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中了探花之后,他萧肇之就感觉离断案差九丈八尺远了,作为一个从小混迹于祖父书肆的人,他看的最多,也最感兴趣的还是探案文。
但从现实考量,非翰林不入阁这句话并非是一句空话。
即便是他爹,当年也是翰林院庶吉士出身,但后来在地方为官,这般还能入阁的,也算是凤毛麟角了。
还真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不过,他爹也真是,做了几年就要告退辞官回家了。
肇之看时候不早了,就先从翰林院回家,彼时已经是深秋了,他回来时,老家的堂弟邈哥儿也到了。
这位堂弟看起来也是苦大仇深的,说实话,正常人三次乡试不过都很正常,一蹴而就的人都极少。
不过,肇之也知道这位堂弟的为难之处,好容易二十五岁才成婚,放松一下,就被他娘骂的狗血淋头,说什么只惦记着妻子荒废读书,闹的连京城的亲友们都知道了。
肇之也非常奇怪,他印象中的六婶和如今的六婶很难联系到一起。想起小时候,六婶的脾气比她娘还好,轻言细语,处处妥帖,何时起变得如此了呢?
像他弟弟诤哥儿成婚之后,也有段时日耽溺情爱,这很正常,母亲只是跟他讲道理,甚至弟弟弟妹夫妻好,娘都很开心。
她只会说弟弟分心可以,但自己的学业要留心,而非一股脑的都怪到儿媳妇头上。
“肇大哥,我听说四伯他们要回去了是么?”邈哥儿道。
肇之笑道:“可不是,二老其实早就想回去了,但皇上不放心。”
邈哥儿不免想她娘说科举不少通关节之处,连诤哥儿从小读书天分不十分出众的,竟然也中了三甲,这其中有没有通关节他不知道。
如今他上京来,当然希望朝中有人能够帮他一把,没想到做阁老的伯父都要回家了,简直是晴天霹雳。
肇之当然知晓他心中所想,这些年老家的亲戚们不外如是,上京来就是求照拂的。除了萧家的亲戚外,韩家自从岳父致仕后,也是有事找来,简直烦不胜扰。
但即便心中不耐烦,他也要让人宾至如归,这便是养气的功夫。
安置好邈哥儿后,他又去送爹娘,娘是早就把箱笼摆好,签子也都贴好了,见到他来就道:“现下你堂弟过来了,等会试过了就好了。”
“娘,您还真有经验。”肇之摇摇头。
见他娘徐妙真道:“肯定啊,以前我是最不爱和这些亲戚们打交道的,可如今不同了啊,你祖父祖母在老家,都是你伯父叔叔他们照顾,我们也不必尽任何孝道。总归有下人,你吩咐一声就是了。”
肇之看向她娘:“您真的回去了啊?”
兴许是见到自己不舍,徐妙真道:“你弟弟三甲中了之后,就外放了,你爹做到内阁大学士,升无可升,娘多么想永远陪着你们。可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你看娘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开一家女子医馆,供那些羞于启齿看病的女子设的。”
“可您在京里也帮许多人看过病啊。”肇之道。
徐妙真摇头:“那不同,虽然我名气大,但是能够特地上门看病的,多半还是有身份的人。寻常人看病还是要去医馆,现下我是无事一身轻,专门开一间医馆,招收几个徒弟,也把这些医术传下去。”
“可是,娘,您不是写过《徐氏女医大全》吗?那本书上就很多您的方子啊。”
“那可不同,你这孩子,不知道看病不是你懂药方就行,要学会辨症。有的病看似好像是这种病,其实又不是,好了,不和你说了,等会儿你爹又要催我了。”
……
送走爹娘之后,萧肇之觉得身边空落落的,曾经这个家充满了欢声笑语,爹爹虽然为人落拓不羁,嘴不饶人,但办事靠谱,娘就更不必说了,还有傻弟弟诤哥儿招猫逗狗,现在这群人都走了。
正想着的时候,见韩氏过来了,肇之笑道:“你怎么来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在这里。婆母离开之前对我说你这个人看似很独立,其实很依恋他们,所以我就过来了。”韩氏道。
肇之握住妻子的手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好歹他身边还有妻子在,有儿有女,自己现在也独自成家了。
邈哥儿此次上京会试当然没有考过,他苦大仇深到了极点,肇之却拍着他的肩膀道:“你也不过三十岁,年纪还轻呢,回去好生读书,下次再试便是。”
“肇大哥,其实我中了乡试之后,就没有心气了,真的。能够中乡试都已经是了不得了,在考房里又冷又饿,上京舟车劳顿……”邈哥儿怨气很大。
肇之也不好说你就别考了吧,想干嘛干嘛去,但他知道这话不能说,人家可以抱怨,他若这么一说才是真的毁了人家的前途,他也只好不咸不淡的开解几句。
毕竟这种落榜的心情他也曾经有过,还得需要自己调解过来,外人是没办法真正宽慰的。
还有邈哥儿已经有了这种打退堂鼓的心,怕是很难重拾心气了。
像诤哥儿他不想很多,每日起床就是学,也不管自己到底能不能过,反正就是每日保持读书就好,就像他自己说的,真的考不上,家里人看他这么努力,也会恩荫个六品官给他。
邈哥儿考场失意,很快就回家了,偌大的萧家也恢复了平静。
只是不到半年,家里传来丧讯,祖父因为喝酒过多,半夜过世了,他还得报丁忧,当即带着家人回去奔丧。
他还好,虽然离开苏州这般久,到底是在那里长大的。韩若贞却是从未回过老家,不免有些担忧:“家里到底如何啊?”
