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送米的伙计去了赵老爷家，来，你帮忙把这一袋替客人背到染巷西边起第四家。”徐老倌吩咐着儿子。
徐二鹏就在米店后面的一个稍微高点的地方，用隔板横着做书桌，他正写着文章，闻得此言，不免道：“今日我都送了三回了，怎么还要我送？爹，我还要读书呢，不如让老三送去吧。”
他这么一说，坐在旁边的徐三磊有些不好意思，忙站起来对徐老倌道：“爹，我去吧，不用劳烦二哥了。”
弟弟一说要去，爹娘就忙道：“若是你去还不如我们去呢，万一伤了力气，这可如何是好？”
“就是，男人可不能伤了力气。”
……
这些话语听到徐二鹏耳朵里，心里除了难受之后就是不屑，家里长兄靠着皮相在南京读书，家中奉为神明一样，小弟没有他伶俐也没有他用功，也依旧受宠，只有他不上不下。
越是如此，他就越得为自己打算。
晚上还要赶回书院去，都得靠自己的两条腿走路，他手里提了两个罐子一袋米，一个罐子里装的是腌制的雪里红，一个罐子装的是腌萝卜，这是他在学堂里半个月的菜，米也是每日要吃的。
半个月的零用钱是二钱，别觉得这些钱多，这是买笔墨纸砚，沐浴膏、牙刷子甚至是身上的衣裳都包含在内。
像他这个月如果在旧衣店花七十文买了一件长衫后，手里也就一百三十多文了，这些银钱他还要租书看。
一本书半个月差不多三文钱，他租了两本话本，这可是他苦闷时，唯一的寄托了。
到学堂之后，先把行李放到号舍，这是个大通铺，十六名学子住在一起，徐二鹏趁着天亮，检查了一下功课，就一边看话本一边读书。
每看一个时辰的书，就奖励自己看一炷香的话本，如此读书比平日更上心。
他十五岁从社学考到书院，这书院的束脩不过一年四两银子，并不算很贵，当年他能够考进来也是奇迹了，这三年他也得用功才是。
即便吃咸菜，肚子里没有油水，他也得熬。
转眼三年过去，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县试过了，县试这么一过，家里就帮他说了一门亲事，是梅童生的女儿。梅童生他知道，考了一辈子，家业败落，恐怕都无甚嫁妆，他原本不是很满意，可是看了梅氏一眼，梅氏虽然穿着简素，人身上没有丝毫穷酸气质，会烹饪、女红，性情柔和，还识文断字，最重要的还是人长的不错。
他自己生的平常，人虽然并非痴肥，但也有些胖，如此也就不挑剔什么了，当即同意了。梅氏嫁过来当年就生了个女儿，他虽然屡次被哭声吵醒，恨不得翻白眼，但又对女儿爱若珍宝。
说起来梅氏也是运气不好，她嫁过来后，梅童生考中秀才又考中举人，成了本地乡绅，而他娘又在儿媳妇生产前也带着自己两岁的小女儿，不仅没办法帮她照顾月子，甚至娘还偷摸把梅家送来给鸡蛋拿给妹妹四娘吃，或者给新进门就有孕的包氏吃。
做的简直不叫人事，还好他没几个月就过了府试，成了位童生。
在苏州府这样盛产状元的地方，文风浓厚，稍微好一点的蒙学都要秀才，只有社学要他这样的童生，男子汉大丈夫，总要贴补家用。
这塾师也分两种，一种是义塾，就是聘期一年左右，这种是家族聘期的，需要人脉，像他有位同窗就在本地大户家做蒙师，就是因为亲戚介绍。另外一种则是社学塾师，也分两种，一种是期聘，只聘一年，另一种是没有期限，但要接受考核，每月两考或一考，考核主官为乡约、州县官或者学官。
徐二鹏便是后面这种，他初入学馆，非常认真，对不听话的孩子苦口婆心，很是劳累，除了应付这些孩子们之外，他还得接受每个月的考核。
唯一放松的时候便是看看话本，但这些话本实在是太过分了，虎头蛇尾，前面写的那么引人注目，后面狗尾续貂，什么玩意儿啊！
想到这里他大笔一挥，开始自己写书，他拿着自己的稿子不过碰碰运气，没想到本地最大的书商却看中了，虽说每个月润笔费只有二三钱，这对于别人不多，可对于他而言，却是一笔好钱了。
把这些银钱拿回去给妻子梅氏，他悄悄道：“家中人多，我又多在社学，你不必和爹娘弟妹置气，平日无事就带着女儿出去打打牙祭。”
“这么多呢。”梅氏忍不住道。
徐二鹏笑道：“你就先别纺布了，又要照顾女儿又要这般，多累啊。说起来还有馆舍的银钱，不过他们是一年一给，到时候我再拿回来。”
谁年少时不愿意嫁个清俊的男人，可梅氏想自家丈夫虽然不如别人长相俊秀，可他为人踏实，对自己也好，如何不让她心动。
沙糖四十文一斤，红枣十文一斤，细茶六文一两，活鸭三十文一只，梅氏各自买了些，除了鸭子给大家吃了，别的都收在房中。
她每逢月事来都疼，所以都得用沙糖熬红枣喝缓解疼痛，甚至有时候丈夫亲自回来熬。每当这个时候包氏就尤其羡慕：“二嫂，二哥对你真好。”
