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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萧景时的番外

作者:春未绿 当前章节:68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9:11

从小就有术士对萧二老爷说,君有三子,二子最杰。

但萧景时听了这话,并不觉得是对自己的赞扬,他的前途难道还需要一个杂毛老道说么?他从小相貌极好,读书也毫不费力,甚至爱他的女子也是如过江之鲫,所以他觉得自己应该是配得上世上最好的东西。

即便在家里,他在兄弟中,也是霸道的霸住亲娘,现下才好些。

小时候他身体最好,长兄个头瘦弱,小弟吃不得苦,所谓穷学文富学武,科举实在是太难,他们家除了三叔是读书种子之外,他爹和大伯都几次三番折戟于科举,故而爹想让他考武举出头。

所以,他自小习武,只恨不得和太白一样仗剑走天涯。年纪不大的他,也会跟着爹的船出去,慢慢的爹走不开身的时候,他就敢自己一个人乘船前行。

大哥当然会嫉妒他,大哥读书不成,早早帮着爹娘打理家业,但只学了偷奸耍滑,没学爹的大胆开拓,反而对自己在生意上的建议,多加阻拦。

他萧景时当然不怕,直接对萧景珩道:“你这么说,是怕我超过你么?”

如此,萧景珩才不敢作妖。

萧景时是看透了他的为人,所以知道他舍弃孙家小姐,却婚前和韩家小姐一处了,就想此人果然总会把事情办砸,他可不能和萧景珩一样,被女色所迷惑,随随便便就娶了个人。

但天不遂人愿,他已经准备弃武从文,还考中秀才,应当结一桩有助力的亲事才是,毕竟他们二房只是商户,总不能长长久久的指望三房,到底三房还有好几个儿子呢,人家不帮自己的儿子,偏帮他?

当然,这是他私心揣测,往正常想,亲疏远近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

偏偏他娘竟然帮他说亲了一个监生的女儿,还道:“那位徐小姐被金陵程家请过去医治病情,年少成名,八字又合你,将来前途绝对是不可限量。”

可萧景时不傻,知道这桩亲事和那些僧尼有关,他平生最恨这些人,搬动唇舌,不做好事,多少人家中破败都是因为这些人起。

但已经过了茶礼了,就等插定礼,一般无大事是不能够退亲的。然而徐二鹏平日只是浅浅开着书肆,半年不出来街上一次,每次出来都是买不少零嘴吃食,就赶紧钻回家里,并无什么不妥之处。

要他栽赃陷害人家退亲,他也做不出来。

很快那位徐姑娘听闻从南京回来了,在定亲礼上他就见到了她真人,同他的美貌相比,的确是差点,但又不同。她不是那种定亲了就觉得自己是少奶奶了的人,定完亲后,她甚至被自己撞到好几次帮人看病,这般年轻,那些疑难杂症她就能治的非常好,眼里心里只有自己的事情。

不知怎么他就觉得这姑娘好像和别人不一样,她不是那种书呆子的那种愣头青,只顾做自己的,她是举重若轻的角色,脸上却没有一丝得意。

这是一个和他本人完全相反的人,从不得意,很严谨谦虚。

很快连他也吃了徐氏送来的药,他平生最讨厌生病,一生病人就受病痛控制。平日再生龙活虎的人,都会难受的紧,他服下之后,晚上顿时就好了许多,心里当然也泛起了一丝涟漪。

后来见她妙手回春过有沉疴的病人都痊愈了,那些病人当然是感激涕零,可不免有起子小人会说徐氏抛头露面实在不是大家闺秀。没见过哪个大家闺秀做三姑六婆的行当,连他娘都有些犹豫了,这个时候其实是他最好的退婚的时候。

他想自己天生反叛,别人都想自己退婚,他还偏偏不退了。

况且,如果因为自己,导致人家好好的大夫背负上不好的名声,或者有性命之忧,岂不是他的罪过了?

