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韵芷带着顾宝琴回家洗了个澡,此刻,全家人都焦急的围在门外。
今日那份《暮鼓报》街头街尾散的到处都是,免费派发的东西必定更受人青睐,所以不出一个上午,全沪上都知道了祈念就是顾家的二小姐。
而顾家的三小姐,杀了曾经嫉妒她二姐的《繁报》前记者阮鑫。
屋外闹得沸沸扬扬,刘妈连出去买个菜,都被大家伙拉着问三问四。
刘妈提着菜篮子一溜小跑才进到家门,她匆忙锁上大门,进屋便道:“哎哟,这下可坏了!老爷太太,现在外面所有人都在议论二小姐和三小姐的事情,我看他们还是先不要出门了。”
而面对这件事,其实最震惊的就是顾泽了。
顾泽不喜家中子女接触上流人士,自然是因为当年的自己吃过大亏,原以为顾韵芷只是报道报道民生百态,顾宝琴又只是个学生。
没成想,家中女眷个个都是奇女子,名声闹得比他这位大夫还要响亮。
顾泽一下想要问责,一下又心疼女儿们。
顾宝琴在浴室里冲了热水澡,又有顾韵芷陪着,内心的恐惧总算消失了大半。
这会儿人清醒过来,她便急吼吼地抓着顾韵芷道:“二、二姐!”
自从顾宝琴得知,白梅和顾韵芷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存在后,想到自己过往许多次的无理取闹,她就心中愧疚。
她从没喊过顾韵芷“二姐”,所以这一张嘴,确实还有些不太习惯。
而且昨晚如果不是因为这份愧疚和尴尬,她也不会想要跑去刘桃家躲着,想来,一步错步步错,她就不该离开顾家!
顾宝琴自知给顾韵芷添了大麻烦,一个情急,眼泪又流了下来。
“二姐,对不起……”
顾韵芷看到她这副憔悴的样子,帮她擦擦滴着水的发梢说:“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再有一会儿,沈砚他们就要到了。”
“宝琴,你不妨先给我说说,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顾宝琴哽咽片刻,还是开口道:“我出了门没走多久,就看到阮鑫从小饭馆里晃晃悠悠走了出来,他好像是喝多了。”
“上次他当街辱骂你被我和刘桃听见,我俩就狠狠的揍了他一回。”
“我原想着这次不跟他计较,跟他走了个对脸,没成想这家伙喝多了嘴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你,于是我气不过,就想教训教训他……”
顾韵芷听到这里,纳闷道:“我不是让下人跟着你么?”
顾宝琴头垂下去,声音渐轻:“是,我怕他们回来告诉爸,爸又觉得我顽劣,就借口想吃桂花糕,把他们给支走了。”
顾韵芷有些头痛:“那之后呢。”
顾宝琴:“之后我就在后边不远不近跟着阮鑫,这家伙拎着酒瓶子骂了你一路,嘴巴里还说着什么等加入了什么组织,他要你好看。”
“我想走近点听听清楚,然后才发现他已经到了家门口。”
顾韵芷察觉听到了重点,神情也变得越发犀利:“再然后呢?你进去了?”
顾宝琴:“我没有。”
“我正犹豫要不要进门去质问他,空气里忽然飘来一股香味,我闻了……就失去意识了……”
她说着,似是回忆到了最恐惧的部分,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其实你们进来之前,我也才刚醒,但我潜意识里确实记得,中途还醒来过一回。”
“我拿着匕首,阮鑫就倒在脚下。”
“我整个人都吓傻了——”
“只是过了没多久,我再次闻到了那股香味,晕倒之后最后一次醒来,就是你们进来那会儿了。”
顾韵芷听着她的话,整理了一下思路。
恐怕当时顾宝琴跟上阮鑫时,还有只“黄雀”尾随在身后。
她现在无法确定,这起栽赃陷害到底是一个人完成的,还是多个人。
总之,他们杀了阮鑫,又把染了血的匕首放在顾宝琴手中,而中途叫醒顾宝琴大概就是为了拍登报用的照片……
顾韵芷很清楚阮鑫绝不是顾宝琴所杀,那么其实算下来,顾宝琴倒也是受了她的连累。
哪怕沈砚不说,她也看得出来。
什么《暮鼓报》,不就是为了给她制造恐慌才故意搞出来的一份死亡通知么!
顾韵芷安静下来,一边帮顾宝琴吹头发,一边思索对方的话。
须臾,她关了吹风筒,看着顾宝琴问:“你刚刚说,阮鑫醉酒时讲自己要加入什么组织?”
顾宝琴:“他是说过。”
顾韵芷:“是什么组织?”
阮鑫上次陷害他,被沈砚好好教训了一顿,丢了工作之后,顾韵芷和沈砚就都没在关注此人了。
也是上次她跟吴佳唯相亲时,才听吴佳唯提了一嘴,吴佳唯说阮鑫被报社开除后整日无所事事,不但迷上了赌博,还开始酗酒。
家里的钱早就用光了,还管他借过两次。
难不成,那个组织便是借着这个机会,主动接触了阮鑫么?
