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渊的官位跟他的同年比,不上也不下,幸而妙真这边和仇家关系好,岑渊也借此攀上仇家,倒是没有太差。
妙真长子五岁就开蒙了,次子年纪还小,但也自小耳濡目染,三岁就能背诵整本唐诗。
但她想自己若一心为了儿子们,成了黄脸婆,到时候总会因为无用不讨喜,这些孩子们还是会抛弃自己,即便他们现在很黏着她。
所以,除了做酒之外,她多半的功夫都用在书画上,尤其是画画是她的强项。她别的扇子一窍不通,可是扇面画多花鸟为主,那么画扇面画是可以的。
比方蔷薇、碧桃倚石、牡丹、秋菊等等,她起先只敢自己欣赏,后来发现自己画的也不算差,还给自己刻了印章,号称徐夫人画,还能把扇面送人。
自然,除了画这些扇面,她还会画《白衣观音图》,且手绘佛经,在女眷中那些不识字的一部分人,都渴望得到这本佛经。
在京这七年,她虽然算不得顶尖,但也是很有名气的女画家了,十二岁的长子也通过了县试,八岁的次子也开蒙两年。
妙真甚至自己用酒坊赚的银钱花七百两买了处宅子,一家人住的也舒心极了。
除了她和岑渊的感情一般般之外,岑渊其实很欣赏她的画作,但是他想要的又不是妙真这样的,只顾自己名声,不顾他名声的。
所以在他外放时,妙真说要陪着儿子在京读书,心照不宣的为他选了两位美婢。这个时候的她已经是心如止水了,还巴不得岑渊不在身边呢,她更自在。
说白了,除非岑渊是皇帝,才可以想废除正妻就废除正妻,要不然普通官员都受律法管束,若他宠妾灭妻太过,她徐妙真也不是好惹的。
岑渊虽然要外放,但京里的关系还要妙真维系,特地留下三千两给她打点。
妙真笑道:“你放心吧,京里的人情往来我都心里有数。对了,你之前的同年萧大人,现下又重新入朝为官,要不要来往?”
“他,他就不必了吧。”岑渊摇头。
妙真却道:“那萧景时虽然因为翰林院有人诋毁,当年没做留下来,但如今回京,又进了翰林院,这可是不一般,现下结个人缘也好啊。”
若是家计艰难也便罢了,如今岑家也算不上缺钱,自然就应该四处结善缘才是。
岑渊道:“萧景时当年能够进翰林院,也是因为娶了翰林院侍读的女儿,他这一步的确走的对啊。”
舍弃了老家那些不入流的亲事,娶了京中高门之女,的确是一件好事。
妙真一听就冷哼道:“我只知道无能者才会总想攀爬”
二人不欢而散,妙真很快就见到了萧夫人,她父亲如今是太常寺卿了,作为官家千金,却没有半分骄矜之态,相反家中十分简朴,她本人按道理来说,应该和自己年龄相仿,但看起来并非很贤惠。
据说这位萧夫人嫁进来之后,一直未有生育,偏萧景时当年在翰林院被排挤外放,其妻家中娇宠,并没有让她跟着外放。但她很贤惠,安排了妾侍过去替她,可这几个妾侍实在是太生气了,萧夫人除了幼子和次女是嫡出,前面三个儿子和另外两个女儿都是不同的妾所出。
妙真特地送来自家酒舍的葡萄酒和荔枝酒,还道:“冬日里面加些碎冰进去更好。”
“我可不敢吃冰,一吃就肚子疼。”萧夫人羡慕的看向妙真。
妙真想自己真的壮的跟头牛似的,吃冰吃辣似乎都好好地,没什么问题。
这大概就是她和萧家唯一的交集了,后来长子十五岁时,顺利过了顺天府的院试,成了秀才,萧景时外放河南做右布政使。
丈夫岑渊也从外放之地回来,他和严党越走越近乎了,妙真其实很不赞成,遍览历史,严氏父子二人一手遮天,这样的人登高必跌重。
但岑渊哪里肯听她的,还振振有词:“我只是和人家意气相投罢了,说什么攀附,你说的也太严重了。”
这岑渊眼看也是走火入魔了,他如今为了攀附权贵也是不择手段的,妙真总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恐怕迟早也会成为刀俎下的鱼肉。
她曾经可是骂过岑渊的,这样的人肯定早就记着呢。
所以,她便以退为进,“前些日子,我还在说咱们大郎要娶仇家的姑娘,过几年就进门了。等她一进门,我就回老家去,到底我不是大家子出身,在京中也是如履薄冰。”
岑渊当然在任上纳过一房妾,那妾虽然出身卑微,送她的人却颇有来头,且知情识趣,与徐妙真完全不同,让她爱不释手。
比方,徐妙真听他说上峰送的女人,不好推辞,她就冷笑:“你又不是象姑馆的相公,难道你不愿意,谁还真的能怎么你了?”