罢了,他不反对,爹娘也不能无缘无故的去退亲。

人和人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有些事情一犹豫,就没有转圜的机会,但是他在多年之后,十分感谢当时的自己。

从苏州到三叔家里读书,三叔家妻妾彼此相争,嫡庶之间不是很和气,他身处其中,总是觉得别扭。还好他是男子,除了闭门读书之外,总能找机会出去。

出去外面见识过天然的山川后,忽然觉得人世间的一切事情在这里都是那么的渺小。

在松江他过了一段非常狂野的时候,打着找友人地位旗号,他是真的觉得随心所欲,甚至有一次在冰河上泅水,虽然下去的时候冻的不行,但是游完松江后,整个人心情很舒泰。

回到家中,三婶哪里知道,只是喊他过去问了几句就作罢。

说起三婶饶氏,原本也是大家子出身,这几十年家里也是落魄了。说起来那些显赫的人家,一下子家主退下来,也是呈倾颓之势。

饶家本因科举显赫,后来三婶的哥哥做官不成,饶家人也常常上门来。

萧景时就想这些做官的人家,能够长久做官还做的好的人是少数,所以他曾经想着一户所谓的好亲事又如何?万一倒台了,自己还受牵连。

三婶却不觉得,反倒话里话外觉得他娘有私心:“景时,前几日有人上门打听你,你猜猜是什哪家?还真是官家,可惜你如今已然定了亲。”

虽说萧景时也知道他娘任氏并非多么有见识的人,但三婶话里话外如此,他只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也没什么可惜的。”

萧景时想自己终究不是那等特别爱名利的,因为饶氏在说起多么显赫人家的时候,他想的不是与那家结亲,而是自己将来未必不能有如此成就?

很快他就要成婚了,也不知道将来成婚之后又会如何?

枕边人可不似旁人,不喜欢的人大不了一辈子不来往,枕边人再不喜欢可都要相处的。

徐氏嫁过来的时候是二月,正好年刚过完,家中亲戚来了不少,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妻子,可没想到徐妙真她给了自己太多惊喜。

尤其是晚上,她身体软如绵花,眉宇柔和,性情大方……

更别提自己眼睛干涩偏头疼的毛病,她竟然都能帮他治好,夫妻之间说话,他只需要简单说一句,妻子甚至能够提头知尾,和一般的女子完全不同。

他倒也不是贬低别的女子,有些人精的似鬼,妻子不是那种计较的精明。她行事都有自己的规矩,处事不是无缘无故的大度,他平生最憎恨那等太过绵软太过可欺的人。

成婚之后,他才了解妻子不如人家外在特别会表现,可她很内秀。家里家外心里有数,最重要的是她不似别人会被钱权侵蚀,就像她给陆指挥使的未婚妻看病,这无疑是结交权贵的好事,她却很怕去结交。

“为什么呢?”萧景时不明白。

真真却道:“天下哪里有白掉的馅饼,你从人家那里得到什么,必须要拿东西去换的。我做大夫的,只收取我的诊金就好,倒是你,未来的进士,看你愿不愿意?”

他虽然有些别扭,但还是答应了,有后台并不是要用这个关系压倒别人,而是自己有优势的时候,不被人家的背景给挤下去。

当然,妻子也十分谨慎,尽管她的医术在自己看来已经很好了,她竟然还觉得不够,一连在南京数月,她成日早出晚归治病,他在家打理庶务。

原本以为自己会厌烦,可没想到软饭吃的还挺好的,因为妻子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带这带那,而且从来不摆谱。他反思一下自己,他曾经做冰船生意,弄出点什么事情都得意洋洋的,实在是不该。

说起他科举之路还是比较顺利的,尤其是妻子因为要进宫还能和他一起去,这可实在是太好了。

夫妻二人也算是齐心并进,还有岳母帮着带孩子,他又思考,自己这桩亲事如果真的只追求高官之女,恐怕不如现在多矣。

所以他有时候也会恐慌,他是个有眼不识泰山的人,万一妻子选择别人他可如何是好?妙真她自己不知道自己的魅力,还总觉得他英俊,其实她才是最有魅力的人,所以无论何时,人多的地方他甚至都怕她走丢了,一定要用带子把她和他系在一起。

随后他的官越做越大,有些不识时务的人,当然也会送美妾美婢给他,他丝毫不感兴趣,倒不是自己多么高尚,而是有些事情只要沾上了,日后恐怕夫妻离心,他不愿意真真和她离心。

真真那样好的人,如果她离开自己,必定可以嫁的更好,自己这样的坏脾气,恐怕三两下就被人嫌弃了。

他的这些心事都不足为外人道。

因为即便是和自己关系不错的萧景棠,也是很难理解,他觉得女人就是不能太惯着,像他对妻子楼氏,有十年都身边不置婢妾,但楼氏还不是对他不好。

“四哥,我虽然不劝你正经纳妾,但也别太自苦了。”

萧景时莫名其妙:“我可不苦。”

