。
无视戴卓的目光,许拥川让戴卓点餐。
这顿火锅吃得有点食不知味,他想去小料台但又怕遇见俞意宁,不想在这里和她说话,又怕她吃完之后直接走掉,他们下次再遇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惴惴不安地吃完,许拥川和戴卓往外走,俞意宁先前坐的那桌已经没人了。
饭点到了,火锅店就餐的人也越来越多,许拥川怀疑是自己记错了位置,但视线在火锅店里转了一圈还是没有看见俞意宁的身影。
悬着的心慢慢向下沉,许拥川有点懊恼,懊恼没做点什么产生交集。忍着悔恨和不甘不想被戴卓发现,垂眸朝着火锅店外走去,胳膊却忽得被人拉住。
“你好,我手机没电了,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手机打个电话吗?”
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和那时候说分手的音色一模一样,他即便不看人都知道是谁。
触及却退缩。
方才的懊恼在此刻等来了再来一次的机会又无动于衷。
许拥川想看看她,近距离好好看一看她,可又控制着自己的视线不去看她。
戴卓听见声音,也停了脚步,他见许拥川没动作,干脆拿出自己的手机:“可以啊,给。”
但把手机递出去,借手机的人却没伸手,戴卓这才看见她一直看向许拥川的目光,眼珠子提溜转了一圈,心领神会,八卦但又有点尴尬地把手机收回来。
自己给自己接话茬:“我手机好像也有点不好用了,我先去修手机了,我们下次再约,走了。拜拜。”
戴卓说卖队友就卖,跑得很快,许拥川都没来得及拉住他,他人已经跑出二里地了。
扯着许拥川袖子的手还没有拿开,俞意宁抓着袖子又轻轻晃了晃,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的手机没电了,能不能借用你手机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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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很贵的小许,就贵这么一章[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