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来到周行家门前,那张凝干了的半张福字,依旧在门板处随风摇摆。
此刻已至傍晚,天将擦黑。
顾韵芷走到近前并没急着进去,而是在昏暗的光线下,一动不动的注视着那张纸。
“擦”的一声,火机被点燃。
沈砚将火机举到门边。
顾韵芷借着光亮轻凑上去,她本意是为了看清楚那个福字,可这么一凑近,木头与尘土混杂的气味里,她似乎还分辨出了其他的气味。
“我上次就觉得这福字的描红不像颜料,沈砚你闻闻,看这味道像什么?”
她压着嗓音说。
男人上前一步,低了低头。
须臾,便挑挑眉道:“是血。”
谁会在福字上描血?
而且,这些血又是从何而来?
一旁跟着的程硕,也尝试着嗅了口,随后纳闷道:“难不成,周验尸官也是众乐社的人绑走的?他们往周家门上擦血,不会是为了挑衅咱们吧?”
沈砚摇了摇头:“没那么闲。”
顾韵芷伸手推开门,向着漆黑的院内,她往里迈了一步。
只是这一步还没迈完,她便立刻堵住了口鼻:“唔!上次咱们不是已经安葬了那些可怜的小狗了吗?为什么还有这种味道??”
那日他们看到惨死的小狗之后,离开时便将它们带去附近,寻了处风景还算不错的地方,亲手掩埋了。
而几只没有受到伤害的小猫,则被送去了爱猫人士家中。
顾家和沈家,也各自收养了一只。
当日周家院子里的腐烂气味已经全部清除掉了,可眼下再进来,这股味道却又明显了起来。
程硕提了盏灯进去室内,想看看屋里是否还有没被发现的猫狗尸体。
顾韵芷则借着沈砚的打火机往墙角照,二人站在墙角下寻觅着,但确实没再发现能散发出这种味道的东西了。
沈砚蹙蹙鼻子,还是说道:“放心,他们干活没怎么糙。”
顾韵芷往前迈了一步,人几乎已经贴着墙壁。
沈砚跟着过来,打火机的光源就也跟着移动了过来,顾韵芷伸手抓住他手腕,按照自己想看的位置一点点移动。
男人目光落在她细白的手指上,便任由她带着自己的手来回挪动。
他们站在墙下仔细寻找。
倏地一眼,顾韵芷重重拍了他一下,而后就急切道:“沈砚,你有没有觉着这里泥土的颜色,好像比其他地方更浅!”
泥土颜色有差异,说明这处曾被翻动过。
而顾韵芷指的那处,正是原本放了猫窝、狗窝的地方。
顾韵芷不敢吸气,只能小口小口的呼吸。
她视线沉沉的盯着地面,而后,抬眼看向沈砚:“看来,这个味道上次就存在了,只是被小动物的尸体给盖住了,所以咱们才没注意到。”
“你等等。”
沈砚把打火机递给她,回手在院子里找了只铁锹。
他叫顾韵芷站远些,然后对着墙下的位置,一锹一锹挖了起来。
不知挖到第几下时,只听“铛”的一声,铁锹挨近地面那端,忽然遇到了阻力。
男人连忙喊了句“程硕”,而后又对顾韵芷飞快说道:“有东西。”
不久,警察厅来了一队人,顾钰临也被沈砚临时从家里给叫了过来。
顾韵芷看到大哥拿着工具箱进门,就把他们刚刚的发现快速讲了一遍。
周行家的墙角下,竟然埋着一具尸体。
这倒是令他们没有想到。
后续的工作便都交给了其他人,顾韵芷和沈砚先回了警察厅,就着那本众乐社的名单,继续研究了起来。
由于挖出来的尸体腐烂严重,所以剖检的难度也随之增大。
见天色已晚,沈砚便打算先送顾韵芷回去。
男人开着车,一路默默无闻,许是今日接二连三的折腾,让他和顾韵芷都顿感疲累。
如今,顾泽和李春月对他们的事情倒也没有了干涉的心理,沈砚便也能光明正大的把车停在顾家门前了。
顾韵芷下车时,沈砚也跟了下去。
女子低头看地上的两对人影,不由微叹口气,虽说沈昭平时做事出格,跟沈砚也没有半分的兄弟情义。
但总归他们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沈砚也不可能丁点动容都没有。
顾韵芷转身望向送她到门口的男人,喊了声:“沈砚……”
沈砚垂着眼,无知无觉。
而他的视线,却始终都落在女子轻攥的手指上面。
男人陷在眼窝下的阴影,阻住了他的视线。
许久,当顾韵芷再次开口叫他“沈砚”的时候,沈砚却突然抓住了那只带着温度的手。
顾韵芷被沈砚一个大力拉到怀里,然后,她就感受到了男人呼在她耳垂处的热流。
“我不爱听。”
沈砚低低的说着。
“不爱听你,喊我沈砚……”
……
顾韵芷这晚并没睡着,她在床上辗转反侧,思绪总是围着最近的事情转悠。
接连做了几个噩梦之后,她索性冲杯咖啡下床来。
夜里三点,顾钰临拖着一身疲乏进了门。
顾韵芷正站在厨房里热牛奶和刘妈给他们蒸的包子,见顾钰临盯着包子咽口水,她笑眯眯道:“给你也来一份?”
