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在男演员身边坐下, 身边的人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具体表现为连很普通地抬头看一眼, 这种正常人下意识的反应都没有。
眼睛眨动的频率和吃饭的速度明显上升,典型的人在慌乱的时候会显得自己很忙。
没有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的玩家:……
“我是不是应该提前问过你?”玩家看了看四周,暗戳戳往这边看的人嗖地收回目光。
坐在男演员旁边的助理试图缓解尴尬的场面:“哈哈哈,可可就是比较,内向。”
“您能过来他其实很高兴的!毕竟这两天……”
冯可可忽然转向一边捂住嘴剧烈咳嗽了起来,助理一脸懊悔自己说错话的表情,讪讪地闭上嘴拍拍冯可可的后背。
“不好意思……”冯可可有些腼腆地朝玩家笑笑。
玩家指了指桌上的水:“喝点水吧。”
等看到他喝完, 玩家才问道:“既然在剧组遇到了困难,为什么不和祁导说?”
“你的老师和祁导的爸爸是朋友不是吗?”
冯可可只是笑, 还是那种人畜无害的腼腆式微笑。
他不说,玩家也没有逼迫他的意思, 自己夹了筷子蔬菜慢慢嚼了会儿。
冯可可吃得快, 玩家吃得慢, 对方看了看她,好像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留下等她,还是提前走,神色中有些纠结。
玩家放下筷子, 笑着抬头望向他:“没事, 你先去吧。”
冯可可朝她回了一个笑容, 点点头, 就在他要转身离开时,玩家叫住了他:“可可,下午的戏可能要调整一下,咱们俩的戏份先往后推推。”
冯可可面上有些疑惑。
“这可是部爱情戏,男女主演太过生疏可不行。”玩家其实并不饿, 放下手中的筷子朝他伸出手,“重新认识一下吧,不是任平笙,而是依依。”
她坐在椅子上,脸上的妆很清淡,身上也穿着戏中的服饰,从容地、仿佛面前的人是她的家臣般,朝他伸出手。
指甲上染着艳丽的红色,那是凤仙花的汁液,一种极具民族特色的传统习俗。
这种鲜红透骨的色泽冯可可并不陌生,老一辈人如果爱俏,手上也是这种颜色,比如他的外婆。
可在工业越来越发达的今天,用鲜花着色的人越来越少,人们接受了各种新式潮流的冲击,开始觉得这种颜色土。
在冯可可的印象中,大城市里的女孩手上永远是精心调制过的色彩,上面还点缀着小小的钻,而这种高饱和度、单一的红色则属于粗糙的、筋骨凸出的劳苦妇女的手。
助理见他不说话,心中暗自焦急,恨不得用手去戳一戳他。
“你不是依依,至少此刻不是。”冯可可摇摇头,身旁助理面色一变,很想叫他闭嘴,不说话挺好的,继续当哑巴帅哥吧。
但冯可可似乎聊天的兴致高涨,原本要放餐盒的他重新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依依是十万大山里被人排挤的孤女,在阿亮误闯进她的生活的林子前,她在村子众人的眼里只是一个单薄的、可能连脸都没有的形象。”
“她孤独地守着一个所有人都想要探究的秘密,承受着被当作不祥象征的巨大压力,生活在深山里。”
“她可能会是许多种样子,但唯独不应该是你这样。”冯可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准确的用词,“一种,凌驾于众人之上的漫不经心。”
这话简直就像在质疑玩家到底有没有读过剧本,是否真的知道她现在出演的这个角色是什么样的,再直白一点干脆就是只差指着玩家的鼻子说,你到底会不会演戏。
助理已经顾不上玩家是否会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了,拼命地去扯冯可可的衣服,想叫他闭嘴。
玩家重新拿起了筷子,五马分尸一块胡萝卜,并没有像助理担心的那样,一怒之下让冯可可拿着违约金滚出剧组。
相反她还有点好奇,也有点重新认识了这个人的新鲜感。
“咦?你还分析过我的人物吗?”
“我在看剧本的时候,顺带写了一下阿亮心中的依依……”说到这里他好像理智重新回笼了一样,略带歉疚地看向玩家,“不好意思,刚刚我……”
玩家摆摆手打断他的抱歉表示不在意,开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笑:“刚刚那个是你的第二人格吗?”