顾韵芷莫名想起那枚诡异的刺青。
不久,顾钰临在外面敲门:“二妹,三妹洗好了吗?阿砚他们过来了。”
“好,这就出去。”
顾韵芷应过之后,看向顾宝琴道:“宝琴,上海最近确实出了件严重的事,具体是什么三言两语我说不清。”
“但你要相信我,相信沈砚,眼下你去警察厅,才能彻底保证自己的安全,你明白么?”
顾韵芷生怕她刚受过惊吓,不肯跟沈砚走。
没想到顾宝琴却扶着墙站了起来,面上虽还遗留了恐惧,但表情却是坚强的:“放心吧二姐,我是十七岁,不是七岁了。”
“而且,我当然相信沈队了,他可是我未来的二姐夫。”
顾韵芷:……
顾韵芷失笑:“你是怎么做到刚经历过那种事,现在就心大的跟我开玩笑的?”
顾宝琴倔强道:“我哪里是在开玩笑?上次在百乐门门口,他护着你的样子我都看到了。”
“要不是怕他一个人护不住太多,我怎么会拉着同学先跑。”
“我就是不想给他添乱。”
顾宝琴这么说,顾韵芷倒是有些诧然。
她上次还以为这小姑娘是个没心肝的,眼瞧着她被沈昭刁难,竟然拉着小姐妹逃走了。
原来顾宝琴是对沈砚放心。
也对。
恐怕天底下能搞定沈家大爷的,除了老爷子沈傲海,就只剩下沈砚了。
顾韵芷看着她笑了笑:“你状态能恢复了,我也就放心了。”
顾宝琴点点头,还是不忘絮叨道:“我还是觉得你不能听爸妈的,他们都是老糊涂了,而且爸也不能自己湿了鞋,就不许别人在河边走路吧?”
“毕竟沈砚不是那个富商,你也不是白——”
她话没说完,意识到不对,立刻打住:“对不起。”
顾韵芷没在纠结这些事,带着她打开了门。
她一开门就看到顾泽和李春月拉着沈砚说话,顾泽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放低姿态,求情道:“沈队长,希望你能——”
沈砚忙朝顾泽行了一礼,温声道:“伯父伯母,叫我小砚就好。”
顾泽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想到之前因为发现自家女儿可能和这沈砚有瓜葛,还急急忙忙推女儿去相亲,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沈砚将为何要带顾宝琴去警察厅的理由讲了一遍,顾泽和李春月这才放心。
他们还以为沈砚是个糊涂人,是要抓顾宝琴去蹲大狱。
这边聊完之后,顾泽便看向顾韵芷,难得严肃道:“韵芷,爸爸以往从不说你,但你这次怎么敢惹这么大的事?”
“如果不是看了报纸,我和你妈妈简直做梦都想不到,你竟还敢写揭露连环杀手的文章,你不要命了!”
顾泽想要训斥女儿,顺便趁此叫她辞掉工作算了。
而平时温柔体贴,又极好说话的二女儿,这次也罕见地强硬起来。
她走到顾泽面前,直言道:“爸爸,我身为报社编辑,有权力报道这些事,百姓们也有权利知道其中原委,并以此加强防范。”
“您一心学医,宁愿离开妈妈也要远走,为的不也是利国利民吗?”
“您都能,我作为您的女儿,为何不可?!”
顾韵芷表情坚定,思路清晰。
不仅让还想说些什么的顾泽听得满面震惊,就连旁边的沈砚,也深深看了她一眼。
顾韵芷想了想,既然今日必定是要把话给说清楚,那索性全都讲了算了。
她拉过顾钰临,看着顾泽道:“爸爸,这个家里不只是我,还有大哥,大哥跟着您学法医学,也是为了剖验死者,还其公道。”
“咱们顾家,有您这位顾大夫救死扶伤。”
“警察厅内,有大哥为死者伸张正义,既然活人的命要救,那含冤而死之人,我们怎可置之不理!”
顾泽被顾韵芷说的内心起了不小的激荡,他忽而正色的看向自己这一双儿女。
许久之后,才说了一个“好”字。
顾韵芷说服了顾泽,但李春月到底担忧他们的安全。
而身边沈砚看到李春月的表情,便安抚的笑道:“伯母无需担心,他们的周全,我也必定会舍命相互的。”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便叫顾泽和李春月正视了他。
顾泽目光怔怔的打量沈砚,见这沈家三少爷气度确实不凡,又满面正气,他忽然就有些明白,为何韵芷、钰临,会跟他走的那般近。
顾泽伸手拍了拍沈砚的肩,真诚道:“年轻人,好样的。”
说罢,又走到顾韵芷面前,像平日里那般,对着女儿温和一笑:“韵芷啊,好眼光。”
顾韵芷哭笑不得的点了点头。
他们俩八字还没一撇呢好吧~
不对。
女子思索着又想了想,沈砚那一撇已经迈出去了,现在好像就差她了。
顾宝琴被程硕护送着上了车,顾韵芷和顾钰临也跟了上去,车子开往警局途中,几人便有一搭无一搭的讨论起案情来。
不过车窗毕竟隔音差,每当车速放慢时,顾韵芷就隐约能听到外面传来的说话声。
“原来顾家二小姐就是祈念啊!”