这女子素来就是这般一针见血,说话粗俗,性情不好。
但是她又实在是无欲则刚,别人梦寐以求的地位权势富贵,她甚至都不太看在眼里,说抛就抛。
可岑渊道:“二郎呢?”
“二郎就跟着我回苏州吧,咱们苏州也出状元啊,你不也是苏州府出来的么?你放心,家里的田地我照看着。”妙真自此常常称病,慢慢的把酒舍兑了出去,等长媳嫁进来,让她管家,她就回家了。
多年苦闷的夫妻关系让她变得尖锐、敏感甚至是冷漠,如今从京城回来之后,她整个人轻松了许多。
她一回来,家里收拾了半日,才请爹娘过来,当年她被卢世安欺负时,爹写书讽刺,可惜卢世安那厮不安好心,竟让人对付自家。爹的书肆动不动就被人以写禁书为主,不是要查抄,就是要拘禁,还好爹关门半年,等卢世安后台倒台才正常开业。
一家人见面,自然感慨许多,妙真道:“无论如何,我现在也是四品的诰命,些许人不敢欺负我,大郎这课乡试虽然不成,但他也不过十八岁,年纪还小呢,顺天府科考也容易。”
“既然容易,那你家二郎怎地回来了?”徐二鹏不由道。
妙真就道:“说来也奇怪,岑渊并不擅长兵事,这次却封了兵部郎中,我看他和严党走的近。此人气量狭小,当年我为了让他不纳妾,与他吵嚷过,就怕他报复,故而先行回来。且我家二郎资质更胜大郎十倍,即便在苏州科考,我也是不怕的,但就怕他爹将来有什么事情,咱们家到底留一条血脉。”
做官的人家就是如此,一旦有了祸事,家族也讨不到好。
徐二鹏见女儿有主见,也放心下来,梅氏许久不见女儿,也有许多私房话要说。听得他夫妻不睦,忍不住道:“若是当年嫁个小富即安的人家倒好了,都怪你爹。”
“娘,夫妻相得的人是少数,如我们这样的夫妻是多数。女儿还算好的,心性坚韧,只是不得丈夫爱重,但我若不发话,当年他也不敢随便找女子,现下我离京时,又买了两个美妾给他。他在不在,我都无所谓了。”妙真笑道。
她不愿意让梅氏再担心,又岔开话题问起家里人的情况:“大姐姐,三妹妹他们都好么?”
