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后赵霖见车没动静，微微俯下身，透过车窗往里头看去。
杨喻绮蜷在驾驶座上，像是睡过去了。
原定的论坛延时结束，赵霖怕她在外面久等，便托人把车钥匙先送了下来。看着她睡得正香，他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也不想打扰她。
抬腕看表，时间不算早了，赵霖俯下身，借着车窗的倒影理了理衬衫领口，这才屈指，轻轻叩了两下玻璃。
里头的人像是听到了动静，恍然起来。
落下车窗，露出一张睡意未消的脸。杨喻绮的语气还有些迷迷糊糊，嗓音带着刚醒的软糯：“你来了？”
赵霖唇角微勾，“我看你睡得还挺香，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杨喻绮条件反射地擦了下嘴角。
赵霖轻笑一声，“这么乖？说什么都信。”
杨喻绮回过神来发觉自己被骗了，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别上车了，我要把车锁了开走。”
“你开。”赵霖不慌不忙地晃了晃手机，“我有远程操控。你开出去多远，我能原地让它熄火停下。”
杨喻绮气得牙痒痒，“赵、霖！”
赵霖知道这是她发火的信号，马上见好就收，“开玩笑的。怎么舍得让杨老师专程赶来还受委屈？这车你想开去哪都行，我绝不拦着。”
杨喻绮别开脸，显然不吃这套：“等你等得烦死了。”
赵霖作势朝四周望了望，轻咳一声，面上竟显出几分难得的赧然，“先让我上车行不行？再这么站下去，路过的人该看笑话了。”
杨喻绮好整以暇看着他：“看你什么笑话？”
“我好歹今天穿得人模人样。”赵霖一本正经，“却连自己的车都进不去，像话吗？”
杨喻绮忍俊不禁，向下一瞥，他今天穿得很挺正式的，剪裁合身的商务衬衫和西裤，将他衬得肩宽腿长，不说话时，倒真有几分清隽板正的学术精英模样。
这种风格衣服，她倒是头回见他穿。
杨喻绮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心头那点气瞬间散了。
“上来吧。”她语气软了下来。
赵霖如蒙大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感谢杨老师不杀之恩。”
杨喻绮斜眼瞅着他这身打扮，轻哼一声，“你要谢，就谢你今天这身行头。”
“你喜欢？”他忽然问道。
杨喻绮没应。
赵霖系好安全带，回头瞅她，像是非要等她一个答案。
“还行吧。”杨喻绮装作一副很勉强的语气，目视前方，“勉强能看了。”
赵霖笑了，“你吃这款啊，行，那我以后天天穿来见你。”
“......赵霖，你别得寸进尺。”杨喻绮耳根微热，强装镇定，“从现在开始，你别说话了，维持一下你学术精英的假象。”
赵霖边笑着边把车驶出了停车场。
“想吃什么？”他知道她为赶来见他，午饭都没顾上吃。
“杂粮煎饼。”
“怎么突然想吃这个了？”
“最近刷视频老刷到。”
后来，赵霖将车开到大学城附近的美食街。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奶茶和一个纸袋，“煎饼按你要求，薄脆换了生菜和黄瓜。”
杨喻绮从窗口接过这热腾腾的吃食，咬了一口。
赵霖上车后问：“味道怎么样？”
“好吃。”杨喻绮满足地点头。
赵霖见她吃得开心，笑了一下，“好吃就行，我还特意问了附近的学生哪家好吃。”
她吃到一半，觉得口干，捧起他买的奶茶喝了好几口。赵霖见她吃得津津有味，嘴角带着笑意：“等下有想去的地方么？”
“不想在城市待着了，去周边转转？”
赵霖查了下天气，“去郊区吧，我知道个地方露营还不错。”