“真厉害啊,她连载过的两篇案件,都分析的有理有据!”
“哼,那个什么《暮鼓报》一看就是仿照她写的,说不准顾家三小姐杀人的事情也是伪造的!”
“就是,我相信顾宝琴,更相信祈念!”
“走走走,咱们回去等下一期的《拾光报》去,我就不信了,祈念肯定比那个《暮鼓报》的无名记者厉害!!”
之所以叫“无名”,是因为那张报纸上只有关于“顾宝琴杀阮鑫”的报道,并没留下写文章之人的笔名。
几人回了警察厅,顾韵芷就将顾宝琴所说讲了一遍。
当提到阮鑫口中的组织时,沈砚看了程硕一眼:“你那组人查的怎么样?”
说到这个,程硕却有些颓丧:“三爷,上海太大了,目前还没有消息。”
顾韵芷听着程硕的话,微微思忖片刻,忽而灵光一闪,眼睛亮亮的道:“最近出现的几起案件,似乎总围绕着青林河和青林巷,就连周验尸官的家也在青林河附近……”
“我总觉得这伙人想要探听情况,落脚点应该不会离警察厅太远。”
“而且位置还要相对偏僻。”
“程硕,”她视线投过去:“你们有没有去青林巷或是青林河那看看?”
程硕:“去了,我也是想到了这个问题,所以第一站就去了那,但是并没有什么发现。”
顾韵芷:“或许……”
她原地走了两圈,笃定道:“或许,你们可以去河对面摸摸情况!!”
她话一出,沈砚也意识到了什么:“这确实是个值得查的地方,河对面是荒林,是盲区,再加上青林河的水早就被污染的不出鱼了,所以河对岸更是没人会注意。”
程硕听得心中生出希冀,于是立刻道:“那我现在就带人过去!!”
程硕走后,沈砚就继续说他们勘察现场的发现。
“现场曾出现过至少三人的脚印,根据比对,一个是你三妹顾宝琴的,一个是死者阮鑫,还有一个,看尺码是个男人。”
顾韵芷:“所以,这起案件就是一次有预谋的杀人嫁祸事件!”
沈砚:“嗯,但那人很谨慎,除此之外其他证据都没留下。”
顾宝琴昨晚被困在阮鑫家一夜,沈砚便叫警员带她去吃点东西顺便休息。
当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三人时,沈砚思索了下,还是直接跟顾韵芷坦白道:“韵芷,有件事因为纪律和保密性,原本我是无法相告的。”
“但我早上打过报告,也被批准了,所以现在我对你也不再隐瞒。”
“我和钰临……其实我们在校期间,都加入了爱国组织。”
“而我这次回到上海,必须要进警察厅的其中一个理由,便是要按照上面的指示,挖出潜藏在上海的危险分子。”
“现在事情查到这一步,我想,幕后的操纵者……或者说是那伙人里的最大头目,应该就是此人了。”
沈砚说到这儿,顾钰临也笑道:“是啊韵芷。”
“不过加入组织的保密性极高,所以我最初也不知阿砚和我一样,是前不久组织叫我们去开会,我才知晓。”
其实他们不说,顾韵芷也猜到了。
自从上次沈砚告诉她,自己感兴趣的是“军事”之后,她便知道,沈家的三少爷,或许和其他人真的不太一样。
因着顾宝琴的事情,他们忙忙碌碌了大半天。
傍晚,警员买了饭回来,三人便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沈砚看着顾韵芷,关切道:“枪法最近练得如何?”
顾韵芷有些骄傲:“已经有进步了哦~”
男人苦笑了下:“但还是希望,你永远也用不上它。”
顾韵芷点点头,想起那次百乐门门前,沈砚挡在了她的身前,女子纯然一笑:“沈砚,说不定将来,我也能保护你呢。”
她吃过饭,便找来纸笔。
沈砚不解:“你要写什么?”
顾韵芷扬扬眉:“写报纸,反击!”
明天就到了《拾光报》发行下一期的日子,既然那个《暮鼓报》敢挑衅她,她自然要回击。
对面不是捏造顾宝琴杀了阮鑫么?
那么她就根据现有的线索,剖析出整件事情的真相!
……
然而翌日一早,当《死亡通知第一回 》刚连载出来的时候,《暮鼓报》就再次进入了大家的视野中。
《暮鼓报》报道了新的案件,风格也依然是——
有图有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