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的小酒舍蒸蒸日上的时候,素来不爱交际的爹爹却常常出去,妙真还不解的问丰娘:“怎么我爹老是出去,到底为什么呀?”
丰娘是她母亲生弟弟时,外公家送的仆人,也带过妙真几年,和妙真最亲近,听了妙真的话,忍不住笑道:“姑娘年岁也不小了,我看您打理生意都井井有条的,怎地自己的终身大事却不知道了?”
妙真脸一红,又轻摇臻首:“大姐姐年岁比我大,她还没有说亲呢。”
丰娘不由道:“大小姐的爹在南京做官,肯定会为她寻一桩好亲事的,指不定都暗中进行的,哪里会告诉咱们。”
“也是。”妙真想大伯父到底交游广阔不一般,自己虽然身份比不上大姐姐,但多努力就好。
从单面绣到双面绣,从治素绢到如今的缂丝、妆花,甚至连她的画技也在不断进步,将来从个人能力上,别人未必强得过自己。
不过要嫁个好人家可不是这么容易的,不是说定亲就定亲的,就比方他爹晚上难得吃酒的时候,都对娘吐槽:“家里太寒酸的,完全是冲着钱去的,等这些人一旦发达,恐怕就要冷落发妻,另置新欢了。要么就是为人太过迂阔的,还有就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农夫,给我女儿提鞋都不配。”
“原本我想托隔壁马太太的,但她家近来似乎不太好,我也不好过去。”梅氏经过数年调理,身子倒是比以前不错了,但她以前出去交际的少,认识的人不多。
“你就是过去,恐怕也不知道这些人的为人,还是等我确定对象后,你看看那家的太太怎么样。”徐二鹏如是道。
妙真如今的情形是对方太好,她配不上,对方太差的,她家嫌弃别人,颇有些不上不下的意思。
当然比起自家这些小烦恼,别人家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先是大伯父在南京吃了官司,被下了大狱,好容易被放出来,却因重伤未愈去世了。爹和三叔亲自去南京,把大伯父的骨灰运回来下葬。
后来听爹说,大伯父在南京也是无妄之灾,别人勾搭上官小妾,他在毫无防范下,被人推出来当替死鬼,他自觉受到屈辱,身体孱弱就这么去了。
隔壁的马玉兰,年纪轻轻,那么活泼的一个小姑娘,竟然也去了。马太太那样刚强的人也受不住打击,怕触景生情,把宅子卖了,听说去了外地。
这样的坏消息接踵而至,家里的人愈发惜福,妙真的酒舍一年收入三百二十两,交了三十五两的税,也还有接近三百两。
只可惜大家都沉浸在悲伤中,妙真不好太过高兴,外面娘正和大伯母说着话,大伯母黄氏道:“你大哥就是个没有城府,无用之人,我早说他混不好官场的,果真被我料到了,若是我能过去,还能提醒几分,偏偏……”
“事已至此,嫂嫂也好好活下去,大丫头再过一年也要及笄了,都要劳你操持的。”梅氏也是心有戚戚焉,她想若是丈夫出了什么事情,家里的书肆是开不了了,自家和黄氏也没什么区别。
还好的是她一双儿女,坚哥儿已经开始发蒙了,女儿这么小就很是能干了,还很有生意头脑。
黄氏正托徐二鹏帮忙给妙云说一桩亲事,徐二鹏也答应下来,他倒还真的看中了一个人,便是卢世安卢秀才。
“大嫂家里现下是拿不了多少嫁妆出来的,大哥的丧事还是我和老三帮忙操持的,都没让她花钱,可侄女儿的嫁妆我怕是不会拿了。那卢秀才据说住姑妈家中,虽然未中举,但也算得上良才,配妙云那是谁也别嫌弃谁。好歹妙云还有两个叔叔,家里也有宅子,她母亲和她都织布绣花,一年靠着知机也能赚个几十两,也不差了。”徐二鹏这样盘算。
梅氏拉了拉丈夫的袖子:“侄女儿的亲事重要,咱们女儿的亲事也重要啊。”
“这还用你说,我已然有眉目了。”徐二鹏笑道。
梅氏忙追问,徐二鹏道:“我原本看中了一个秀才,可惜人家是本地大户,门不当户不对的就罢了。倒是岑举人的儿子,倒是不错。”
“岑举人?他家倒是可以,只不过他是举人……”梅氏担心。
徐二鹏笑道:“这有什么,他家也就过的比常人好些,他这些年因为会试卖了不少田地,名下看着那些田,好些都是诡寄的。”
梅氏看向丈夫:“这你都知道?”