梅氏当然很幸福，这一点胜过别人无数。但包氏趁她不在时偷她的糖，她哪里真的和包氏关系好的起来。
其实最痛苦的还是回娘家，她几个弟弟妹妹都是爹中举人之后嫁娶的，都是家境极好的，而她嫁的最差，丈夫院试又没过，自然被明面不待见。
每逢这个时候，徐二鹏也烦，就对梅氏道：“既然回去受气，日后就不回去了，别人问起你就说是我不让的，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样好吗？”梅氏其实和继母妹妹斗的有来有回的，在婆家也不会受公婆弟妹欺负，大概只有丈夫觉得她还很不错了。
徐二鹏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你过的好了，以前不知道在哪个角落的亲戚都会出来攀附。”
虽说徐二鹏一直考不中秀才，可他一直觉得自己并非凡人，他不甘心这般现状，就像现在他的润笔费从三钱到固定三两左右，这一年就赚了三十多两，家中要三兄弟置办房产的事情，他也能毫不费力的拿出来。
一共八间屋子，三兄弟一人出二十两，也算划算了。
有了自己的两间屋子之后，徐二鹏才觉得自己过的这叫日子，他本就十分喜欢梅氏，只是米店那里太小了，他们夫妻总不好亲近，如今自然是鸾凤颠倒。
荒唐了一阵子之后，梅氏还好，他的身子有些受不住了。
去了社学后，他开始全身心投入写话本，这一年每个月都差不多有十两左右的稿费了，一年可就是一百来两，当然花销也不少，先是祖父过世，爹娘手头连办丧事的钱都没有，他拿了出来。
爹娘生了四娘之后，把店交给了三弟，他们俩老的就在店里帮忙，平日三弟只管他们吃喝，生怕自家占了便宜，徐二鹏也顺势提出分灶，如今二老显然是没太多钱的。
他想梅氏心里肯定也不恼，毕竟一大笔钱都在梅氏手里。
“相公，你出了这笔钱，三弟妹还说你只为了自己的名声呢。”梅氏为他不平。
徐二鹏笑道：“她想要这个名声，自己拿钱就是了，怎地不拿？自己不出一文钱，反倒怪别人出钱。爹娘也真是的，当年说供着我们读书，老三不走仕途，所以家里的店给老三，可后来也没少供老三考试，只不过老三考不上罢了。娘子，我心里有数的。”
爹娘不慈，但他不能在外说他们不对，一旦说了，人家都只会说他不孝，这也是他心里憋闷的事情。甚至爹娘偏心，他也没法诉苦，既然如此，他的钱就一定得花在明处才是。
说他鸡贼也好，自私也好，反正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梅氏其实一点儿都不觉得苦，她进门不久丈夫每个月都拿钱回来，她手头比在娘家的时候阔绰多了，想打牙祭就出去打牙祭，丈夫每次回来都带钱和好吃的给她，常常夸她美丽，她一点儿都不羡慕别人。
女儿六岁的时候，徐二鹏就送她到附近读书，说起来他女儿妙真还真是聪颖伶俐，几乎是一学就会，也不像他长得胖墩墩的不好看，看来找个漂亮媳妇还真好，至少女儿是很好看的。
可女儿一读书，家里小妹妹就闹起来了，她比女儿大两岁，小女孩不知道其中区别，看着人家想做什么，自己就想做什么。
徐二鹏想现在让四娘读书是不可能的，爹娘也不愿意出束脩，这笔束脩若是他出了，日后什么都赖他。正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苏州这边织户当道，女人一部织机就能管一整家人生活。
他咬咬牙，就帮小妹妹买了一台纺织机，既能纺线又能织布，让爹娘帮小妹妹找个师傅教导，显然结果不尽如人意，只知道混日子，不是东家靠就是西家靠。
自己的血汗钱反而被她们糟践，徐二鹏想爹娘人情也还的差不多了，日后他的钱他的一切都给自己妻子。
本来他就不愿意做先生，如今为了写话本兼读书，他索性从社学辞了，专门在家写。这样也多有功夫陪陪梅氏，毕竟弟妹包氏生了儿子之后，经常欺负梅氏，他不能让妻子难过。
果然，夫妻常常在一起，生孩子的机会也就多了，梅氏有了身孕，手里也有他给的二百多两私房，整个人看上去都清雅可人。
“娘子，你怎地还是这般美丽？”徐二鹏看向梅氏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梅氏摇摇头。
不知道是不是近来事情顺利，他在第五次院试时，竟然真的过了，他都有些不可置信了。这么多年，他的运气差的一塌糊涂，虽然他一直努力，可总觉得自己能力不足，没有背景，现在觉得上天还是很厚待他的。
甚至这天消息传来的时候，他那位大哥也在这里，大哥曾经是他永远也逾越不了的鸿沟，现在他觉得自己完全不比大哥差了。甚至后来他开书肆的时候，看到大哥眼里止不住的羡慕嫉妒，他就觉得功夫不负有心人。
