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以前的记忆对于妙真都是很模糊的,她只记得自家搬了几次家,从小地方搬到了很繁华的金阊一带,她也从此过上了有奴婢伺候,能够上女学,似乎完全和别的富家小姐无异的生活。
她爹爹徐二鹏有生员的功名,平日多以写话本为生,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书肆,母亲梅氏自从生弟弟的时候大出血,身子就不是很好,平日只打点些家业,照顾请的伙计吃饭。
一家四口的日子虽然平淡,却也是有滋有味的。
晚上吃完晚饭之后,隔壁一起在女学读书的马玉兰过来找她玩耍,她见妙真正在做刺绣,不免啧啧称奇:“你这一手活计做的真好。”
“之前我的女红一直做的马虎,爹爹说我来着。”江南女子多习刺绣,仇娘子虽然也教女红,但毕竟读书才是主业,所以她爹给她请了一位刺绣名家,人家本来是不传习外人的,但因为子孙不肖,实在是缺钱,他爹就用一年两石米和五两五钱银子做束脩,成功让她拜师。
这也是她的刺绣为何一日千里的缘故,若事事自己去摸索,只能学个皮毛,有正经的刺绣名家教导,就完全不一样了。
她的绣活如今已然有卖婆上门来买,能够卖些银钱了。
自然绣画不分家,她除了做女红之外,也习书法和画画,时下淑女们学画有擅长水墨画的,有擅长山水白描的,或者画人物的,还有专门画梅的,妙真则是兼学,花卉虫鸟、人物画像都有。
不仅平日跟仇娘子学,每三日还要去一位画师那里学,她爹常常说他年少的时候没有什么条件,如今在女儿身上,完全是不遗余力。
她不像马玉兰家里,本来就是经营书画的行当,有大人可以教,她们只能等着拜一位名师,然后好好学。
江南有不少处士、儒生家中的女儿,大多数都和她是一样的。
马玉兰见妙真这里忙,依旧还是叽叽喳喳的说了许多,她就是这样的姑娘,妙真很喜欢这位热心的邻居。
她虽然也有两位堂姐妹,关系并不亲近,从小也没什么闺中密友,难得在女学读书还能结识这么些人,这让她很高兴。
自然,最高兴的事情还是看书,家中的话本子是她闲暇时候最大的消遣,为此她甚至都不愿意出去走那些亲戚。
今年夏天的雨下的很大,虽然有亲戚们借宿,但对于妙真却极好,她能够躲在绣楼上,听着外面雨打花枝的声音,她想着书里的场景,很是惬意。
不料书被抽走了,原来是堂姐妙云,她正笑看着自己:“你也真是的,都快钻到书里去了。”
堂姐妙云的爹是监生,听闻还是贡监,只不过他常常感叹命运不公。妙真见妙云上来了,连忙把自己画的画给她看:“说起来还是姐姐去学画,我爹才觉得学画也不错,送我去学的,姐姐看看我学的怎么样?”
却说妙云也跟着专门的先生学过画,甚至还算是不错,可看着妙真画的《白衣大士图》和《山涧戏蝶图》,她很震惊:“这是你临摹的么?”