“非常可以。”
顾钰临洗了手,帮着她把牛奶和包子端进了卧房。
顾韵芷用了些食物,被噩梦扰了半个晚上的大脑也总算清明了一些。
见顾钰临面上的疲惫消失了大半,她才开口道:“尸体是谁的?验出来了吗?”
说起这个,顾钰临却是一声哀叹:“没有,尸身腐烂的实在过度严重了。”
“不过还好能判断他的死亡方式和大概时间,”顾钰临急切的塞进嘴巴里一个包子,就着口牛奶赶紧咽下:“死者男性,年龄约三十左右,窒息而亡,死亡时间大概在五个月前。”
“五个月前?”
顾韵芷听后,表情倏然一变。
顾钰临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忙道:“你怎么回事?这时间有什么问题吗?”
“你怎么跟阿砚一样啊。”
顾钰临失笑。
顾韵芷表情有些微妙:“阿砚怎么了?”
顾钰临:“不知道,他只是一听人死在五个月前就急急忙忙进了档案室,我问什么他也不说——”
“哦,对了,他还说过一句。”
顾韵芷:“什么?”
顾钰临:“他叫你最近不要出门,就在家好好的休息。”
而顾钰临说完,女子的神情却变得越发微妙起来。
末了,她看向吃饱喝足的大哥,装作随意的问了句:“哦对了,马义昌和邱大松的尸检报告,你带回来了吗?我想看看。”
顾钰临不明其意,起身从架子上的公文包中翻出给她:“喏,我正想再研究研究呢。”
顾韵芷伸手接过,两张纸看了不到三十秒。
随即,她不动声色的递还回去,佯作打了个哈欠:“那我就听阿砚的,明天在家休息咯。”
……
翌日上午,顾钰临人还没睡醒,就拎着公文包来找沈砚了。
沈砚正吩咐几名手下:“我今天出去一趟,你们各自做好各自的事,谁也别跟着我。”
他刚说完,见顾钰临进门,男人神情微敛,问道:“韵芷呢?”
顾钰临揉揉还没缓过来的脑子,出声道:“不是你让我告诉她,最近好好在家歇息的么。”
“她听了?”
沈砚有些不信。
顾钰临:“听了。”
男人原地站了会儿,还是有些不放心。
于是拿过桌上的电话,往顾家打了一通。
接电话的是李春月。
见是他来电,李春月便把他当未来女婿般的好好关心了一下。
沈砚礼貌的问候了伯父伯母,然后就直奔主题:“伯母,韵芷她——”
只是还不待他说完,李春月就感叹道:“她说报社里有些没忙完的事,所以一早就去上班啦!”
“哎哟你说这孩子,我还跟她讲,今日怎么磨磨蹭蹭地,不然还能让他大哥送送她。”
沈砚听了李春月的话,却直觉得胸腔里的血不受控般的往上涌。
他实在无心再跟对方寒暄,借口有事挂断电话,提步便要往外走。
沈砚刚迈步出来要上车子,平日总给他们传信的小报童便蹦跳着跑了过来。
小报童也是爱国组织的其中一员,所以沈砚才放心用他。
报童到了沈砚面前,立刻从破布兜子里拽出封信,然后脸蛋红红的说:“三爷,这是顾姐姐让我交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