从家里出来之后，他虽然背了些债，可是住上了最繁华地带的三进的大宅子，让女儿有单独的绣楼，就是妻子也不必那般辛苦了。
他曾经没有拥有过的，一定要儿女都享受到，但显然长女给了他极其大的惊喜，这孩子竟然在医学上有非同一般的天分，有天分还努力，甚至还颇有谋略，在程家不仅名字上了县志，府志，声名鹊起，还让自己平白得了监生的名头。
这样的女儿，若是嫁给普通人，那绝对是明珠暗投，是以他选了本府非常出挑的少年萧景时，只有这样的男子才配得上自己的女儿。
但他们家和萧家毫无关系，只能通过一些手段了，徐二鹏觉得自己这辈子光明磊落，唯独这件事情上用了些手段，因此女儿嫁过去之后，他其实也有些担惊受怕，就怕女儿怪自己。
但真真就是真真，不仅被请去给黄太监的侄女看病，让萧家搭上这条人脉，后来竟然还被选为宫中医女。
有能力的人不管在哪里都绝对会放射出光芒的，现在他根本不觉得高攀所谓的萧家，若是晚几年成婚，女儿之成就可能会更高。
还好萧景时那那小子，以前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现在对真真俯首帖耳，要不然，他真的觉得自己才是走错棋的那个人。
甚至因为女儿的关系，还惠及了自己，他被选为苏州府经历。
府经历是主管出纳文书事，他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下苦功夫，别人到了时辰就下衙，他却每日会多在衙门半个时辰，就会尽快上手。
只要是知府交给他的事情，他都能比别人更快更好的完成，甚至因为苏州靠近港口，也有不少番人来，他还学了不少番话。
本来做完这一任，他继续写话本就好，反正他也帮长子定了一桩不错的亲事。没想到这位知府竟然如此赏识他，又推荐他到彭泽做县令。
他有些忐忑，毕竟自己非科举正途出身，但是看妻子很开心，他就道：“把那些好衣裳都带着，也摆摆官太太的款儿。”
“我哪里是为这个，就是为了你有出头之日高兴呢。”梅氏知道丈夫有凌云志，比许多人都强，只是差背景上。
徐二鹏只是笑，他也喜欢做官，但他知道自己并非进士出身，上升有限。如若有一日他的话本能够出名，那才是全天下最好的事情。
彭泽三年，他愈发觉得杂事冗杂，但也见识了人间许多悲欢离合，后来上京参加外孙女的亲事，知道赵瑞和芙姐儿曾经对立到相爱，觉得跟梁祝似的，他还去了洛阳的牡丹园，沿途欣赏了许多风景。
不出来真的不知道天下间有这样的奇闻轶事，有这么多风景不同的地方，有好人，也有坏人，有很好很好的人，也有坏到骨髓的人。
这些事情他原本都是用记忆记住，后来则一件件写在纸上，能够源源不断写话本的人都是有很多倾诉欲的人。
徐二鹏就觉得女儿是他见过最了不起的人，所以开始写《徐女侠探案集》，这本书他也没想过多么火，只是把自己判过的案子，见不惯的事情都抒发出来。
具体案情来个以古喻今，再把妙真的事迹也杂糅进来，他每天写的事情有时候想笑，有时候想哭，有时候甚至大呼痛快，觉得酣畅淋漓。
只是在结局的时候犯难了，显然所有看话本的人都喜欢男子最终悔悟，女子原谅了，之后夫妻双双把家还。
甚至他已经写好了结局，但怎么想都觉得不对，他曾经问过女儿一个问题，如果女子能够和男子一样参加科举或者出来做官，她还想成婚吗？
女儿毫不犹豫的回答，她肯定愿意以自己的事业为主。
就拿徐二鹏自己而言，多数男子肯定也是升官发财大于一切，就这个问题，他还问过萧二老爷等人，男人都能如此，为何女子不能如此。
所以这话本的结局是女子并未答应男人回归家庭，而是做女官，最后得道成仙。
这本书之火爆，让他始料未及，他还收到女儿的信，女儿说京城好多人都真的把她当话本里的徐女侠，甚至有人还为她立生祠，实在是让她觉得大家把她推到不属于她的高度，其实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大夫。
徐二鹏想也许千百年后，大家不会记得徐妙真是吏部尚书甚至是武英殿大学士萧景时之妻，可是会记得她是独一无二的徐女侠。
同时随着信来的还有一幅叆叇，戴上之后很是清晰，徐二鹏心想还是女儿了解自己。
这些年他也上了岁数，但对写话本依旧不改热情，他告诉过家人，如果他死了，不要伤心，只当他穿进自己写的话本里去了。
呸，避谶，避谶！
他徐二鹏还要耳不聋眼不花的活一百岁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