“你大姐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为了自家生意,冒充别人,被人家拆穿后,和她男人一起跑了。我听说在船上被水匪所害,如今留下一双儿女,还要她公婆那么老的人养,也是不容易。”梅氏说着都摇头。
妙真睁大眼睛:“怎地会如此啊?这也太扯了。”
“为人太过虚荣,她夫家虽然有些银钱,可和真的富贵人家还是有区别的。她参加了那个佛会之后,明着说讲禅,其实都是女眷之间攀比,成日又不着家。”梅氏说到最后都不愿意提了。
妙真没想到这位大姐姐竟然是这样的结局,又听说妙莲过的还行,只不过其夫不似曾经年轻时那般俯首帖耳,就都没问了。
弟弟徐坚早已娶了妻室,乃是本府举人之女董氏,非常擅长治理家业,妙真只有这一个弟弟,因此这次回来也给他们夫妻带了不少礼物。
徐坚考中秀才之后,数年后取了廪生,成了贡监,花了五百两左右打点上官,总算是做了个小官,现下夫妻二人都不在家中,只有儿女在家里。
“这倒好,在任上历练一二也好。”妙真见娘家一切都好,又带着儿子回家了。
公公前些年差点过世,是妙真请了名医帮忙治疗,但终究上了年纪,身体不如往昔。婆母岑太太见了孙子,对妙真也和颜悦色起来。
妙真哪里管这些,先把儿子送到苏州最好的书院,平日让公公告诉她田亩何处,平日收成、租子等等,一一记下来之后,顺便把自己的一顷地也开始打理。适合种果树的就种起来,适合种棉花的就改种棉花,甚至她曾经的酒舍因为她离开之后只做客栈生意,生意萧条,她又少不得粉饰一番,重振旗鼓。
小桃正同妙真汇报:“太太,有几个久不交租子的闹事。”
“告诉他们,欠租不还也就罢了,我不要他们交了,可若是跟我闹事,那是老太太吃砒霜自己找死。你让你男人带着一班家丁去驱赶,若不成,直接拿了帖子交到官府去。”妙真想若是不杀鸡儆猴,都欺负她女流之辈了。
有妙真震吓,另外再让里长去安抚几句,恩威并济,把刺儿头都按下去了。
但这也花了半年左右的功夫,妙真把这些打点好,平常就伴着婆母或者娘家母亲出去游玩礼佛,画了不少山川庙宇佛像。
她画的《白衣观音图》除了赠送一幅给归元寺之外,别的就挂在自己家中的小香堂,不少人还过来岑家拜会。其中就有本府大族萧夫人,极其喜欢佛法,专门请妙真作一幅画,欲以百两购之。
小喜笑道:“这萧二夫人听闻极其信佛法,太太,您答应么?”
“有钱赚,为何不答应呢。说起来,我前儿去我家酒舍,隔壁那家香粉店打算关门,我打算盘下来专门卖扇面。”妙真如此道。
小喜点头:“您以前就画过许多扇面,如今拿出来卖也好,就怕老爷和老太太那里——”
“这些事不必管,她们年岁大了,家业全要我操持,哪里还管的了许多。”妙真非常有主见。
只可惜等扇面店开张的时候,公公过世了,丈夫儿子都丁忧回家,妙真扶额,这才回来一年,又要和岑渊见面了。
岑渊也是狠心,回来时,姬妾一个都没带回来。
妙真帮他解下大衣裳,还问起:“我把西院都收拾出来了,怎地你一个也没带回来?”
“既然是回来奔丧的,带她们回来做什么,都遣散了算了,这些人这么多年也是一无所出。”岑渊也苦恼的很。
妙真勾唇一笑,又道:“既然遣散了也便罢了,等出孝了再说。”
岑渊点头。
妙真这边又同他说起丧事:“你一直未回来,我也不敢下葬,只一直用着冰冻着。我也是头一回治丧,许多事情不懂,你看有哪些需要添补的?”