“不是啊,是我自己画的。”妙真一直还觉得自己学的不好呢,刚开始她根本无处下笔,甚至都不会调色,总觉得别人调的颜料都非常的恰当,自己却草草了事。
但听妙云这口气,似乎自己的画还不错,妙真就很开心了。
妙云已经开始戴首饰了,不仅头上戴着绢花,还有金镶玉的插梳,脖子上还戴着金项圈,看的妙真很羡慕,可她羡慕归羡慕,却着实戴不习惯首饰,上回戴了个银项圈,都总觉得呼吸不过来。
姐妹二人正说着话,妙真见妙云说她这里大而宽敞,不由真心建议道:“大姐姐,其实你完全可以让你爹娘买一处宅子,这样你不就有自己的屋子里。虽说你们现在在千户家里很好,可我想这书总不能教一辈子吧,就像我们的先生仇娘子,我听大人们说她也要走了。”
妙云当即没说什么,但回去之后就找她娘黄氏歪缠,黄氏本来就想买宅子,偏偏丈夫不同意,如今女儿这般恳求,她就同意了。
“娘,这可太好了,我就羡慕真真有那小楼住。”妙云难得在她娘面前孩子气。
黄氏看着女儿欣喜的样子,拿了钱去兑了一座一进半的宅子,其实已经很适合她们一家住了,毕竟他们家就三口人,连上伺候的人,顶多也不过四五口人。
她们的宅子置办好了,请亲戚们过去温居,妙真也跟着爹娘一起过去。她爹买了两盒点心,两只烧鸡过去,正好应景。
大房的菜色准备的很丰盛,还有大伯母娘家黄秀才家也来了人,只她娘因为之前损了身体,总吃不下油腻的,妙真看她娘这般,不由道:“若当年有个好大夫给您治病就好了。”
“快别说这些,人家大喜的日子,应该说些好听的。”梅氏其实已经很满足了,丈夫眼睛都快写瞎了,还不是想为了她们母子几人撑起一片天来。
妙真曾经有一回感染了风寒,鼻子塞了一个月都没好,晚上还得躲到被窝里,鼻窍才通些。后来草纸都用的堆满了家中,还只能用嘴呼吸,特别难受,可见人身体有恙,比什么都难受。
吃完饭,妙真却很困,黄氏让她到房里歇息,她们妯娌几人就在外面说着话。
听包氏问起黄氏:“虽说这宅子不大,但也靠着阊门,不便宜吧?”
“还不是我叔父借了些钱给我,要不然我哪里买的起,如今我们全身背债,没办法的。”黄氏摊手。
那包氏听的咋舌:“我们可不敢欠那么多钱。”
“你那是家里攒着钱做财主呢,我们又不同的。”黄氏初回来的时候还以为三房很穷,后来才发现人家有钱的紧,只不过不轻易拿出来。
大人们都盘算着银钱,小孩子们吃完就睡,等回去的时候,还是她娘喊醒她回去的。听她爹徐二鹏问她:“真真,你们老师就要走了?你可有想送些什么?”
“我打算绣一对荷包送给她。”妙真笑道。
徐二鹏道:“可别累着自己。”
“好,爹爹,过几日,我想去画归元寺里的佛像,能不能让娘带我去啊?”妙真常常听人家说写生,可她家,爹爹整日忙于书肆的事情,娘身体不好,家中余钱并不多,所以没有太多功夫陪着她。
徐二鹏听妙真这般说,先问梅氏,见梅氏同意,才笑道:“到时候让车夫送你们母女过去。”
梅氏虽然身子孱弱些,但是现下是夏天,陪着女儿出去透透气自然是可以的。能够母女二人一起出去,都很欢喜,妙真支了画架画了许久,梅氏回来也在寺外的小食店里买了好些小食。
不得不说,徐二鹏看了女儿的话,都忍不住夸道:“我看你人物画画的是极好的,甚至比平日擅长的花鸟都好。到时候,真真还可以跟咱们书肆画画了。”
如今请人画插画实在是太贵了,若是自己女儿,则只需要出雕刻的钱就好。
妙真连忙道:“爹爹,日后您书肆卖的好的书,女儿可以先画一遍,画的不好就算了,若是画的好,岂不是帮上您的忙了么?”
