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今日你陪我出去一趟。”
诤哥儿听他爹这般说,就知道他爹需要他去做什么事情了,但只要能够不读书,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其实他也不是不愿意读书,但是读太久了,实在是累的紧。像他哥哥屁股坐的长大火疖子,蚊帐都熏黑,成日读书读的头痛,他看着都有点害怕。
小的时候他气性大,特别固执,风雨无阻的练武,可后来才知道本朝以文驭武,你想要在军事决策上说上话,那还得是文官。
所以后来他就没那么固执了,因为有些事情你想要做的和现实总有差距,如果可以,他还不如在家做娘的乖宝宝。
这次陪着爹出公差,他不觉得累,只觉得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劲,还能让大人们也知道自己的本事。
可爹求他帮忙的时候夸他,无事时嫌弃他身上汗臭,气的他都想给爹来一下子了。
当然,他爹也不是好对付的,长的比自己高,剑术极好,颇有些子武艺在身上。
“娘,这也是用红薯做的么?”诤哥儿看到她娘做的薯饼就立马过去。
娘只是笑:“你这孩子,这不是红薯是什么?你常常便秘,只爱吃肉,不爱吃青菜。但光让你吃红薯,你又嫌弃难吃,这不,我做成薯饼了,很好吃的。”
爹爹和娘曾经专门种植红薯,那段日子,家里成日吃,什么红薯糖水,蒸红薯,红薯丸子,拔丝红薯等等,他都得了看到红薯就要跑的病。
可现在除了她娘隔三差五要吃红薯饭,他都好久没吃了,现在看到这薯饼,倒是香香的。
“娘,我怕吃了烧心。”诤哥儿捂嘴。
娘没好气道:“可是我不想要一个放毒气的儿子,天天憋着不出恭,泻药又不能随便吃,你必须得吃这些粗粮才行。”
诤哥儿只好吃下,但这薯饼还炸的挺好吃的,他就吃了一浅盘,晚上又被逼着吃青菜。娘以前帮他开过药,但也说过生活习惯不改变,就不能总吃药,没办法,他也只好拌饭吃下去。
这个时候哥哥还未去参加乡试,姐姐还未出嫁,他们俩晚上都会来看自己,对自己很关心。但娘就更关心了,每日都会问他关于出恭的事情,他一开始觉得害羞,后来都如常了。
甚至在去京城的路上,娘亲还亲自发豆芽,就是为了让自己多吃点蔬菜。当然娘对哥哥姐姐也很好,哥哥看书看累了,娘就帮他熏眼睛,姐姐头上长火疖子,娘帮她洗头发抹药。
所以姐姐出嫁时很不舍,他也很能理解,如果可以,姐夫也住在自家多好,大家天天都在一起。
可人一旦长大,许多事情都身不由己,尤其是姐夫家里和自己的关系本来就很微妙。诤哥儿其实也知道一些,但他不爱探究太过,有些事情知道的太明白了,自己又解决不了,只是白白的烦恼。
姐姐出嫁之后,他们就回开封去了,还带着亲戚们去洛阳看牡丹花,玩的倒是很尽兴。
大玩之后,果不其然就要收皮了,他在家中被关着成日读书,连出去的机会都少。偶尔靠爹解救出去办个公差,回来之后还得继续读书。
尤其是哥哥中了乡试解元之后,爹娘对他就更严格了。
可是诤哥儿不怪爹娘,因为他们也是为了他好,他不是糊涂人。娘亲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人,有时候他好多心事还和娘说呢。
不过很快,他们一家人都可以随爹进京选官,他又和哥哥见面了,哥哥还是那样干干净净的,身上一股荷花香。
他把家里人都以香味分类,爹爹身上总是一股干净的松木香,娘身上是药香混合着甜香,哥哥是荷花的香味。
当然,他们三人都特别爱干净,早晚要沐浴,吃饭不吃口味大的东西,不似自己吃面就爱吃蒜,总不避讳这些。
但是逐渐长大,他就不能不顾人家死活的,出门吃韭菜盒子了。
因为娘说了自由固然很好,但你的自由侵害了别人,那就是你的不对了。所以他也开始注重自己的仪容仪表,虽说在家人看来他还是个懒鬼,但是在学里他已经是爱整洁的了。
别以为读书人就是爱干净的了,多的是袜子不洗,身上不洁,头上跑虱子的。
他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不过在书院还是很好的,虽然他在家总想逃学,可他知道人就是在比较中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原本先生只教他一个人,他也不知道自己学的怎么样,还觉得自己学的挺好的,现在到了书院,人家早早起来读书背书,他若是呼呼大睡,总觉得别人要超过自己了,所以得鲤鱼打挺的从床上坐起来读书。
每逢书院放假,他都高兴的很,娘会做美食给他吃,哥哥会给他讲题目,就连爹爹也会喊他,在这个家他也是被需要的。
就是他爱吃糖的毛病让娘头痛,的确吃太多了容易牙痛,可是他总想吃了甜甜口。
娘就说他看着像大人,其实还是孩子心性,可孩子心性的他,可是总抓贼呢,好些人感谢他。这个时候他又觉得很害羞,因为他们感谢的太过了。
哥哥成亲之后,嫂嫂韩氏进门了,他没觉得什么不好,只是有些不太喜欢韩家的公子们。就比方他不爱吃酒,他们就嘲笑自己,似乎在说自己傻,当然也不止是韩家的公子,一些旁的人也笑话他,他不明白就询问娘。
娘道:“因为你不肯和他们同流合污,是以,他们笑话你。况且,那些成日吃酒的人,身上一股臭味,你却不同。向来如此,也未必都是对的。你看还有不少人觉得娘都已经是大官夫人了,还做女医是傻,不懂享福呢。那你觉得娘怎么样呢?”
