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盛漾九点左右, 和路嘉茉一前一后回到的家。
他进门的时候,路嘉茉坐在沙发上正在打电话,她膝盖上放着草稿本, 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拿着笔, 语气很感叹,“哇, 这题真的很绕, 小学题目现在真的好多陷阱啊, 我也被骗到了。”
盛漾关上门,将钥匙放在鞋柜上, 换好鞋走进客厅, 默不吭声地弓身将设备包放在电视机旁的墙边, 抬眸看了眼路嘉茉。
谁啊?语气这么熟。
“你弟弟还瞧不起你了吗?说你之前都是吹的啊?你都吹什么?”路嘉茉脑袋和肩膀夹着手机, 按了下水笔的笔尾, 另一手拿过笔袋,将笔放进笔袋里, 拉上拉链, 笑了笑,“那你这是翻车了啊。”
盛漾慢腾腾绕过餐桌,转悠到冰箱前,拉开冰箱,心不在焉地捞了瓶矿泉水出来。他胳膊随意搭在椅子上,手一手握着瓶身,一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拧着瓶盖, 视线状似不经意地又瞥向路嘉茉。
路嘉茉右手重新拿着手机,左手将膝盖上的草稿本合上。
她察觉到盛漾的视线, 侧头朝他看去,用眼神问他什么事,但注意力还放在和电话那头人聊天上,“你还连累学校名声了。”
聊什么啊聊这么久啊,什么小学数学题那么奇妙啊?
盛漾摇了摇头,眼神回她没事,仰头灌了几大口冰水,心里控制不住地有点发酸。
“嗯,那挂了。”路嘉茉将笔袋和草稿本都放进旁边包里。
盛漾垂眸将矿泉水瓶盖拧上,他见路嘉茉还坐在沙发上没走,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做什么,没忍住地开口问:“谁啊?男朋友?”
“什么?”路嘉茉在回刚刚田知意发她的微信,冷不防听到他这么问,微微怔了下,看向他解释道:“不是,刚刚是周宇泓,我没有男朋友啊。”
“周宇泓啊?”他上唇微微抿下唇,声音低下来,重复了一遍。
“嗯。”路嘉茉点点头,手指按屏幕继续回田知意的消息。
没有男朋友啊。盛漾脑子里又过了遍这几个字,无意识踱着步子往沙发这边走了几步,在茶几旁停了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弯腰拿起遥控器,但并没有按开关,语气松弛得像随口一问,“你不喜欢他那类型啊?”
“是没什么感觉。”路嘉茉说。
盛漾下意识就要问那你对我什么感觉?他抿了下唇,又没抓没落地将遥控器放回去,单手撑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胳膊垂着,指腹摩擦着矿泉水的瓶盖,神色不明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静地过了两秒,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你知道程睿和颜瑜灵在一起了吗?”
路嘉茉之前没听说,抬头看他时,表情有点惊讶,“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啊?”
“元旦的时候。”盛漾半偏过头垂下眼帘,看着路嘉茉,目光一瞬不瞬的,看到连路嘉茉都察觉不对劲时,他莫名其妙地又问:“你怎么想的啊?”
我想什么啊?路嘉茉没明白她和程睿颜瑜灵谈恋爱之间有什么关系,但习惯性老实地说:“挺配的。”
“我说谈恋爱。”他回。
路嘉茉觉得怪,莫名的有些心慌,她忽然发现自己不太能和他对视,顿了顿,先移开视线,声音有点窝在嗓子里,“我没想过这种事。”
“哦——”盛漾低低拖长尾音,目光掠过她脑袋上小小的发旋,没再说什么,闷头回房间了。
**
那一阵没几天就是社团文化节,沉冗的冬日变成晴朗的春日,天气一天比一天暖,万物都好像在恢复生机。
等到了文化节当天,气温一下子升到了快20度。
校园里到处贴着标语和横幅,各种旗帜迎风张扬,各式各样的摊位摆满,到处都是人。
那会儿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操场上架了个很大的投影幕。晚自习没上,学校统一组织全校的学生都去操场上看爱国主义电影。
楼道里很嘈杂,乱糟糟的全是人挤人,路嘉茉搬着椅子带着零食跟着大部队,在操场上坐下来。
电影的片头已经开始播放,音响效果不是很好,四周太空旷了偶尔有回音。但是塑胶跑道、草地和夜空还有一个操场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特别有感觉。
“嘉茉,”邱果胳膊抵了抵路嘉茉,递给她一包虾条,眼睛看着投影幕,“这个看完不会还要写作文吧?”