杨喻绮说行啊。
说走就走，中途赵霖回了趟住所拿装备和换衣服。停好车，他看向她：“要上去看看吗？”
杨喻绮点头，她确实对赵霖的住所充满好奇。
门一打开，是扑面而来的简约风格。家具布置得不多，黑白灰与胡桃木色构成主基调，一种偏冷静和自然风的结合。
她的目光立刻被阳台隔出的工作区吸引。通顶的储物柜旁，墙面挂着几个精致的昆虫标本相框。
她被墙面上的昆虫标本相框吸引了。
她认得其中一个是她在雨林里遇过的“天敌”——南洋大兜虫。此外还有几只甲虫、蝉蜕，以及各式各样的贝类和石头。
感觉是那种在户外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就都捡了回来放着，热热闹闹得仿佛博物馆。
她正看得入神，没察觉赵霖已换好衣服来到身边。
“看这些虫，你不害怕？”他忽然出声。
杨喻绮被吓得一颤，嗔怪道：“你走路都没声音的？”
赵霖勾了勾唇角，“胆子太小了。”
“我只怕活的好吗！”她反驳，垂眸又看见他工作桌上摆着一个恐龙骨架模型，“你这儿还真挺像动物园的。”
“那可不，”赵霖道，“参观可不能白看。”
杨喻绮无语：“你现在就和山中霸王没什么区别。”
赵霖笑，杨喻绮目光顿在了一处。她拿起桌面上的相框。照片是他们高一研学时，在动植物园门口的集体合照。
“你这张照片竟然还留着。”她颇为惊讶。
“嗯。”赵霖道，“还能找到自己吗？”
杨喻绮一排一排地扫着，指了指第三排中间那个。
照片里的她穿着宽大的校服，梳着当年最流行的中分长发，对着镜头微微抿嘴笑着，眉眼间还带着未经世事的青涩。
“没想到我以前还挺......清纯的。”
这些年杨喻绮很少接校园剧，就是因为导演们都说她长相过于明艳，少了学生气。此刻看着照片里这副清水模样，倒真有几分小白花的气质。
她不由得欣赏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以前就这么好看了呀？”
赵霖被她逗笑：“怎么，杨老师，今天是第一次认识自己？”
杨喻绮不理会他的调侃，笑着去找他，“你在哪？”
赵霖有点难找，站在最后一排，戴着副眼镜，比现在呆板许多。
她对着他那张脸端详半晌，“我发现，你这拍照表情用了好多年。”
始终如一的面瘫脸。
板着一张脸不说话时，总有不太好接近的错觉。
“我以前真觉得你很内向。”杨喻绮道，“见你平常话也不多，对你印象就是在做题，哦，还有个印象。”她说道，“你板书很好看。”
赵霖是那种平时存在感不强，但关键时刻极其可靠的学生。公开课上遇到难题，老师总爱点他。因为他板书写得好，答题正确率也很高，是那种从来不让老师掉链子，拿出来秀倍有面的好学生。
“所以高中三年，我对你本人的印象，还没你的字来得深。”杨喻绮道，“而且总觉得你这人，特看不透。”
那时候班上的男生大多咋咋呼呼，喜欢成群结队地闹腾。赵霖却是个特殊的存在，有时午休时能见他一人安静看书，她总以为他很孤独，但现在想来并非如此。
但要说他不合群，却又不然。身为班干，无论是运动会还是班级晚会，他都组织得井井有条，认真投入，在集体中显得靠谱又积极。
你说他是个书呆子吧，他篮球打得不错，运动会上还挺活跃的。
总之，那时的赵霖在她眼里，是一个由矛盾构成的谜。他从不像其他男生那样围着她转，说些幼稚的俏皮话，或刻意献殷勤。
因为摸不透，她自然不会靠近。
“那现在看透了吗？”赵霖笑着问。
“更看不透了。”杨喻绮老实回答。
赵霖低笑：“看不透挺好，让你天天琢磨我，做梦都在念着。”
杨喻绮不想再跟他胡扯，问他：“收拾完了吗？”
赵霖道：“差不多了。”
他换了身户外轻便的穿着，见他这样，杨喻绮倒是看顺眼了。
完全一副登山佬的造型，很符合他本人平日的气质。
后来赵霖拿了些户外装备，背着个包，出门了。