“我要打听人家做我的女婿,当然得打听清楚了,况且咱们真真哪里差了。她这个酒舍开在虎丘,虽然不卖白酒、黄酒,可专卖果酒,那些秦楼楚馆、上香拜佛的女客几乎都在她那儿买,生意好的很,再有,我给她准备了一千两做嫁妆,到时候把酒舍的盈余还拿出来置办一顷地,也是不错啊。”徐二鹏觉得从小户人家来说,自家女儿的条件已经算很好了。
再者,他家女儿生的俏丽,样样能干,还配不上别人不成?
岑家老爷屡试不第,势必要寻一位能干的儿媳妇打理家业,他和徐二鹏关系还不错,彼此很快交换了庚帖,说来也是奇了,这庚帖一交换,岑家就时来运转了,岑举人选官得中。
徐二鹏当然买通了岑家一位老姑母,在岑家人面前说:“这姑娘是有福气的,也合了你们家走运的气数,你们家若想发达,这可是缺一不可的。”
岑家这位老姑母守寡数年,家计艰难,唯独有徐二鹏找上她,许诺将来为她准备一尊寿材,还送了五十两过去,让她常常帮着说好话。
那位姑母在岑举人幼年时照顾过她,年岁大,人又泼辣,颇有主见。
岑太太听了老姑母的话,也不由得点头。
很快,徐家就和岑家定下了亲事,妙真出去见了岑渊一面,见他相貌端正,人还年轻白皙,心下还有些觉得不真实。
然而,父亲要为堂姐说的那位卢秀才却再也没有上过门了。
妙真既然定下亲事,就等着两年之后出嫁,她酒舍的生意还算不错,次年照旧进账三百两,岑家给了三百两的聘礼,妙真手上就差不多有接近一千两了,这些银钱他爹买了一顷地做陪嫁。
然而堂姐的亲事却始终不大顺利,据说先是和乡绅李家的公子好上,但人家转脸就抛弃她了,娶了家世更好的女子。后来还是黄氏的叔父给她介绍了一位生意往来的富家子弟,家里是开丝绢铺的,妙云的亲事方才定下。
梅氏倒是觉得这桩亲事不错,妙云没了父亲,嫁妆也不多,唯一有点身份的就是她是监生之女,人生的漂亮,人才好。
“娘,我进来了您都不知道啊?”妙真笑道。
梅氏一见是女儿,就把妙云的事情说了:“他黄家叔父是真的不错了,许的是丝绢铺的吴老板的独子,家中颇为富贵。”
妙真笑道:“这便好了,她嫁的好,日后大伯母也有人照看,咱们家负担也轻一些。”
“那倒未必,有好事儿的时候未必同咱们说,但是一旦坏事儿了,就都找上咱们了。”梅氏清楚的很。
妙云要出嫁,嫁妆当然成了问题,徐二鹏嘴上虽然说不管,但也怕外人说闲话,也拿了十两银子并一匹红绢让梅氏送过去。
梅氏送过来的时候,黄氏本来还很激动,结果没想到才这么些,当即脸色不大好,等梅氏走了,就对女儿道:“难怪你爹宁可求外人,也不肯求家里人的,你堂妹一千两的嫁妆银,一百亩地,还有虎丘的铺面,再别提那些绸缎妆花缎,富贵的很,却只给这些给咱们。”
妙云却很有志气:“但女儿即便身无长物,却比她们生的都好看,嫁的也不算差啊。”
“这算什么好,不过是个土财主罢了,你真真妹妹的公公在汉阳做县令,其未婚夫都是秀才了。”黄氏当年也是秀才的女儿,同样当年也有人介绍她嫁给商户,她嫌弃她们太过粗鄙,嫁一个读书人还是更好。
有些过的穷的女孩子,总以为只要那个人有钱自己什么都可以,实际上哪里如此,粗鄙庸俗,无法心意相通,根本连站都没办法站在一起,怎么能够想象同睡一张床的。
本来她还打算劝劝女儿的,没想到她同意了,自己也就不阻拦了。
其实妙真的亲事也不是十全十美,就比方她影影绰绰的听闻岑渊婚前和杜童生的女儿青梅竹马,妙真在饭桌上有些沮丧。
却听徐二鹏道:“你怎么这么傻?岑举人以前常常和我吃酒,嘴里压根都没有提起杜童生,恐怕早已疏远了,明知道不可能的事情,岑家怎么会结亲杜家呢?”
