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三秒, 对面的汪鸣飞突然高举胳膊招手。
“嘉茉，这边。”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那一瞬间盛漾脑袋空一下, 表情怔住，眼皮重重地抬起, 眼眸漆黑得过分。
“这里还有位置。”汪鸣飞没看见他表情，还在热情地说。
盛漾没回头去看, 他低头缓了两秒, 勉强收拾了下表情。
他背后端着餐盘正在找位置的路嘉茉也怔了下, 她今天中午是和毛绘雯一起来食堂吃饭的，食堂里都是人, 空着的位置的确实不好找。
毛绘雯垫脚伸脖子看了眼汪鸣飞那边, 以为路嘉茉没听见, 胳膊轻轻碰了下她, “走吧, 汪鸣飞在那边叫呢。”
路嘉茉“嗯”了声。
她们快走到汪鸣飞这桌的时候，路嘉茉的脚步顿了下。
盛漾那边只有他一个人坐, 理所应当的, 也是顺其自然的，她们两应该坐在盛漾这边，不然去汪鸣飞程睿那边还得绕一下。
路嘉茉本来走在内侧的，就是左边，因为停顿的这一下，落后了毛绘雯一步，她不着痕迹地走到了右边。
毛绘雯端着餐盘走到桌边了, 在要坐下来时候犹豫了下，她显然和盛漾很不熟, 根本就没怎么接触过，而且她面对盛漾这种名号很大的人有些不自在的拘谨。
她准备隔一个位置，将盛漾身边的座位，让路嘉茉坐。但没想到路嘉茉先放下餐盘，在原来她想坐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毛绘雯愣了下，但也没想太多的，就这么在盛漾左手边坐了下来。
程睿和汪鸣飞似乎也没发现有哪里不对，还觉得她们两过来后，缓解了下刚刚的气氛。
程睿眼睛从手机屏幕抬起，看了毛绘雯几秒，还挺会攀关系地聊天：“你和颜瑜灵一个社团的对吧？之前见过你们一起玩。”
“对，”毛绘雯点点头，她跟程睿也没怎么说过话，有点僵硬地一字一句回道：“一起打模联的。”
路嘉茉在一旁听着，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让毛绘雯自然点，但她刚侧头，视线就这么刚好跟盛漾的撞上。
他坐在那儿，手里握着筷子，筷子半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
目光直白，青涩，安静。
那些热烈真挚的少年心意藏无可藏的，就这么在乱糟糟的食堂里一览无遗。
路嘉茉快速掠过他的脸，轻眨了下眼睛，急忙将视线收回。
她有一点慌。
她感觉到她刚刚没坐他旁边这个很细微不起眼的行为，让盛漾知道了什么，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个行为到底代表着什么。
盛漾闷头盯着餐盘中间那格那几块西兰花几秒，下颌角的骨头动了动，夹了一块，强迫一样囫囵吞咽下去，喉结用力地滚动了两下。
然后又过了几秒，“哐当”一声轻响，筷子被放下，他实在吃不下去了。
毕竟是少年人，太年轻，再聪明，再优秀，再意气风发，心气也还没有被过多打磨，那些莽撞的，生涩的情绪，没办法克制住。
盛漾拿过桌上放着的可乐，发白的食指骨节折起将拉环拉开。可乐已经不冰了，易拉罐上全是水珠，他力道收着，但是大了，有几颗水珠和里面的冒出来的褐色碳酸气泡，滴到他手上，还顺着皮肤一直往下，往手腕处流。
“我靠，都放有一会儿了，气还这么足？”汪鸣飞看见了，问桌上其他人要，“你们谁带餐巾纸了？”
程睿指着桌上空掉的拿包纸巾说：“就两剩下两张，刚刚用完了。”
毛绘雯摇了摇头，“我没带。”
路嘉茉没出声，从校服口袋里翻出包纸巾递过去，目光看着他被可乐溅到的校服袖口，松紧束口那里已经全湿了，下面袖子那儿也湿了一片，粗糙的布料吸了水，颜色变深，质地变重。
因为隔了个人，有点距离，毛绘雯帮忙从路嘉茉手里接过餐巾纸递给盛漾。
盛漾接过，骨节分明的手指撕开包装，随便扯出两张，潦草地擦了几下手，眼睛垂着，始终没抬起。
这天是路诚和生日，之前就说好的，晚上要一家人一起出去吃饭。
考虑到他们所有人时间，这顿饭只算是夜宵了。
晚自习放学，路嘉茉因为中午在食堂的事情，表现的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甚至话还多了一点。
