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温克勤登门拜访时, 王老爷子将玩家随手放下的剧本重新拿起递给他,同时告诉这位后辈:“艺术需要克制。”
而青春年少、志得意满的天才们理应是最不懂得该如何克制的人。
祁念却是个例外。
他总有些非常奇妙的想法, 那双眼睛总能将再平常不过的场景重新解构。
但他没有为了所谓“艺术的表达”而大肆炫技,所有的拍摄手法都服务于电影本身。
《蛊女》的开篇就以一种最快能够抓住观众的方式,将信息给到观众,并且开启了倒叙。
普通观众如邦妮,尽管会产生一种节奏过快,让人喘不上气的感觉,却不难理解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并由此产生种种联想:
噫?少年人……这是他们的初遇吗?
爱情片?
那为什么开头又会是那么恐怖的场景?
还有字幕里提到的“Immortal Gu”,Immortal她能理解, 不朽的、永生的,可那个Gu是个啥?
某种超能力?
某样神奇的魔法物品?
还是说平笙演的这个角色是类似“美O队长”“蜘O侠”之类的超级英雄?
开头那些可怕的虫子和她是什么关系?
可涉及到超级英雄那种类型的话, 就和爱情片扯不上关系了吧?
既然有了这么多不明白的地方, 当然就想着往下接着看呐!
而对于电影制作专业, 目前算是半个业内人的黛拉来说,她则是觉得导演采取的表现手法很有意思,具有一种奇特的想象力。
最开始的人体内部血管的呈现,用了一种十分迅速的高效方式建立起观众和戏中人的联系。
尤其镜头拉远观众看见正在朝身体内部爬的虫子时, 视觉冲击就会被脑内联想瞬间放大, 好像自己成了戏中人, 那些虫子爬在自己的血管里, 发出无穷无尽窸窸窣窣的声响,这一刻观众的感知与戏中人相连。
不同于邦妮对于“Immortal”的在意,从而认为这部影片会侧重超能力。
黛拉则是意味深长地轻轻叹了口气,永生啊,贯穿古今中外文学创作, 经久不衰的文学母题。
或许这是一部深入探讨人性幽微的电影。
但无论她们如何猜测,都必须继续看下去,才能得到答案。
在将电影报送柏林前,内部放映会上,大家最关心的问题就是:如何让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最大限度地看懂电影,或者说有耐心继续看下去,而不是因为看不懂便直接选择放弃。
如今看来,祁念的处理十分成功。
大荧幕上刨去最开始那诡艳的一幕,后面的画面都十分清新,祁导镜头下的青山绿水都具有超然的美,让人看着看着心境开阔,脸上挂起笑容。
这一部分,不管是电影的节奏,还是配乐都放缓了下来。
阿亮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孩,是村里人人都夸俊的孩子,可却没有一户人家愿意考虑将女儿嫁给他。
“你说这娃娃,哪哪都好,就是……”
村里的大娘婶子们凑在一块儿谈起阿亮的时候,话语中充满了惋惜。
恰逢阿亮背了一篮筐野菜路过,她们又连忙冲他招了招手。
“阿亮,你来,来。”
等人走近,大娘便让他等在原地,她自己进屋里拿了一件破旧的夹袄出来:“这个你拿去,你叔前阵子去镇上买了身新衣服,这个就换下来了,破洞的地方我补了补,你拿回去给你阿哥。”
“你们两个娃娃没了爸妈,日子难过的哦。”
阿亮有些不好意思,面上窘迫得,耳朵跟都红了,只摆手:“谢谢大娘,但是我,我不能……”
大娘往他手里一塞:“好了好了,你和你哥两个,还不都是我们村里人互相照看着长大的,拿去吧。”
阿亮有个哥哥,叫阿雀,因为总喜欢在树下看小鸟,还喜欢学鸟叫,被村里小孩叫作“傻雀儿”。
阿雀是一个智力永远停留在孩童时代的男人,比阿亮大7岁,在他们爹还在的时候,有过一个童养媳,人小小一个,总是很怕生,爱哭。
可等到他们爹意外摔下山坡去世之后,那女孩就好像性情大变,从他们家屋门前过,天天都能听见女孩打骂阿雀的动静。
那会儿子阿雀才16岁,阿亮才9岁,一个9岁的孩子自然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在哥哥被打的时候抱住嫂子。
村里人有些看不下去,都在背后暗自蛐蛐他们一家。
直到有一天,村里一个叔叔神神秘秘同阿亮说,他们已经狠狠教训过他嫂子了,那女人以后不敢再那么对待他们兄弟。
阿亮不懂,他只觉得当时叔叔脸上的笑容让他觉得很害怕。
回家后,嫂子果然没有像原来那样动辄打骂阿雀,而是把他们兄弟全部关在了家外头。
天亮后,门打开了,嫂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深深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随后走出了家门。
那之后,阿亮再也没有见过嫂子。
同山林里神秘的女孩提起这件事的时候,阿亮用一种回忆的语气说:“嫂子或者说姐姐,其实一直都是个很喜欢漂亮的小女孩。”
“她总会采些小花戴在头上,但是每次被爸爸看到都会被骂,后面她就再也不戴了。”
“可是我最后见她那一天,她又重新戴起了花,那是一朵枯萎了的花,但在阳光下却那么漂亮。”
两人坐在山头,肩膀挨着肩膀,看渐渐落山的火红的太阳。
少女歪了歪头,问她:“你不会觉得她抛弃了你们吗?”