“您说的固然没错,可我就怕嫁过去之后,郎君心里有别人。”妙真最担心这个。
徐二鹏笑道:“我看他最有可能用这件事情去打压你,比方夸姓杜的好,贬低你,让你始终低他一等,所以你千万别放在心里。岑家昨儿过节还打发人送东西,礼数算是很周到了。”
妙真素来心智坚强,但现在她年纪还不大,后来又私下和梅氏说,梅氏虽然觉得丈夫说的冷冰冰的,可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你还小,不知道夫妻之间,很难有所谓相爱的。你爹看过岑渊的文章,觉得很不错的,将来即便是和他爹一样,中个举人进士,再选个官,从此你就不再是商户女儿,而是官家太太。”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想情况也不至于太坏,她徐妙真虽然算不得倾国倾城,相貌也还算中上,未必不能够拿下那人。
这般想着,她心情也舒畅许多,说罢,又听说童盼儿过来了。童盼儿是她在学里最好的朋友,二人彼此之间往来也频繁,无话不谈。
外面小喜过去迎她进来,妙真还听小喜对童盼儿道:“我们小姐正盼着您来呢,昨儿还在家里做了荷花酥。”
“呀,正好了。”童盼儿爽朗的走了进来。
她父亲去了外地做官,她倒是留下来了,闲来无事,常常过来。妙真家里好吃的不少,童盼儿每次过来都大饱口福。
等她进来,妙真忙起身相迎:“太好了,我正是无趣的紧。”
二人吃吃喝喝,妙真正好问起童盼儿妹妹的情况:“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是不是要嫁到萧家去了。”
“你也听说了?那事儿告吹了。萧家眼光高的很,我们太太还庆幸呢,说车马行的赵家交换了庚帖,插定礼也过了,最后还是吹了,就是因为他不同意。”童盼儿道。
妙真感叹道:“做女儿家可真不容易。”
“是啊。”童盼儿托腮道。
妙真笑道:“可别,李家二郎君可是很不错的。”
二人笑作一团。
时光过得很快,及笄后的一年,这一年生意极好,往年每年不过二三百两的银子,这一年赚了五六百两,还有地里的收入也不少。
地里的收成妙真听闻可以捐纳银钱就可以得一个监生的名额,就让徐二鹏直接拿去捐纳一个,到时候能够直接参加会试。
即便考不上,也有一个监生的名头。
“这多不好,如今这可是你的田地了。”徐二鹏摆手。
妙真不依:“爹爹说哪里话,您本就是生员,捐八十石粮食就可以得到这个名额,若是家里穷也就罢了,如今家里有这个条件,您就依了吧。”
徐二鹏向苏州府那边说明之后,果真就真的捐了监,还去南京坐了一年监,书肆如今已然有李掌柜打理,虽然生意不如她爹在的时候好,但也是不错了。
妙真一直在出嫁前一日都在制酒,让人把酒坛子搬走了,次日才踏踏实实的出嫁。岑家和自家一样,人丁稀少,公公岑县令也只有岑渊一个儿子,新婚之夜,妙真过得不甚愉快,因为头一次他就溃不成军,到了早上,才入港。
岑渊对正妻很敬重,婆婆岑太太人也还行,只不过岑渊婚前就有两位通房,这让妙真有些不爽。她是小户人家的女儿出身,素来就信奉现成能够拿到手的就是自己的,如若现在为了讨好丈夫,容忍别人,将来恐怕会得到插向自己的利刃。
所以,她就找了个理由和岑渊说了:“我听说男人四十无子方才纳妾,将来若是我不成,自然为你买美妾。可如今,你读书人家的儿郎,这样置美婢,将来外人如何说你?”