他们两走在春夜的校园里，晚风很舒服，树叶细微地发着声响，长长的柳条随风轻轻摇摆。
就是柳絮乱飞，弄得路嘉茉鼻子痒痒酸酸的，手揉了下鼻尖又挠了下脖子，然后垂下在身侧虚晃了两下，往后抓到书包带子。
她手指扯着带子抓来抓去的，语气却很如常地问他，“晚上你在四楼办公室是不是帮忙登分啊？现在有哪几科成绩已经出来了？”
“嗯，”盛漾手抄在兜里，头微低着，他知道路嘉茉在装没事，“除了理综都出来了。”
“那你看到我语文成绩了吗？”路嘉茉弯着眼睛，尽量自然地笑了下，“这次感觉挺好的，如果语文不太拖后腿的话，你位置真的要危险了。”
盛漾偏过头，眼神很静地朝她侧脸看了几秒，他心里并没有因为她装没事而轻松好受一点，“上110了。”
“哇，比上次高，那你呢？”路嘉茉问。
盛漾想了想，“131。”
“你不如去读文科吧。”
盛漾稍稍垂下眸，嘴角扯着，算是笑了笑。
他们两走到校门口，路诚和的车已经在路边。
路嘉茉在副驾驶和后排之间犹豫了下，还是和盛漾一起坐到了后排。
他们先开车去医院接盛芮，然后去路诚和精挑细选的一家深夜日料店。
一路上氛围还挺好的，这顿饭吃得也算合家欢乐。
路诚和特别高兴，感觉自己事业爱妻家庭三丰收了，清酒喝了不少，结束的时候，人大概有五六分醉。
盛芮和盛漾先出包厢去买单了，路嘉茉抱着路诚和的外套，看着路诚和，想要去扶他的，接过被他挥开，“我不用。”
“哦。”路嘉茉没强求，她拉开推拉门，先从榻榻米上下来将鞋子穿好，站在包厢外面等路诚和。
他们两从二楼走到一楼，刚下楼梯，盛芮结完账，看到他们两说：“你们两过来等他们把发票开好，我去把车开到门口。”
路嘉茉点点头，她四处看了看一楼大厅，没发现盛漾的身影。
他人去哪儿？先去停车场了吗？
算了，不在也好。
开发票需要一些时间，服务员抄完抬头，人就不知道去哪里了。前台吧台这边就剩下路嘉茉和路诚和，路嘉茉有件事想了几天了。
这会儿说时机差不多。
“爸。”路嘉茉看了片刻吧台上放着的代驾app广告，终于牙齿用力咬了下唇，开口说：“学校那边你能帮我问问现在能不能住宿吗？”
“啊？”路诚和很意外，没想到路嘉茉会这么说，眼睛立刻看向路嘉茉，语气很关怀，“怎么了？怎么突然想住宿了？家里不是住得好好的吗？”
路嘉茉摇了摇头，手快把路诚和外套上的扣子扯下来，“没有，就是感觉学习太紧张，六月底还有十科会考，我其他几门都得学，内容和之前挺多不一样的，压力真的很大，感觉时间都不够用。而且在学校里，住宿舍的话，学习氛围也好，晚自习还能多上一节。”
她知道自己说的这些很站不住脚，家属楼就在附中对面，不少家里陪读的同学都是在这里租房子，但她又找不到别的理由。
路诚和沉默了会儿，眼神很探究地看着路嘉茉，他想到之前盛芮和他说的话，斟酌了下开口，“是不是我和你盛阿姨，让你哪里不舒服了？我知道爸爸有几次都逼你比较紧，我那时候也是着急，后来想了想确实是我不好，平时还说别人太中国式家长，只看重成绩，没想到我自己也这样。”
路嘉茉又摇了摇头，她摇头的幅度很大，频率也有点快，发尾打到脸上，有些刺刺的，“没有，都没有，我自己也着急。”
路诚和抿着唇，沉思了会儿，“我帮你问问，你也再想想，爸爸不想你去住宿，我们其实这么多年，算起来相处时间，还没你来北京后的多。”
路嘉茉点着头“嗯”了一声。
路诚和笑着，拍了拍她肩膀，“没事，主要看你意思。”
这时刚刚消失的服务员，拿着刚刚那张纸走回来了，好像有什么问题，路诚和过去和她交流，好像是识别号抄错了一位数。路诚和拿出手机，重新翻看开票资料。
路嘉茉手指松开那颗扣子，微微侧身靠在吧台上，拿出手机想看下现在时间，一抬眼就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盛漾。
他情绪比在中午在食堂还在要明显，完全没办法遮掩，表情像是遭受到了什么酷刑。
没有人能被这种眼神和目光看着不动容，路嘉茉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眼睛慌张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巴，但在目光看到他手里拿着盒氯雷他定时，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所以他刚刚不在，是去药店买过敏药了吗？