对岑渊而言,妻子这点很好,从来不贪心,她甚是能够赚钱,却完全不奢侈。一切都留痕,每做一件事情都非常妥当,无论是对底下人还是上面的人都恰到好处。
看账目也是一清二楚,一手小楷也写的很好,赏心悦目的,岑渊看向她道:“我看你布置的很妥当。”
“你同意就好。”妙真笑道。
公公生前也做官,丧事办的还算盛大,棺木那些是早就备下的,妙真尤其反对那种为了充孝子脸面疯狂举债豪奢办丧仪的举动。
以前岑渊不在家中,大家没有对比,也不知道岑渊为人如何,现下等他真正在家,才知道岑渊此人有些太过情绪化,且刻薄寡恩,不喜欢谁都恨不得踩死人家,就连岑太太都愈发看不懂这个儿子。
岑家族人不少觉得妙真反而比岑渊更好,至少她每年周济族人都是亲自送到人家家中,即便有的冒领,大不了下次不给了,而岑渊是会直接骂的很难听的。
就连妙真的两个儿子都不赞成父亲这般,妙真就道:“俗话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父亲此人行事不大宽厚,也不够豁达,你们日后能劝就劝,不能劝,也就不说了,人从娘胎出来就这样了,后天如何改变呢?”
等公公出殡之后,家中极其安静,妙真除了打理家中事务外,就常常闭门画画,她不理会岑渊了,岑渊反而常常过来,妙真是烦不胜扰。
守孝的日子虽说有二十七个月,但是对于妙真这般以四时花鸟做功课的,每一幅画都要细致描画,故而很快就过去了。岑渊起复时,很希望妙真上京,妙真倒是笑道:“我如今越发不愿意动弹了,况且家中母亲要奉养,就算了吧。”
她知道自己如果去了,夫妻感情肯定会比以前好上许多,但是她不想了,凭什么男人浪子回头,自己就得盲从。
长子当然也劝自己,妙真摇头:“我知道自古劝和不劝分,可是你爹爹从一开始对我就并不好,我能活到今日,是因为我自己顽强。”
做儿女的当然都希望父母和睦,可是妙真年纪越长,就越觉得自己要为自己活。
长子这次参加顺天府乡试顺了过了,次子在苏州府拿了小三元,再等新帝登基,岑渊改换门庭,甚至检举了以前帮他的严党,妙真实在是看不下去,亲自让人特地关照人家的家人。
岑渊没过几年也被人攻讦,忧愤而死,次子等孝期过了之后,乡试会试殿试连捷,二甲传胪进了翰林院,因为未曾成亲,不少人愿意说亲,妙真亲自上京主持儿子的亲事。
“娘,萧相想把女儿嫁给儿子,还有胡尚书和……”
听儿子说了一长串名字,妙真笑道:“萧家的姑娘不行,萧相虽然入阁,他虽然才干卓绝,可为人毫不留情,心狠手辣,此人即便和别人关系极好,但容易因为一点事情就毫不留情的闹翻,但是政治是需要妥协的。除非遇到明主,否则此人起伏过大。”
最后她选了一位大学士的女儿和儿子成亲。
次子当官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整理自己的画册,请文豪作序,也正因为有名家作序,妙真成了当代颇有名气的大家,她的一尺画原本不过三钱到五钱,后来到了百两一幅的地步。
两个儿子恳求她留在京中,妙真当然愿意了,甚至她还被请进宫给信佛的李妃画白衣观音图,名声大噪。
后来,次子告诉她说萧相被贬谪流放了,妙真毫不意外:“千里马常有,伯乐未必常有,他做官算得上极为高明,与宋朝寇准差不多,你特地告诉我,是因为钦佩他为人么?”
“是。”
“那就不必明哲保身,去送他一程就好。我记得他似乎很喜欢喝我酿的葡萄酒,如今正值夏日,就送一壶酒去吧。”
……
萧景时没想到来送他的竟然是岑渊的儿子,他素来豪放不羁,拿起酒壶直接喝了一口,没想到是他最爱的葡萄酒。
“这是在哪儿买的?和我酿的都快差不多了。”
岑二郎道:“这是家母酿造的,家母说您是千里马,下官也很佩服您。”
萧景时哈哈大笑,又虚点了点:“少年人,你有勇气,你母亲也似孟母一般,走了。”
他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话,说完人就走了。
岑二郎回家和母亲说了,妙真毫不意外,她摇摇头,现下自己的日子过的正好,公婆过世,丈夫去世,儿子孝顺,她手里有钱,有自己喜欢的事情,这般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