岑渊有些不悦,没有搭腔,他觉得妙真管的过宽了,但妙真不以为然,最终,岑渊妥协了,妙真给那两个丫头各自一份嫁妆,让家人领了回去。
虽然一时得罪了岑渊,可随后她们到底年轻夫妻,尤其是妙真擅长书画,岑渊信佛,见她画的白衣观音图好,还很惊讶的看向她:“没想到你的画画的这般好。”
“那还不是,学了好几年了,总得能见人才是啊。”妙真笑道。
短短半年夫妻相处,她也隐约发现岑渊不喜欢女子比他强,恨不得自己就是大号奴婢似的,但有的时候心情好的时候,又喋喋不休。
不过,此人非常无力,所谓无力就是有一次他吃醉酒进来,竟然被她一下就推倒了。
看来天天搬酒坛子还是有用的。
成婚半年左右,妙真肚子就已经出怀了,可惜岑渊要去参加乡试,她把自己抄写的经书放在他包袱中,又道:“记得早去早回,平平安安的才好。”
岑渊送她回了娘家,毕竟她现在有身孕,一个人在家,他也不放心。妙真知晓他一直有失眠的毛病,就装了一小坛葡萄酒,让他睡不着的时候温一盏喝。
虽然两人并无深厚夫妻之情,但丈夫不在身边,妙真有时候也会觉得空落落的。还好生了儿子之后,手忙脚乱起来,地里、铺子里还有儿子都得她自己操劳,忙碌的时候过的很快,转眼岑渊就中了举人了。
他甚至没让人带信回来说自己要上京参加会试,还是听外人说才知晓的,但他这次没考中,才回乡读书。
听妙真说起怎么不带口信回来云云,他笑道:“一时忘记了。”
“这么大的事情也能忘,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妙真觉得这个丈夫一点儿也不尊重他。
岑渊即便对妻子好,只是对正妻天然的,但正妻也不过是大号奴婢罢了。这和她想象中的夫妻生活完全不同,她的优点被打压,她的内心不被关注,简直如明珠蒙尘,唯一稍微好点的是岑渊对自己生下儿子倒是颇为看重。
说起来岑渊中了举人之后,妙云常常打扮华丽了过来,常常想和她说知心话,妙真到底打理这么多家业的人,见过许多事,上回有个佃户的女儿说的很可怜,她好心带着她进来做丫鬟,没想到她背着自己想去伺候岑渊。
这让她不得不防,几次闭门不见,那妙云就不再来了。
三年后,岑渊考中进士,妙真原本带着儿子进京,要成为进士夫人,没想到却被人造谣说自家嫌贫爱富,一女许两家。
岑渊一言不发,底下人怠慢自己,妙真自然不服气,指着他道:“我如今被人造谣,你却不帮我出气?”
“我有说过一句话么?”岑渊冷哼一声。
“你表现出来的就是如此,这么多年,你读书,我操持家业,连生二子,你何时真正帮过我什么?”
岑渊冷笑:“你家做出来的事情,你还问我?”
“我呸,我家什么都没做,还被你冤枉。人家说读书明理,可你读了书,却如此不辨是非?”
“那你爹当年请卢世安做什么?”
“是因为我大姐姐的缘故,当初我大伯父过世,大伯母拜托我爹为她找新婿,他自己胡编乱造,你倒好,还这般冷落于我。”
二人这次吵架之后,十天半个月没说话,如今岑渊做了官,大家自然局的他什么都是对的,反倒是怪自己这个受害者不对。
在家这般也便罢了,在外还要被卢世安的老婆欺负,妙真每次有想用酒坛子砸死这些人冲动的时候,都劝自己忍下来,正所谓卧薪尝胆嘛。
就这样忍着忍着,次年卢世安的后台夏阁老就倒台了,讥讽排挤过她的卢世安之妻身体非常不好。
看到仇人过的不好,她的心情好急了,吃了一盘炸焦的骨头,喝了一杯水酒,忍不住画了一幅画,她现下已经逐渐融入京中官夫人圈子,一开始坐了一年冷板凳都不在意。
甚至后来因为和仇娘子的关系,还和仇家走动起来,她想她有爱自己的爹娘,也有两个可爱的儿子,她还在京里盘下一家店专门卖果酒,自己就把小日子过的有滋有味的。
不过,岑渊的娘过来,却很不满,明里暗里说自己是醋坛子。现下妙真哪里还怕她,反正她差点被流言逼死,岑渊还落井下石,她撸起袖子就在门口蹦起来骂:“我的命可真是苦哦,辛辛苦苦九死一生生下两个儿子,操持家业,这家里不仅没一句好话,成日想着逼死媳妇。好好好,大不了鱼死网破,全家一起死,有什么了不起的。”
日夜哭闹不休,把岑渊气的找她算账,她则一把就把岑渊推倒,还掐住脖子,岑渊还没说什么,就见妻子道:“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做了刑部的官,别的没学会,倒是学打老婆了。”
岑渊被魔音入耳,岑太太哪里还敢胡闹,毕竟这徐氏酒舍的伙计膀大腰圆,家里一大半的下人都听她的。
但其实妙真这样闹,也是身体吃不消,可这么闹效果显著,岑太太还得看她的脸色,就连岑渊,夜里听妙真幽幽的道:“你若对我不忠,无论是白天还是夜里,我就是做鬼也不放过你。”
她看准了岑家并没有理由休妻,这样对做官的人也是丑闻,甚至妙真在外因为花鸟图观音像绣的很好,说话一口吴侬软语,显得娇弱极了,岑家母子就是想在外说她的闲话,都没处说。
都是生活把人逼成悍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