她完全不知道赵霖会把她带到哪去，她也没问。她本能相信他，有他在，也不用她完全操心什么。
赵霖开车很稳，杨喻绮在平缓的车速里快睡着了，但她不能入睡，时刻让自己强打起精神来。
赵霖瞥她一眼，“困的话就眯一会儿，到了叫你。”
“我不想睡。”
“为什么？”
“刚才等你的时候睡着了，做了个噩梦。怕一睡着又接上那个梦。”
“什么噩梦？”
杨喻绮看着车窗飞速划过的树影，他们已经渐渐远离市区了。
“你知道我最近在网上的事么？”
最近电话里她没提及此事，是不想煞风景聊这些烦心事。但现在，莫名地她心很平静，聊聊好像也无妨。
“有看一些。”赵霖道，“你上的那个综艺？”
“嗯。曾宁儿你知道吧？我跟她最近闹得不太愉快。”杨喻绮顿了顿，“我刚梦见，我们在节目里直接撕起来了……太真实了。”
“只是梦而已。”
“嗯，幸好只是梦。”
气氛一阵沉闷。
赵霖想说点什么开导她，“动物行为学有个概念，叫领地意识。”
杨喻绮抬眼，示意他说下去。
“动物通常只会在自己领地内，攻击那些足够优秀的同类。”
杨喻绮听到这才发觉，他是在安慰她。
“所以，换个角度来看，被骂说明你够出色。”
她听了这话很是受用，嘴角都弯起来了，“可以啊，赵博士，你终于是说了句能听的话了。”
赵霖笑：“你听着开心就行。”
“其实我也不是多在意那些话，”杨喻绮轻叹，“只是觉得这行做久了，挺没意思的。镜头前笑笑嘻嘻的，私底下恨不得给你一刀。全是表面风光，虚假繁荣。”
像她这种不上不下的艺人，明星的红利捞不着多少，行业的糟粕却一样没少尝。
“你这工作就挺好，”杨喻绮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羡慕，“没那么多复杂的人际关系，做的又是自己喜欢的事。”
“你当年为什么想进演艺圈？”
他记得高二听说杨喻绮要艺考时，相当意外。他们那所省重点高中，几乎没人走这条路。
“那时候觉得当明星特风光，”杨喻绮坦言，“加上我从小就对文艺表演有点天赋，学了不少，就说试试看。”
“你爸妈没反对？”
“他们还好，算是老来得子，对我挺宽容的。”杨喻绮陷入回忆，“现在想来，运气也挺好。面试抽到的题都是我擅长的，考官好像也挺喜欢我的。”
毕业前的她，人生顺遂得仿佛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除了大学那段短命的恋爱，体验全是好的。
“所有的挫折，好像都堆在了毕业以后，”她轻声道，“简直就是人生的分水岭。”
她目光看向平静开车的男人，问道：“你呢？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不顺心的事？”
她总觉得能让赵霖觉得不顺心的事肯定很少。
一个连许愿都不会许的人。
心态佛到这种地步，大抵也没什么烦恼。
赵霖还认真想了下，“没有。”
“不可能，”杨喻绮不信，“你这三十年，全是顺顺利利的？”
“单论考试读书，我确实还算擅长，这一路倒是没太折腾。”赵霖目光看着前方路况，“可能也有些不好的经历，不过我一般会自动过滤掉。时间一久，就忘了。”
杨喻绮道：“还能过滤掉？”
“说白了，就是不记事。”
然而细想之下，确实是有一件的。那是一件他求而不得的事，若要说挫折，大抵便是它了。
但赵霖不打算告诉她。
因为他能完全想象出她得知此事后，那副洋洋得意、恨不得翘起尾巴的模样，以及她肯定会说的那句：“赵霖，没看出来，你还挺能装。”
甚至都能脑补出她说这话时窃喜的语气。
赵霖想着，不自觉笑了笑。
“笑什么？”杨喻绮狐疑地看着他。
“没事。”他收敛笑意，垂眸扫了一眼导航，“还有十分钟就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