徐二鹏也宠孩子,当然同意。
妙真兴许大多数的功夫都拿来看话本子了,就特地画了几幅绣像,很快拿去给徐二鹏看,徐二鹏看了之后心想女儿是很有天分的,但现下还是太稚嫩了,还要再练练。
如此,妙真就沉浸在刺绣和书画上面,九月重阳登高时,她还在外画了一幅画,只不过她兴冲冲的想和妙云讨教时,妙云却只敷衍,要不就觉得她太幼稚了,还道:“妙真妹妹,这些我都学过的,你不必和我说起。”
妙真心想我正是因为你懂才和你讨论的啊,像妙莲没学过画的,她也不会不知趣的找人家啊。
殊不知妙云心里难受的紧,她们母女在人家大官家里做供奉,还真的被妙真说着了,大概很快娘这份差事不保了,她以前的确学过画画,但是要说像妙真这样精通,孜孜不倦的画,且画技进步极快,不似自己,后劲不足。
也因为如此,妙真和妙云不再多说话。
很快,家中小姑姑要定亲了,偏偏嫁妆成了一大难事,大伯父和大伯母一味哭穷,说买着宅子还欠着钱,祖父祖母则上门找自家爹娘讨要。
妙真听了很是生气:“咱们家的日子每次没好过几日,这些打秋风的就来了。”
小喜去前厅听了回来道:“可不是,一百五十贯的嫁妆,怎么好意思让一家出的?做爹娘的如果拿不出来,怎么好意思呢。”
据说是人家巩家出了聘礼一百五十贯,这些聘金被他们花了一半了,爹被祖父祖母还有三叔他们逼在那里要钱。饶是如此,他爹是一文钱没掏。
“谁答应的,谁自己掏钱,没那个本事,就自己退亲。”徐二鹏振振有词。
其实亲事哪里有真的走到最后一步算了的,小姑姑那里到底还有她爹曾经买的纺织机,还可以算嫁妆,三叔最后拿了二十贯出来,祖父祖母向亲戚们借了十贯,拼拼凑凑的总算填补上了。
至此,他们对三叔家更依赖。
徐二鹏也不理会,他家妻子常年吃药,房钱还未还清,女儿马上就要十一岁,再过几年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该管的他都管了,但不可能只让他一个人管。
很快到了年底,大伯父那边据说去南京做了小吏,大伯母和大伯父闹翻了,径直带着大姐姐留在了苏州,还过来家里哭诉了一番,梅氏只好劝道:“大哥若是在南京真混出个眉眼高低,到时候还不是嫂嫂享福。”
“他那同窗自从夏日一别,我家这位去十封信,人家敷衍回一封罢了,人家哪里真的提携他,等他真的投奔去了,还不知道如何呢。”黄氏想起来心里就烦。
其实这些事儿梅氏未必不清楚,但还得好言相劝黄氏,黄氏被宅子圈在苏州也去不了,若非如此,她肯定就跟着去南京了。
开年之后,妙真就十一岁了,仇娘子已然不教她们了,但徐二鹏不会让女儿在家憨顽,于是妙真以前是三日一次画画课,改成每日一次,每日半天学画,另外半日织布绣花。不得不说,每日学画进步更大,她把画的册子给她爹看,徐二鹏翻了翻,不由笑道:“女儿,你这画有宋意。”
妙真听了十分欢喜,她把得意的作品都绣在绣样上,绣屏和小件还能卖银钱,平日给家里画插画也省了一笔钱,家业倒是蒸蒸日上。
不过,她学了三年画之后,先生几乎把该教的也都教了,徐二鹏只道:“这书画你已经精通,女红刺绣也很是不错,可是这刺绣做多了,眼睛身体都容易不好,我平日写话本子的多,眼睛都畏光。你看你大伯母,平日都只能走近了,才能见到人。”
妙真却有自己的想法,她先带着她爹到自己院子前面的葡萄架下:“爹爹,前朝时朝廷大力推广葡萄酒,从西域各国索取之后,在咱们内地也多种葡萄,我听闻元大都的酿酒户俱是家资丰厚,酿造的葡萄酒多达百瓮。您知道的,我素来不喜欢喝白酒和黄酒,于是把人家从山西卖过来的葡萄细心种植,酿了一小瓮葡萄酒。”
“本来是酿着玩儿的,但翻阅了许多书籍,加上女儿平日跟着娘亲酿杨梅酒,女儿倒是很有心得,所以,女儿想若是开一家果酒铺多好。清明时喝梨花酒,端午前后喝梅子酒,夏天还有冰镇葡萄酒,秋天喝桂花酒菊花酒,保养身体喝桑葚酒,健脾胃喝山楂酒,理气解郁喝桔子酒,还有荔枝酒脾肺双补,玫瑰枸杞酒喝了气色好。”
徐二鹏见女儿随意侃侃而谈,知道她并非无的放矢,就道:“爹爹给你一年的功夫,你把你说的那些酒全部做出来,让亲朋好友和四邻们都尝尝,如果大家都说好,爹爹日后就帮你。”
妙真喜滋滋的:“爹爹,我平日纺布、刺绣还有押岁钱,攒在一起都有一百两了,我听马姐姐说她陪嫁还有一间铺子,爹爹,我也多攒钱买铺子,可好?”