路嘉茉抿着嘴巴，脸颊不自觉憋着，眼睛定在那儿。
路诚和这会儿后知后觉地也发现盛漾了，他笑了笑，叫他，“小漾，刚刚去哪儿了？”
说完他又发现，盛漾手里拿着的氯雷他定，疑惑地问：“谁过敏了？你吗？”
路诚和侧过头看了眼路嘉茉，本来眼神是问询的，但这才看见她下巴和脖子连接的淋巴那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红疹，语气很惊讶，“嘉茉过敏啊？服务员，麻烦倒杯温水，我们这边吃药。”
盛漾没说话，很平静地往他们这边走了几步，将药盒拆开，把里面的一版药递给路嘉茉。
路嘉茉都不知自己是怎么接过药，又怎么拿起水杯吞下药片的。
后来很快发票开好了，他们三个一起走出去，坐上车，他们两还都坐在后排。
到了家属区，盛芮停好车，回头和他们两说：“你们两先去吧，我们两去遛弯消消食。”
路嘉茉点点头，从车上下来，盛漾接过盛芮扔过来的车钥匙，从另一侧门下来。
两个大人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路嘉茉脚步在原地停了停，听见身后传来“滴”一声锁车声，才抬脚往单元门走。
夜真的挺深的了，他们晚自习放学就九点半，一来一回吃饭又花了两个多小时。
现在都快凌晨一点了，但这会儿路嘉茉没注意到时间，她不知道是不是药的副作用，感觉全身都有点麻，脸颊皮肤、指尖都麻麻的，
但所有的反应被放大无数倍，又放慢无数倍。
她进单元门时候，腿不小心碰到了旁边停放着的电瓶车，下一秒立刻“呜啦呜啦”刺耳的警报起来。
还好，还好，这辆电瓶车的警报声虽然大，但叫的时间没那么长，不至于太扰民。
路嘉茉僵硬地上着台阶，一步，两步……很慢，她身后跟着的那个脚步也很慢。
楼道里感应灯亮着，墙皮脱裂贴满小广告的墙上，印着他们两的影子。
一层、两层，走到三层的时候。
“路嘉茉。”安静了一路的盛漾，突然叫了她一声。
路嘉茉停下脚步，她目光垂着看着全是灰的楼梯扶手，心悬着绷着，不知道在难受什么，不知滋味什么。
静了好一会儿，静到楼道里感应灯都到时间，都灭了。
黑茫茫的一片里，她终于听见身后的盛漾声音很低地问：“我是不是有哪里做的不对？”
深夜黑漆漆楼道里的传播介质，不知和平时是不是不一样，他声音听着太……
路嘉茉不知道怎么形容，她感觉身体哪里好像错跳了下，反正心口和脑袋都嗡了一下，她手扶上楼梯扶手转过身，立刻回，“没有。”
音刚落，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在这秒亮起，重新恢复了光明。
她看见，盛漾低头站在低她两节的台阶上。
他过了几秒，才慢慢抬头看向她。
狭窄地楼梯道，逼仄的环境，空气里能看到颗粒状的灰尘。
可他眼神好认真，路嘉茉没由来的，就想起第一次见他的场景。
那天是2017年8月7日，天气晴，有风，蝉鸣很吵。
盛漾看了片刻，又低了低头，用和平时差不多的声音和语气和她说：“你不用搬去宿舍，附中的宿舍环境很差，非常差，我物竞集训最快下周，最晚月度就走了，后面一直到六月底都不会回来。如果…如果你这几天……”
盛漾微微呼出口气，艰难地继续说：“如果你这几天也不想看我的话，我可以……”
路嘉茉咬了下唇，打断他，“我没有不想……”
尾音断了一瞬，她声音更轻点了点说：“你不用。”
盛漾沉默了很久低低“嗯”了声。
他们两在原地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和距离，互相沉默着，又站了很久，直到感应灯又灭了，才想起来继续往上走。
走到502门口时，路嘉茉低头往书包里找钥匙。
这一幕好像和之前每日的场景没什么不同。
钥匙插进锁孔里，锁芯转动，路嘉茉手搭在门把手上，刚准备往下压时。
头顶忽然传来盛漾的声音，很低很轻——
“对不起。”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