“我觉得娘很了不起,救死扶伤,谁也比不上。”诤哥儿是真的这么觉得的。
“那不就得了。”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诤哥儿自此不理那些闲事,一味读书,尤其是他定亲之后,就更不在意这些了。虽说定了亲,可是他有的不是欢喜,而是觉得被束缚,甚至还要被迫去接受另一个家庭,要主动去了解柳家,主动讨好人家。
他这些心事和哥哥说了,哥哥就道:“你若没本事,人家瞧不上你,自然诸般打压。看人家做赘婿的,哪个不是受气,你如今自然不必做赘婿,可你看韩家的郎君们在我面前敢不敢嘲讽?我大明重科名,重读书人,而读书却是最简单能获得地位的事情,你自己有本事,谁的臭脚都不需要捧?”
“所以说还是要读书。”诤哥儿总结了一下。
哥哥笑道:“可不是,难不成你想靠着爹娘欺负别人啊?关键是爹娘根本就不是这种人。当然,爹这个人难说,娘是很讲道理的。”
为了这口气,他真的勤奋读书,感觉后脑头发都白了几根,总算是把院试过了,顺利娶了柳家姑娘。
有了功名,还别说是举人进士功名,便是有个秀才功名,似乎都能挺起腰杆子说话了。
当然,他和妻子关系还是不错的,尤其是他能够保护她,很多女孩子性情很坚强,但是犹豫她们身体瘦弱无力,所以在遭受到暴力时,没办法反击,这个时候就需要他出手了。
但妻子太黏着自己了,有时候他准备读书时,她亲自送汤来,还要交谈一番,一聊天就是一两个时辰,以至于他上午简直白读了,一篇策论都没写出来。
晚上他想夜读时,妻子会弄些宵夜给他,一面让他读书,一面又弹琴,他一听琴哪里还记得读书。
还是娘同他说让他以学业为主,他才拒绝了几次,显然柳氏有些生气。可诤哥儿想自己若真的屡试不中没有功名,柳氏现在崇拜日后恐怕也是弃若敝履。
他们家和别人家不同,别人家会以感情维系,比如你是我爹,你就得扶持我,你我是夫妻,咱们就得永远不嫌弃……
爹会直白指出你的缺点,娘会告诉你即便是有血缘的兄弟,彼此有一方不行,另一番都未必会真心尊敬你,更何况夫妻,就更不必说了。
乡试之前,他还得通过岁考才行,头一年没有通过,次年有了危机,大宗师提调生员时,总算拿了上等。
如此一来,身边又得有经验的人点拨,他的学业顺利许多,乡试一次就过,会试却考了三次,还好最后考上了三甲。尽管柳家人还有些不满意,但话说回来,能够中,就已经达到了他的目标。
得中三甲,他就选官外放了,没有像别人恳求家里人强留在京城。
只不过,到了外任才知晓什么叫亲民官了,做县令就是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都会找上来。如果你不受理,昧着良心当然也可以,但他不是那样的人,还要做出政绩来,甚至要把底下的什么地头蛇县丞主簿都得笼络好。
原来做官就是妥协啊,不断的妥协,找出大家的共同利益,然后才能齐心协力把事情办好。
不是说你当了官,下面的人就理所应当听你的,还好他此次过来做官有爹推荐的师爷跟着,他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自然,他到底是官家子弟,早年父亲任知府、参政时,他也都住官衙,到底不一样。
只可惜在任上,任期未满时,祖父过世,他也要带着妻小回家奔丧。回家一看到那几位熟悉的亲人,诤哥儿就恨不得把酒话桑麻,可想起在孝期,他也憋了回去,但和爹娘哥哥们都一起,觉得心灵上有了依靠。
尤其是和哥哥一起说起外面做官的事情,他能够吐槽可以感叹,因为哥哥和他一样都同朝为官,哥哥在翰林院任清贵的官,但想了解民间疾苦,他呢,也想多了解朝政,所以二人互相从对方那里了解。
“你的老师戚少保又立了功,但他年岁到底大了,如今张阁老在朝,还能为他撑腰,将来难说。”哥哥道。
诤哥儿想自己当年一心想为武官,但在本朝单纯任武官可是很容易被清算,但不打紧,将来他一定会努力进兵部。
家中长房的仁哥儿,二房的礼哥儿,还有五房六房七房的子弟也都没有进士及第的,唯独六房还有个邈哥儿中了举。
看来科举得中者还是少数,三房的两位兄弟倒是都中了,但是三房的伯父以前阿附严党,后来为了仕途早早辞官归隐,都已经住到乡下去了。
这当官和读书又不一样了,能读好书的人,未必能够当好官,他觉得自己还有很多要学的,尤其是要请教做过阁老的爹。
他爹却很不正经:“我仕途顺利是因为你娘啊,能吃软饭,这也是一种福气。”
“爹,我可没跟您开玩笑。”诤哥儿严肃道。
他爹还是道:“我没说错啊。当年你娘带我认识了陆都督、黄内相,让我一个庶吉士立马为宣大巡按御史,后来也是在福建镀金,若非是你姐夫当年打压我,原本我也不止是一个知府的。就更别说现在,先帝和当今皇帝觉得我亲近,也是因为你娘常行走于内廷,他们拿我当自己人呢。”
诤哥儿被说迷糊了,傻乎乎的问:“那儿子岳家早已告老还乡,儿子怎么办呢?”