“不得了了,都攒了这么多钱了。”徐二鹏想拍拍女儿的头,但察觉女儿亭亭玉立了,只是笑。
既然葡萄酒做好了,徐二鹏这样平日不嗜酒的人,晚上温了一盏吃下,竟然对他这样常年入睡困难的人而言非常有用。
妙真属于要做什么都会一定要做好的人,她还画了各种果酒的图册,每日除了做女红纺布赚钱之外,几乎就都花在酿酒上,搜罗不少古方书籍,尤其是《北山酒经》还有许多古方,都得慢慢自己摸索。
苏州洞庭桔子多,妙真则打算做桔子酒,先选蜜橘,把果肉上的白丝去掉,十斤的蜜橘,两分果酒曲,三斤的冰糖,装入酒坛里,瓶口用纱布遮着,每隔十日过滤一次,就得到澄清的橘子酒。
冬日的时候,徐二鹏就拿女儿做的酒走礼,妙真本就擅长书画,外面画的绿枝橙橘三四个,另外还画了被剥开的橘子,看的人垂涎欲滴,妙真还写下东坡名句“一年好酒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
妙真还和母亲梅氏一起用橘子酒烧鸡烧排骨,亲朋好友都说格外好吃,还有她外公梅举人,嘴上嫌弃没酒味,喝起来不客气,把葡萄酒、橘子酒都各拿了一小瓮回去。
冬日还有那石榴可以做酒,石榴籽、冰糖、酒按照比例装好,梅氏就问她:“这石榴酒可有什么讲究?”
“《酉阳杂俎》上就有记载,说‘大食国石榴,大如碗,色如丹砂。’初唐为贡品,到了晚唐,《北里志》上记载平康坊的妓馆以石榴酒酬客,谓可驻红颜。杨贵妃驻颜之法就是早晨饮石榴汁,用蜂蜜温水兑服。”妙真这样说着,还把自己画好的石榴册子给她娘看。
梅氏一听竟然就要喝,妙真想自己若是男子,就凭这张嘴绝对可以出门做生意。
然而就是没有这张嘴,仅凭她画的图,制成册子,放在爹爹书肆前面,有人翻看之后,还有不少要买的。
以前徐二鹏不喜喝酒,如今这些果酒甜滋滋的,他本是秀才出身,也算有些交际,比方岑举人,就常常过来吃酒。
经过一年她孜孜不倦的做酒,徐二鹏也没想到女儿这般有毅力,甚至这一年,女儿纺布刺绣又攒下一百两,纺布除去生丝工具,赚了六十两,绣品二十两,还有做的暑袜也赚了十两。
“好,爹爹帮你在虎丘寻摸店铺,可你的画也不能够停,你的画也有人买呢,爹爹最近又帮你拜了一位名师。”徐二鹏笑道。
妙真很是高兴,她每年都要去虎丘好几趟的,虎丘那边秦楼楚馆多,妓女们多爱喝这些,定然生意好,怕钱不够了,她还开始在自家书肆卖画。
结婚的人可以买白头翁的花鸟图,或者双燕戏花,她本来就随着仇娘子学过装裱,完全信手拈来。
果酒店是在一年后开张的,几乎花光了她手里的积蓄,置下铺面宅子,爹爹还请了一个掌柜一个厨子两个伙计帮她打理,地契房契都给了她。
妙真和她娘亲自去看了一眼,这里门脸两层小楼,后面带一个院子,除了吃酒外,还可以简单住宿吃饭。
夏天,妙真让他们在里面加些碎冰,包装又是她亲自设计,那些果酒,尤其是葡萄酒竟然两坛都卖完了。
“昨儿才送来的,这么快就卖完了?”妙真咋舌。
一坛葡萄酒可不便宜,和金华酒价格一样,都是四两一坛呢,两坛可是八两。
掌柜的笑道:“昨儿来咱们店的是位年轻的公子,见我们店里挂的字画直夸我,老朽便把您做的那些册子拿出来给他看,他出手可大方呢,听说是咱们苏州府的大户萧家的公子。”
妙真心道若是多来几个这样出手阔绰的萧公子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