“肯定得写。”路嘉茉分了几条很酸的软糖给邱果。
几个男生鬼鬼祟祟从后面坐到位置上,交头接耳地互相在传什么东西。
汪鸣飞拿路嘉茉当自己人,很讲义气的,特意猫着腰到路嘉茉身边,分赃一样塞给了她一罐。
“什么啊?”邱果在旁边好奇地问。
汪鸣飞冲她们压了压下巴,拼命使眼色,“自己看啊,别声张。”
路嘉茉好奇地低头,邱果也勾头过来,借着昏昏暗暗地光一看。
“啤酒啊,”邱果惊讶地抬头又看向汪鸣飞,“你们胆子真够大的。”
汪鸣飞深藏功与名地摆摆手,回自己位置前还不忘叮嘱路嘉茉,“喝的时候,记得躲着点监控啊。”
路嘉茉连忙点头。
“你喝吗?”路嘉茉问邱果。
邱果头摇得像拨浪鼓,“一会儿我得去找辛总,帮她干活呢,喝了不自投罗网啊。”
路嘉茉“嗯”了一声,她也先没喝,手肘撑在膝盖上捧着脸看电影。
这电影之前已经上映过了,路嘉茉没看过,邱果看过,她一直在路嘉茉耳边吐槽这个情节太假了,这个演员演得好差,吐槽到一半被陈辛夷一个电话叫走了。
路嘉茉继续又看了会儿,等真觉得没意思,才站起身,将啤酒藏进校服袖子里,往操场后面走。
这会儿其实每个班的椅子上都空零零散散了不少人,有在塑胶跑道上散步聊天,有就坐在草地上四五个人围在一起打牌。
路嘉茉一直走到最里面器材设备单双杠高低杠那边,她倚在柱子上,从袖子里将啤酒拿出来,手指穿过拉环,刚准备打开。
“侧下身啊你。”身后突然传来盛漾松松懒懒的声音。
路嘉茉回头看过去,他不知道是早就在这儿的,还是刚刚过来的,胳膊垂在栏杆上,人站得很懒,本来漫不经心转着手机的手,抬起往右边指了下,“那也有个监控。”
路嘉茉“哦”了声,侧了下身。
然后,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变成,路嘉茉坐在低杠上,盛漾靠在她对面的高杠旁懒散站着。
也不知道汪鸣飞这啤酒哪里来的,居然还有一点冰镇过的凉意,路嘉茉喝了一口,双手拿着啤酒罐在膝盖上,双腿似有似无地晃着。
盛漾视线在她手里的啤酒上停留了两秒,抬了下下巴,“你酒量怎么样啊?”
