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没有想到玩家会来, 自从上次一别,他几乎没有再见过玩家。
好聚好散, 这四个字对玩家来说轻若鸿毛,对他来说却是重若千钧。
好在冬奥备战在即,他也没有太多闲暇去纠结这些,只放任自己沉溺在大量的训练中,不去想其他。
在奥运村见面的时候,玩家正言笑晏晏地和他的两位老师还有国家队总教练说着什么,徐行停住了脚步。
她好像总是这样, 光彩照人,能轻而易举地获得所有人的喜欢。
徐行以为再次见面他会质问, 会纠缠,会情绪失控, 但实际上, 他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害怕再一次从玩家口中听见看似温和、实则冷漠的话语, 害怕这段时间他为自己筑起的安全壁垒被打破。
两名老师包括总教练眼观鼻鼻观心,面上看不出分毫异常,徐行的异常他们怎么可能没有发现,只不过徐行还年轻, 所以总把一些感情上的小事看得比天还要大。
以玩家的才华和影响力, 以及背后的财力, 不说与她交好, 维持表面上的热络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看到他的身影,总教练笑呵呵地朝他招手,徐行抿了抿嘴唇,每一步都走得十分沉重,到了跟前眼神也是从玩家身上一触即溃。
还是玩家主动笑着同他打招呼:“好久不见, 徐行。”
“……好久不见。”
总教练宽厚的大掌拍在他的背上:“这孩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跟个闷葫芦似的。”
“行了,你该去化妆了。”
总教练把人支开,玩家和对方又聊了几句,她之前居然见到了安德森,这位前世界男单第一人,尽管已经退役,其可以调动的资源依然不容小觑。
国内常有选手外训,多个朋友多条路走,从始至终都是老中人信奉的社交理念。
就这样三言两语间敲定了赛后共同聚一聚,眼见离比赛时间将近,总教练和玩家一同去看徐行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他这次的自由滑节目从曲子到技术动作全部都是重新编排,过去世界冰坛上从未有人表演过。
徐行已经换好一身墨青色与玄黑交织的考斯滕,恰如楚式漆器中的黑底青纹,神秘、肃穆,头发全部用发胶抹向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男单的妆不像女单那样亮眼,主要还是以“简单修饰、服务节目”为主,为了配合今天的短节目主题,队内的化妆老师特地选用了比他本身肤色白1-2个色号的哑光粉底,弱化面部血色,眉毛也被仔细修剪过,变得细长,放大了五官的锐利感。
徐行平时笑起来像一只傻乐的大金毛,此刻化好妆面无笑容的情况下,整个人冷峻异常,气质庄重而深邃。
总教练在一旁殷殷叮嘱,玩家打量了一下徐行的脸,想了想从旁边化妆箱里选了一支淡金色眼线笔,转向徐行时,他竟然身体略微后仰,明显地回避姿态。
玩家淡淡一笑,没有理会他的别扭,伸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在他一侧眼尾细细描了几笔,随后用金箔质感的亮片稍作点缀,只是非常细微的变动,却使那种华贵威仪的感觉自然带出。
玩家退开半步,满意地点点头,身边的人也觉得这个改动十分巧妙,既不浓重,又能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
她拍了拍徐行的肩膀:“比赛顺利。”
徐行抬眼看向玩家,她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态度自然而熟稔,真的像是一个远道而来、为他加油助威的朋友一样。
玩家注意到了徐行的目光,但此刻时间已经不早了,她也没再多留。
下午男单比赛,玩家坐在观众席上,周边都是想方设法买到她身边座位的粉丝,不过来都来了,她们今日的装扮有所不同,人人拿着国旗,脸上绘着彩绘,和专程而来的冰迷们一起为本国奥运健儿加油。
当徐行上场热身的时候,冰迷和粉丝们都兴奋地冲他挥舞手臂,他也抬起右手和观众席的同胞们打招呼。
距离正式比赛开始还有一段时间,玩家抱着徐行喜欢的小鸡玩偶,这是冰迷们看到她后塞给她的,粉丝们则在问她:“平笙,你很喜欢花滑吗?”
“平笙,这次冬奥你和妮卡见面了吗?”
“平笙,你好像和哪位运动员认识?”