当人到了一定阶段,都更追求前程,他是如此,妻子也是如此。妙真对自己很好,但是她绝对不会因为自己放弃她本人的追求,也希望他是如此。

曾经有一次,他因为妙真有些不舒服,专门告假在家,结果她却说这样会造成她的压力很大,让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这也导致妙真即便去前线给戚继光的夫人看病,他心乱如麻,也并不敢轻举妄动。

还好妻子失而复得,从前线回来,她自己是没什么,自己却有一个月都没睡好觉。

“傻瓜,我就一直睡在你身旁啊?怎么会出事儿呢?”妙真还不以为然。

萧景时却正色道:“别嬉皮笑脸的,我是真的担心你,你和我不同,身上没有半点功夫,不能再冒险了,知道么?”

“好,我保证以后咱们夫妻,除非是必要离开,否则,能不分开就不分开,可以了吧?”妙真看自己担心,才靠着自己的臂弯,似乎很认真的说着。

这丫头,又是馋自己了,他一个男人都被她看的不好意思,说出去外面人家肯定都不信。

但他点了点她那颗眉心痣,“我这一个月都没睡好,也不好和你说,徐大大夫,你也该帮你相公治治了。”

她听说自己失眠,全然当全天下最重要的事情看,又是帮他艾灸,又是推拿,他想说什么的,结果被按了几下,舒服的直接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鸟语花香,他从床上醒来,正好见妙真进来。

“我怎么睡了这么久?”萧景时扶额。

妙真只是笑道:“你说你睡不着,我让你睡了这么久,你又不愿意了,反正今日休沐,你就在家好好歇息。”

真真就是这么纵容他,也不是那种母亲疼儿子的疼,就是很包容的性格,她能够理解一切看起来不合理的行为。比如他上回和她说他冬天泅水,说给别人听,别人会以为他疯了,真真却是真的觉得这样对身体好,还说他很有勇气。

这就够了。

他从福建到济南,又从济南到开封,最后从开封到京城,总算是能够稳定在一个地方了。不说旁的,这些年随着做官东搬西迁,不少东西都丢弃了,妙真都心疼呢。

这座宅子是他们夫妻进京之后买的,一晃也多年了,长子见到他之后,说了一件事情:“祖母着人去打听了娘提起的那位林姨,之前去查探的时候说人搬走了,儿子想还是专门去查探一二,结果那位林姨,未出阁人就已经过世了。”

“此事你就别说了,若是你娘问起,你就说你们打探的时候,人都搬走了,知道么?”萧景时想妻子是个明白人,那位林姑娘身体孱弱,舅家也不像什么好人,想必日子过的不一定好过。

肇哥儿是个年纪不大,心里却非常有数的人:“您放心,儿子肯定不和娘说这些。”

“唔,下去吧。”萧景时挥挥手。

他曾经想起妙真说起过,她在程家的日子艰难百倍,但最终熬了出来,还帮她爹弄一个监生的名额,实属不易。

所以他在真真身边,总是很安心,因为她看似不太喜欢复杂的事情,但复杂的事情交给她,她依旧做的很好,而且非常坚强。

时常,他这样心坚硬如铁的人,都会想起如果妙真折在程家,或者回家时被水匪劫道,甚至在福建的时候被倭人害了,他该怎么办?

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这些话他憋不出,告诉了妙真,妙真却笑道:“你怎么这样多愁善感,说实话,你之前还打狼呢?这么说,我就更该担心了。”

二人约定将来都不会让对方伤心难过才是。

在京城的日子,夫妻二人都相互陪伴,日子似流水一样,逐渐儿女全部成家,连他本以为做到吏部尚书就告老,不曾想进了阁部。

“娘子,咱们说告老回乡这件事情恐怕不能成了。我并非翰林学士出身,却承蒙皇上看重,廷推入阁,皇恩不可辜负啊。”

见妙真捂嘴直笑:“得了,这不是你最大的梦想么?怎地现下如此谦虚,我都不习惯了。”

这话倒是真的,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亦当五鼎烹。哪个有作为的人都是这么想的,没有尝过权力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感受。