路嘉茉顺着他视线低头也看了眼,口气很大地说:“这不算什么。”
“真的假的?”盛漾漫不经心笑起来,语气故意逗她。
“当然真的,”路嘉茉看向他,一本正经的,说得好认真,“我之前还用啤酒兑过那种56度的白酒,喝了那种奶茶杯一大杯,然后才断片了。”
说到这儿,她皱了下鼻子,“那次被骂得可惨了醒来后被我妈罚多做了十几套卷子,当时我外婆也在,我跟她求救,然后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啊?”他顺着她问。
路嘉茉瞪大眼睛,表情特别无辜,也可能是她长得太无辜了,所以特别可爱,“她居然想了想又给我增加了两套卷子,简直雪上加霜。”
盛漾插着兜低头,时不时咬下嘴唇,夜色很暗,旁边还有树木的阴影,但他身体一颤一颤的,看得出笑得不行。
他们两的距离特别特别近,身影也看起来亲密,路嘉茉乱晃的腿不经意都能碰到他的胳膊。盛漾没躲也没移开,不知道是纵容,还是真不在意。
操场另一头的投影幕上电影还在继续放,四周特吵,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时间比刚刚更晚了点,不知道是底下老师少了,还是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显一对又一对小情侣的身影多了起来。
路嘉茉觉得自己手心有些手心有些发热发潮,她不知道是酒精在身体内发酵的原因,还是因为天热。可明明晚风已经起了,凉凉的,将她头发吹得有些乱,但身体就是麻麻的,脑袋也懵懵的。
她仰头眼神放空地看着头顶上挂着很大月亮的夜空,手指不自觉用力握紧手里的啤酒罐,但没过一会儿,视线不由自主低下,看向眼前的盛漾。
他还很乖地穿着校服外套,但校服拉链没拉,松垮地敞着露出里面的黑色卫衣。她视线正好落在他脖子那儿,小山尖似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旁边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时隐时现。
路嘉茉忽然不自在地颤了颤睫毛,睫毛倒下又抬起,视线这下开始往上,从他下颌看到他嘴巴,再到眼睛,然后猝不及防撞进他眼睛里,发现他不偏不倚也在看她。
他的目光遮天蔽日地就这么笼罩下来。
路嘉茉觉得更不自在了,睫毛眨动地频率更快了点,手指捏啤酒瓶罐地力气也更大了点。
她心尖像是被羽毛快速拂过,那种麻麻又懵懵的感觉更明显了。
盛漾直起身,背还靠到柱子上,懒洋洋地歪过脑袋,张扬明亮的笑意还挂在脸上,笑得开始明目张胆了,“真够叛逆啊你。”
路嘉茉被他笑得耳热,连后脖颈都是红的,但视线没移开,心里想怎么之前没觉得他这么好看啊。
“你呢?”路嘉茉思绪太乱,有点慌不择路,忍住挠耳朵的冲动问,“怎么没见过你喝酒。”
盛漾低垂着眼,眉眼精致,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安静着先没说话。
路嘉茉晃了晃腿,这下脚尖真的碰到他胳膊了,她声音掺了酒气,湿漉漉的,“不会真的一杯倒吧?”
盛漾抬眸,笑了笑,眼睛慢慢发亮,“差不多吧,有时候也能多撑会儿。”
“哦。”路嘉茉慢吞吞地应了声,跟他对视,也笑。
过了两三分钟。
“醉鬼。”盛漾叫她。
“嗯?”路嘉茉轻轻用鼻腔发出个声音,然后立刻否认,“我没醉。”
盛漾往前走了两步,伸手递给她,眼睛盯着她,“那你别晃了,跳下来。”
“哦,”路嘉茉手扶住他胳膊,弯下身凑近他,再次强调,“我没醉。”
盛漾将她手里的那还剩一半的啤酒拿过来,“嗯”了声,怕她栽下去,又往前一步,身体靠她更近,“知道了,跳吧,踩到我没事。”
路嘉茉听话的,乖乖跳下来,特别棒的没踩到他。
不知道是动作太大还是因为什么,左脚的鞋带开了。
她自己没发现,但盛漾看见了。
盛漾拉住她,将啤酒又塞回她手里,低声叮嘱:“拿好啊。”
“我当然能拿好。”路嘉茉看着他说。
盛漾笑着蹲下来,仔细注意着鞋子的宽度松紧,然后帮她将鞋带系好,站起身,目光看到她红透的耳朵和脖子,又将她啤酒拿回到自己手里。
她到底哪儿来的自信吹自己酒量啊?
“路嘉茉。”
“干嘛?”
“叫叫醉鬼。”
“……”
这晚有那么一瞬间,盛漾的少年心事,秘而不宣的盛大,他差点脱口而出想要告白。
不知道是不是晕轮效应,他觉得路嘉茉怎么哪里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