“我们家比京里的宅子还大些,家里的园子就修了好些年,很是精美,我小的时候就是再芙蓉坞长大的,那里种满了芙蓉花,每到开花的季节都非常漂亮。”肇之想着想着还有些怀念起来。
韩若贞不由眨眨眼,又失笑,自己也是想的忒多了。
因路上不停歇,很快到了家中,苏州和京城完全不同,京城在北方,风沙漫天,江南却是空气中都透着湿气,京里疏阔,苏州精巧。
肇之很快就见到爹娘,爹爹还是那样,身形保持的非常好,竟然比自己还挺拔。也是,爹也是老来愈发爱俏,不似自己案牍劳形,年纪轻轻竟然有了小肚子。
“你们回来了,诤哥儿他们还没这么快,现下你们兄弟俩暂时就同住一个院子吧,要不然家里住不开。”娘在一旁道。
肇之不解道:“怎地我们住不开了?”
“你六叔家里的儿女多,他们悉数养在你祖母膝下,可不就住满了么?不过,你放心,如今家中已经析产,我和你爹在天官坊置办了一处宅邸,等孝期守完,我们就搬过去。”娘倒是想的清楚。
可肇之想:“咱们家已经分家了么?”
俗话说父母在不分家,萧二老爷刚去世,家中产业竟然早就分了。
但他现在也不好问爹娘分了多少,毕竟现在是分给爹娘。
还好娘把自己的儿女接到芙蓉坞先住下,芙蓉坞也算大了,爹娘住主屋,还空余四五间空屋,倒是早已收拾好了。
儿女们平日都是妻子照看,都很懂事,爹娘让他们先去歇息。
要说他本人最厉害的本事其实不在读书,而在耳尖,等妻子睡熟之后,他亲自在暗夜来到灵堂,还未走近,就听到二门的婆子在说话。
“说起来亏得是四老爷和四夫人有涵养,这次分家,二老爷分了一大半走了呢。”
“可不是,四老爷是做过宰相的人,虽然如今辞相,可大少爷和四少爷都还做着官呢,二老爷这个人真是有些做的太过了。”
……
肇之转了回去,没让她们发现自己,这便是人走茶凉吧。自己如今只是个翰林院侍读,也不是什么大官,弟弟正刚外放做县令,以二伯父现下的财力,恐怕找到更大的靠山了,自然不如以前了。
他长大的时候,父亲已经做的官不小了,见到的都是人家的笑脸,没想到如今还有此事。
过了几日,弟弟诤哥儿回来了,他这个弟弟是个很亲人的性子,看到自己就哥俩好起来,一把捶了过来,肇之“嘶”了一下:“你小子,也不轻点,还未问你,新上任怎么样啊?”
“弟弟我在任上可是抓了好些贼,都是我亲自去抓的,平日里娘让我多听师爷的话,我一开始到了地方,发现和书上学的完全不同。天天都是在辞官和做官之间纠结,后来慢慢的也算做得来了。”诤哥儿挠挠头。
肇之笑道:“说起来咱们兄弟常年读书,平日又案牍劳形,常年提心吊胆。现下借着守孝,也好好在爹娘身边。”
诤哥儿立马附和:“我也是这般想的,能在爹娘身边多好。”
兄弟二人虽然相差几岁,但是处的很好,他们的妻子韩氏和柳氏在京中一起住了数年,也都彼此了解脾性,相处的很好。
等祖父出殡之后,祖母很依赖的人并非自己的儿子,而是他娘。
“肇哥儿,你娘呢?怎么今儿没见着她。”祖母任氏道。
肇之笑道:“祖母,我娘今日去教她那几位女弟子去了,早上我还和您说过的。”
在一旁的韩若贞想这还真是奇怪,分明陪在太婆婆身边的多半是二伯母韩氏,可太婆婆最喜欢的儿媳妇还是自家婆婆。
任氏就当着孙媳妇说儿媳妇的好话:“自从你娘回来后,变着方儿的带我和你祖父出去玩儿,还送我去杭州娘家去了,平日早晚我但凡不舒服,都是她照顾我。如今她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你们做小辈的人可要多体谅才是。”
韩若贞忙道:“您说的是。”
很快,韩若贞也觉得婆母很好了,因为等她回来,交了两万两给她,同样,也给了两万两给小叔子夫妻。
“当初,我和你爹给三个孩子一人准备了三万两,你姐姐出嫁时,都给他了。他们兄弟之前的耗费都从这里出,如今你们既然回来了,就分给你们。至于别的,如今我们夫妻还在,也没有分家,等将来我们不在了,也会审慎处置家产,到时候请族中耆老宗长再行分家。”徐妙真道。
肇之连忙道:“儿子有俸禄,何必要这些?”