他话音刚落,他爹就大笑着走出去。
诤哥儿想什么意思嘛,逗着自己玩儿,他又去看娘,娘回来老家之后,收了几位女学生,每日教导她们如何下针,如何看诊,有模有样的。
等这些女学生离开,他才过来,娘见是他,很欢喜:“不是说你爹和你在书房说话么?怎么过来了?”
他便把自己的事情说了,娘道:“你爹啊,就是促狭,其实那些关系,要维系起来都是靠你爹,否则一个大夫哪里能左右这么多?如果真的这般,那御医应该是天下人都向往的行当了。做官的事情我不懂,但我想每个人的为官之道都是不同的,这肯定要你自己去体悟。”
诤哥儿想来也是,他又如以往一样,帮着娘收拾那些药具。
在老家的日子陪伴在爹娘身边总是过的特别快,哥哥被皇上赐官,他原本还想着在家多住几日的。毕竟新宅子的屋子建的特别好,很多人以为是爹娘分家之后才买下的,殊不知他们三年前就买下来,就连花窗、花园都是仔细打磨的。
可做大人了,就没那么随心所欲了,他带着妻儿跟着哥哥一道上京,哥哥去吏部拿了告身之后,顺便也帮自己谋了个兵部主事的位置。
“哥,娘给咱们一人两万两,你要多少,弟弟给你。”诤哥儿不愿意占哥哥便宜。
却见他哥摆手:“这事儿不过说一声就是了,我如今也算有些声量,举荐你有这个资格,又不是让你当什么大官,当年你原本就可以留京的,如今在任上也是政绩良好,做个六品主事绰绰有余。”
官场都是这般,位卑时,只能依靠座师和长辈人脉,但有能力时,就有可以交换的东西了,不必再求人家的人脉了。
诤哥儿以前不太喜欢地方为官,但是在京为官,却要比地方为官更小心。
在京做官时,自家和哥哥家住在一起,他有时候苦闷时,总会想起爹娘还在京的时候,那时候他觉得读书苦,其实那个时候只需要专心读书就好,根本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事情,如今操心要操的更多了。
从兵部回来时,妻子柳氏已经摆好了饭,还笑道:“知晓你爱吃薯饼,今儿专门做了薯饼。”
“薯饼?嗯,许久未吃了。娘子坐下吧,别给我布菜了,咱们都做这么久的夫妻了,哪里还要这般。”诤哥儿拉着妻子坐下。
柳荷娘笑道:“今儿我去了姑姐的医馆帮忙,还是她告诉我的,平日你吃饭很少挑剔,也怪我不知道你口味。”
诤哥儿只好把薯饼的来历说了:“哪里是我喜欢吃,就是我吃的太多了很是讨厌,但娘知晓我严重便秘,所以常常做香蕉酪,薯饼这样润肠的给我吃。”
“娘对你还真是用心。”柳荷娘也很感叹。
曾经公婆在京的时候,虽然婆母人不错,但总觉得上头有长辈拘束的很,如今才发觉,不是婆婆不好,是这世上也有好婆婆和坏婆婆之分。
用完饭,诤哥儿去书房看兵书,他抽屉里还有不少信,身在兵部和地方用兵又完全不同,端看你处于哪个位置。
就比如士兵们拼命杀敌,希望能得到朝廷赏赐,可朝廷要数首级,他们觉得朝堂不信任有些麻烦,可是在兵部看来,不少人分明没有杀一敌,却要冒领功劳,骗朝廷俸禄,让本来用于做火器的银钱都要挪出一部分,两方都是为了朝廷着想。
诤哥儿对此也有不少见解,难怪说做官需要自己体悟的,果然如此。
慢慢的,他在兵部越混越好,五年之间得到尚书侍郎赏识,从一个主事升到职方中郎中,也算是一方大员了。
去兵部的衙门里,新上任的一些观政进士和主事都在一旁行礼,见到萧郎中如此雅重,都赞叹不已,诤哥儿当面保持严肃,转过身嘴咧到耳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