玩家一一回答她们的问题,主要话题还是围绕花滑展开:“妮卡的身体不足以支撑她远行,但是我们昨天有过通话,她依然关注着冬奥。”
“嗯,我们是朋友,他的名字叫做徐行,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男单选手。”
“他真好看,身上有一种若即若离的忧郁。”
玩家不置可否,忧郁吗?看来徐行的确是深受情伤。
挺好的,不用担心他的艺术表现力了。
玩家心里敲了一下赛博木鱼,便将这件事抛在脑后,专心致志等待比赛开始。
同一时刻,国内也在进行着赛事转播。
“好的,现在登场的是我国小将徐行,出生于荆楚武昌,他的自由滑节目《大司命》便取材自当地源远流长的楚文化,从音乐到编舞无不透着浓厚的楚地气息。”
“大司命是楚地神话中掌管生死的神祇,原本无思无觉,而后从混沌中流出,才有了有形的躯体,从此能够感受到众生的痛苦。”
“在人间接受祭祀的日子里,对迎神的巫女产生了别样的感情,可惜天意如刀,最终不得不与巫女分离。整个故事都与生命、情感与命运分不开关系。”
“屈原的《楚辞·九歌》中亦有相关记载,而今天,小将徐行将为我们演绎一首冰上楚辞,让我们拭目以待。”
最先抓住人的是洪钟大吕般的编钟,无论是冬奥现场好奇地东张西望的人们,还是电视转播前与家人交谈的观众,都不由“咦”了一声,纷纷安静了下来。
古朴的青铜编钟隐于浩渺的云烟之后,每一道裂纹、每一处锈痕,都透着历史的厚重。
从最开始的呕哑干涩,到雄浑庄重,历经千年氧化的青绿逐渐剥退,露出其下光辉灿烂的赤金。
转瞬间,将众人带入那个“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的苍凉旷达之境。
那乐声仿佛是直接奏响在灵魂深处,众人打了一个寒战,手臂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体内流淌不息的炎黄血脉在这一刻发出了共振的嗡鸣。
徐行脊背舒展,以燕式滑行开篇,身姿优雅仿若穿行云中,随后是一个后内点冰四周跳,高飘的腾空和利落的落冰,给人一种“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的宏大气势。
他的步法具备一种独特的韵律感,随着音乐旋律的攀高,肢体的大开大合和跳跃的摇荡恣睢,将大司命掌管生死的“刚强”以及面对巫女时的情感愁结展现得淋漓尽致。
好的乐曲与好的节目相得益彰,在交响乐的弦乐旋律由凝重转为婉转时,一道音色尤为突出的呜咽,将楚地巫音的神秘与史诗感推至顶峰。
不似箫那般清越沉厚,也不似笛那般明亮高亢,是一种在平时生活中极少听到的音色质感。
它粗犷闷沉,音色中自带“颗粒感”,充满了原始的乡土气息。
人们仿佛看到了山川间、篝火前,披着艳丽羽毛,手舞足蹈、以形媚神的楚巫,看到了那一场场浩大、浓烈的巫祭仪式。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油然而生。
及至末尾,音乐逐渐收缓,只余篪的幽怨缠绵,和潺潺的流水声,徐行也以联合旋转收尾,蹲踞收紧核心,及至直立转时手臂张开并缓缓落下,旋转速度随着音乐情绪由快转慢,将生灵的浪漫和命运的无奈娓娓道来。
最终以一声轻鼓落幕。
玩家看得懂且感兴趣的部分已经结束了,至于之后的分数,她并没有什么实感。
什么自由滑218.6分,总成绩326.4分,在玩家眼中就是一串数字。
直到徐行的名字在分数出来后一跃来到榜首,她才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身边的人也还沉浸在刚刚的节目中,场内一时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唯一的不和谐,大概是小韩那边骂骂咧咧的声音。
咦?咦咦咦???
我们赢了?
冠军?
噢噢噢噢!
冠军!冠军!
观众席上所有种花家兔子都沸腾了,本来场馆内咱们自家人就多,这会儿更是兴奋地搞起了大合唱,手里的国旗挥舞出残影,以最澎湃的热情,迎接这位为国争光的小将。
冰迷们更是激动得流下了眼泪,这可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冠军。
这是老中家自1926年冬奥举办以来,第一次取得花样滑冰男子单人滑的金牌。
前无古人,相信后必有来者。
玩家遥遥眺望场下的徐行,唇畔也不由流露出一抹微笑。
他没有辜负兔村全体冰迷的期待,他的人生将从这一刻起拉开全新的篇章,兔村花滑或许也将迎来暖春。
而玩家也在徐行确定夺冠的那一刻,向姜绣发送了信息,当然,相信她也已经从转播中看到了这激动人心的一幕。
只不过还不等她们做些什么,徐行助推了她们一把。
他在赛后采访时,除了感谢教练,以及帮忙编排舞蹈的两位老师以外,同样也提到了作曲人——
任平笙,任小姐。
采访区的记者也是专门做了功课的,知道这首歌的编舞和作曲分别是谁。
——“……作曲人不是风雨晴老师吗?”
同一时刻,面对记者伸过来的话筒,徐行摩挲了一下胸前垂落的冬奥金牌。
“嗯,是的。”
徐行摩挲着金牌的手指垂下,笑容比起以往的明亮轻快,多了几分清隽和哀愁。
这是他原定计划的告白时间,这人生中最具分量的一枚金牌也是他曾想要送出去的。
现在……
他知道对方的来意不是为了他,但今天的成功,同样也是她的心血。
如今便权当谢意。
而玩家刚下飞机便被围追堵截,说不清的长枪短炮对准了她。
比起徐行千回百转的心绪,玩家则简单得多,面对记者提问,她只一边往外走,一边从容点头,唇边笑意如朗月清风。
“……风雨晴?”
“嗯,是我。”
她答得简单,答得稀疏寻常,却让在场所有人呼吸一窒。
顿时,风起云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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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此处时间线有私设,原冬奥起始年为19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