“话不是这般说的,本朝俸禄不高,你们住在京中,样样都所耗颇多。甚至有时候还要打点一二,我们也没什么给你们的,只有一点,不能太过奢靡。”徐妙真说完这句话,也是松了一口气。
肇之拿了这两万两,心有愧疚:“儿子这般大了,还要母亲为儿子打算。”
“翰林院清贫,很是难熬,你从编修到修撰又到侍读,很是不容易,只可惜爹娘不在你身边,你和要若贞互相扶持,好好做官。”徐妙真看着儿子,想做爹娘的不能一味只让儿女自己努力,还得多托举才行。
至于弟弟诤哥儿,根本不敢拿这么多钱,还道:“娘,儿子万一掉了或者被人偷了怎么办?”
“瞎说八道,只要你不疏忽,谁敢近你的身。”这话惹的徐妙真直笑。
肇之看着弟弟就道:“等丁忧完了,你去吏部候官,不打点上官,如何是好?拿着吧。”
比起他们兄弟,旁人可就没这么好命了,肇之总觉得爹娘不仅仅是用钱托举他们,而是言传身教多数。
回房之后,妻子韩氏把钱已经收好了,她脸上止不住的笑容,这让肇之打趣道:“你看你这样,人家要笑话你。”
韩氏不以为然:“这钱虽然是俗物,可谁不缺呢?京中那些官员,不是私底下放印子钱,做生意,咱们家从不做这些,可也得生活啊。”
肇之笑道:“你说的是,可见爹娘体恤咱们。”
这次回老家,他和长房的仁哥儿走的近,听闻自家分产后的田亩都是他在打理,打理的很好。大伯母那个样子,仁哥儿又是另一个样子,憨厚老实的令人心疼。
“仁弟,大伯母有回来看过你么?”肇之忍不住问道。
仁哥儿摇头:“祖母过世时,我曾打发人去过松江,听说那位大人早已离任,我母亲自然也跟着去任上了。如今我也是有儿有女的人,各自安好也便罢了。现在四叔四婶回来,对我也很是关照。”
二人又说起庭哥儿,肇之道:“庭弟乡试得中之后,就到吏部铨选,他这人细心又耐心,做教谕最好,也算是为国栽培栋梁啊。”
仁哥儿没想到堂堂探花郎和他说话,半点架子也无,他想起祖母跟他说的话,果然如此。他年纪轻轻就担任族长,族中不少人不服他的,亏得四叔帮他镇压,四婶也是常过来,他现下日子越过越顺,自然愈发投桃报李,把四叔他们的田亩打理的更好才是。
祖父孝期过了一年之后,娘和爹就带着他们一起搬到了天官坊,还请外祖父舅舅他们也过来了,外祖父乃是《徐女侠探案集》缔造者,因为这本书她娘身上本来就有神奇色彩,到愈发让人格外敬重。
虽然孝中不能宴饮,可亲人见面分外热络,现在的书肆被舅舅继承了,舅舅举人出仕当过几年官,如今专门打理铺面,扩大了一倍大,在苏州算是比较有名的书肆了,尤其是话本子之全,是为翘楚。
肇之也去外祖家看书,仿佛回到了以前似的,什么都不必想,每日都从这本话本的世界跳到另一个世界的话本。
本想还在家多待些时日,但他是小皇帝的老师,又有他娘曾经救过小皇帝,吏部都不必他说,直接下达任命。
连带着诤哥儿也要上京,诤哥儿当然舍不得,娘却道:“年轻人正是要闯的时候,肇哥儿你的抱负如此远大,又是帝师,现下这般年轻还是日讲官,应当好好做官。还有诤哥儿,你是家里最小的,爹娘哥哥姐姐都疼爱你,可越是如此,你当记住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他们兄弟都知道娘是怕他们惦记家里,所以才这般,其实娘很希望儿女陪伴在身边的。
肇之答应要走了,临走之前,他去娘的女子医馆看了看,听闻有妊娠不好的妇女,都能够住到医馆来,医馆的药都是爹爹亲自采办的,还有娘的几位女弟子,很是细心认真,都忙的打转,他没有打搅他们,反正昨日该说的话也说了,就上京了。
如今坐官船上京,有位船夫对他十分殷勤照顾,他还以为是因为自己是官员的缘故,没想到这人道:“您是徐夫人的儿子吧?上回我浑家血流了一地,差点死了,是徐夫人救了他,她还知晓我们家家贫,主动免了诊金药钱,这点算什么。”
肇之恍然,娘的余泽真多,连弟弟诤哥儿也道:“哥哥,你看娘帮助了多少人啊。”
肇之莞尔:“是啊,连皇上都是爱屋及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