可幸好,他有妻子一直在旁边拉着他,在他刹不住的时候,更是让他冷静下来。

所以他也想为妻子做些什么,尤其是他们这个年纪了,将来养老肯定不会在丁香巷了,到底现下都四代同堂了,怎么都要分家的。

既然要分家,他就提前准备了两处地方,一处是天官坊的一处花园宅子,请他曾经做过工部员外郎的同乡帮忙,毕竟这位同乡如今归隐在家,但子弟要出仕,想必也是很愿意修缮的。

再有一处则是在乡野,那里建一处宅子,后面带药田,到时候自家药田采药,也便宜妻子行医。

江南要建一处宅子,可不是一二年能够建起的,他算了算时日应该够了。

总算有一日,他升首辅无法,致仕归乡,众人都以为他很生气,毕竟平日在朝堂,他是费咄咄逼人,寸土不让之人,如今却走的这般坦然。

他却想之前都是妻子陪着他,南来北往,东奔西走,现在他也要全心全意的陪着真真了。

回去之前,连小儿子都进士及第,外放做官了,长子稳稳当当的在翰林院,至于长女,他们就更放心了,毕竟女婿赵瑞又有从龙之功。

“终于脱离樊笼了,这大半生都在官场,我也累倦了,真真,回去之后,我就是你的帮手,你只要有任何棘手的事情,吩咐我就是。”萧景时的喜悦从心底冒出来。

等夫妻二人回到苏州,真是物是人非了,素来精明强干的父亲,已经酒桌上吃着酒就睡着了,娘以前很爱热的一个人,如今却畏冷,不愿意出门,甚至怕摔倒了。

更别提大哥,他原本很热情,一听说自己这次致仕,将来不会再上京了,脸色瞬间就变了,萧景时暗道就这个城府,难怪他看似很精,实则生意做的一般呢,远不如父亲在的时候了。

在家住着也有些不便,还好他带妻子去天官坊,妻子满脸惊喜:“没想到你真的给了我惊喜,我还想我也有个宅子,虽然才三进,可到底住咱们俩是够的,将来若是分家了,我们也有立马能住的地方,不曾想你安排的如此妥当。”

“可谁呢,谁让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是你最好的夫君呢?”这样的话要放在以前,真是打死他,他也不会说出去,但现在几乎是脱口而出。

真真却煞风景道:“得了吧,你入阁之后,成日家的久坐,以前忙碌着,事情极多,如今松懈下来,我得为你诊治一番,只要是身体不舒服的地方。你千万别不好说,我如今虽然对外说只擅长女科儿科,可你是知道我的实力的。”

“咳咳,好好好,你来吧。”萧景时敞开双臂,一幅任她为所欲为的样子。

看,不管在哪里,只要有妻子在,这里就有烟火气,他就很快乐。

真真要招手女徒弟,苏州府不少人家送女孩儿上门,她挑选了四位有悟性的,悉心教导,不遗余力,但她看起来还有模有样的,也是,不愧是皇家御用大夫。

据说离京时,最为不舍的是小皇帝了。

不过,有时候大夫能医病,不能医命,父亲猝然去世,让他们俩都觉得世事无常。萧景时头一次觉得,他真的不再年轻了,妻子亦是如此,所以分家产的事情,她们俩都很淡然。

倒是长子次子都有些不平,还是妙真把曾经为他们攒的私房拿出来分给他们才好。

有孩子们在家,热闹归热闹,可他们二老都有事情忙,妻子忙着女子医馆的事情,他忙着挑选药材,打理分的两间药铺……

恐怕谁都没想到曾经叱咤风云的他会这样吧?就是以前年少时的他也没想过。

送走儿子们,他早起带着妻子去吃鲜鱼面,二人吃完,他在河边作画,等画完了,夫妻俩手牵手的去岳家。

妻子如今也是一旬五日去医馆,其余五日便都是他们夫妻自己的日子,玩玩闹闹,就连岳父都道:“你们夫妻还真是越活越年轻了。”

从岳家出来,他笑道:“真真,你上回说我们俩像什么?”

“街溜子。”妙真接话。

萧景时点头:“还真像,不过好自在呀。”

“那是,如今皇上年少有为,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咱们的红薯推广到全国,好些百姓也不饿肚子,真好。”真真看向他。

他握住妻子的手,二人回到家中,一起莳花弄草,偶尔拌几句嘴,又相视而笑。

“看我的这盆菊花养的多好。”他炫耀着。

“我家相公养的自然好,药材也打理的好,天下也能治理的好,人还英俊。”妻子笑吟吟的说着,似乎还带了些少女的俏皮。

虽然这是打趣他的话,可他就敢作敢当的承认了。

夜幕降临,二人挽臂进门歇息,明天想必又是美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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