真话往往藏在玩笑中悄无声息地试探:“我还以为,按照你那超强的戒备心,会是什么事都藏在心底那种。”
冯可可脸色唰地变白。
玩家见状停止玩弄胡萝卜的行径,朝他那边倚了倚,距离陡然拉近,对方条件反射般放轻了呼吸。
玩家视线投向另一边的祁念,在冯可可耳畔轻声说:“有戒备心是件好事,就像你知道导演做的局,但只当什么都不懂。”
冯可可是新人,他或许不太懂娱乐圈,不太懂剧组,但他并不是一个蠢人。
尽管大家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好像他只是一个符号,而不是真的会思考的人。
就像祁导好像默认了,他一定会因为玩家的出现改善了自己的处境,而对玩家感恩戴德。
因为知道祁导想要做什么,所以他很乖觉地没有去找公司,也没有去找老师,顺利地把这出戏唱了下去。
外婆教过他,吃亏是福。
冯可可认不认同不好说,但像祁导和玩家这种天之骄子,是不会,也不屑于连一点点微末的回报都吝于给予。
他遭受的委屈、不公,迟早会以另一种实惠到达他的手上。
在进组之前,他就了解过自己的对手戏演员。
冯可可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至今都没有人发现,所有同玩家合作过的男艺人,似乎都受到了她不同程度的影响。
陈子彬直接没再活动了。
周聿之公开示爱。
尤清和情根深种。
就连那个奥运冠军,主动帮玩家宣扬作曲人那一段,也怪怪的。
大众只是平常地把这看作是:任平笙这么优秀,喜欢她很正常啊。
喜欢的浓度一下就降低为一个人对另一个杰出之人的好感。
冯可可不能昧着良心说玩家不招人喜欢,就凭那张脸,哪个人不喜欢?
他其实也挺喜欢的。
这不是一件坏事,作为一个标准的体验派,这有利于他进入角色。
可进组第一天,女演员就联合导演给他下套,他那点基于容貌本身的浅薄好感立马烟消云散。
就像他不知道玩家现在是在玩哪一出,怎么突然从探讨剧本,变成了坦白局?
她望向他的眼中满是盈盈笑意,朝他竖起一根手指:
“善意的谎言,和真相,你想听哪一个?”
冯可可看了看她,稍显逾越地抬手将她的手指按了下去,包在拳头里。
“这可以不是一个选择题,如果您愿意的话。”
玩家无所谓啊,聪明人好啊,她最喜欢的就是聪明人了。
“善意的谎言是,导演其实不是在针对你,他只是单纯对我有怨气,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你不用再担心他将计就计,对你下套让你入戏。”
“真相是,导演是不会放弃的,因为你的演技达不到他的要求,剧组里又都是演技高出你一大截的前辈,为了画面不失衡,以及他心目中的完美,这是必然。”
“包括让发现了这一切的我来提醒你不要中计,也是他套路中的一环。”
目前玩家说的,基本都在冯可可的预期中,唯一稍显意外的是,玩家并没有参与其中,而是和他一样都是被导演算计的人。
玩家挣了挣,抽出自己的手,转而两只手心朝上,向他摊开:
“现在,有一句真话,和一句谎言,你选择哪一边?”
冯可可几乎没有犹豫,将手搭到了代表真话那一边。
玩家也没有意外,笑容轻松:
“我和导演的目的相同,但我不想欺骗你。”
“如果接下来的拍摄过程中,有什么让你觉得暧昧的举动,不要多想。”
“那只是我入戏了。”
冯可可不信,认定这必然是玩家的某种新型套路,但他没有揭穿,而是深吸了口气,反问:“包括现在吗?”
玩家扫了一眼还只是绯红色,程度不深的debuff:入戏,坦然点头:“是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得到这类debuff,玩家有些好奇,是鬼上身完全变了另外一个人那种吗?
忘记自己是玩家,而全然当成了依依?
考虑到这个游戏种种超现实、黑科技的地方,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而在接下来的拍摄中,玩家并没有失了智的感觉,下了戏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
她只是在扮演依依,而不是依依。
直到一次下戏,她径直越过了冲她打招呼、竖大拇指夸她刚刚那条拍得好的唐锋,转而拉住了冯可可。
“你刚刚是在看唐哥吗?”女孩子有点烦恼,望向他的眼神有点责怨。
“可刚刚那一段明明是我演得更好吧?”
唐锋在旁边听到“哎”了一句:“干嘛干嘛?国际影后就可以不给前辈留面子了吗?”
一旁的女演员听见也跟着笑:“你输给国际影后,不已经是非常有面子的一件事了吗?”
玩家听了点点头,脸转向女演员:“姐姐也觉得我演得更好吧?”
她穿着一身blingbling的银饰,脸蛋青春稚嫩,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尤其是听到自己想听的话时,尾巴能翘得老高,女演员有被可爱到,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你演得最好啦!”
玩家又盯住唐锋,非让他承认自己不如她,唐峰无奈故作生气般挥了挥手,表示不搭理他们了。
最后一个被严肃小眼神盯上的是冯可可。
他不知道为何忽然一阵紧张,胡乱点了点头:“嗯,嗯,你,咳,你演技很厉害。”
玩家满意了,笑得很开心,额前的银饰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微微的光泽闪啊闪,冯可可慢慢也跟着笑了起来。
在场的人都是千年的狐狸,这俩人一看就有点不对哇!
唐峰看了看祁念,导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是在检查素材,然后招呼着人准备布置下一场的景。
怎么总觉得,导演好像不是很开心呢?
就在下一秒,来自导演的死亡召唤传到了众人耳朵里:
“平笙,你过来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