阿亮的眉眼总是有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郁,却不会让人觉得悲哀,笑起来的时候,就像一汪落日余晖下的水泊。
“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大人们总说山路很危险,我希望姐姐平平安安的,那样就很好了。”
照顾一个智力低下的男人很辛苦啊,阿亮现在16岁了,长成男子汉了,都觉得好辛苦好辛苦。
姐姐是个女孩子啊,她肯定也觉得很辛苦吧?
姐姐讨厌哥哥,因为爸爸说哥哥是她的责任,她要照顾好哥哥。
可是姐姐却比较亲近他,她会告诉他她采的花叫什么名字,也会和他说外面的世界。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不像山里到处除了土和树就没有别的了,那里有高高的楼,还有一闪一闪的灯,可漂亮啦。”
“哇,像星星一样吗?”
女孩点点头:“嗯,像星星一样!”
“姐姐好厉害,我也想去学堂里读书。”
虽然学堂很远很远,要翻过一座山,但阿亮就是想去。
向往着学堂的阿亮没有注意到姐姐茫然的神色。
她好像不是从书上看到这些的,那她是从哪里知道山外面的地方,是非常漂亮的呢?
她没有寻找到答案,阿亮也没有能够去成学堂。
听完阿亮故事的依依,在夕阳融融的光中张开双手躺倒在了地上。
“我也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我师父了。”
“她走了,和一个男人。”
依依的师父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她神秘、富有魅力,懂得很多很多的草药知识。
但是她几乎从来不与外界交流。
哪怕有悲伤的村民来山里向蝴蝶妈妈求药,想要给家里生病的老人治病,她也没有理会过。
依依觉得那些人好可怜,但是师父不愿意,她当然是站在师父这边!
可就是这样冷漠的师父,却在一个夜晚捡回了一个小女孩,瘦得皮包骨,但是衣服还算干净,正哭得冒鼻涕泡。
她说她讨厌爸爸、讨厌哥哥,也讨厌弟弟。
爸爸总是对她有着这样那样的要求,做不到就会发脾气,哥哥是个傻子,弟弟虽然会磕磕绊绊地在爸爸骂她时抓住她的手,紧紧依偎着她,但什么用处都没有,只是一个还需要她照顾的小孩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她这么倒霉,摊上这样的人家,爸爸还想让她给哥哥做媳妇。
在小女孩稍微接受了一点学校教育的世界里,她是妹妹,怎么可以做哥哥的新娘子呢?
她讨厌这一切!!
师父一边摸着她养的小蛇,一边听女孩的哭诉,等她哭完了,就让依依送她回去。
依依送她走出山林的时候,偷偷摸摸给了小女孩一样东西,小女孩茫然接过时被吓了一大跳,那是一只活生生的虫子!
在她大叫前,依依捂住了她的嘴。
“你不是很讨厌那些人吗?”
“山里的猕猴很讨厌,总是喜欢挠人,我很不高兴,就偷了师父的蛊喂给它们,它们就再也不会咬我了。”
依依很少见到外人,尤其是同龄的小女孩,而且她哭起来就像一个小喷泉,依依觉得有些很好玩。
所以就同新认识的朋友,分享了自己刚刚顺来的蛊虫。
后面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孩,师父也离开了以后,阿亮便是她见的第二个人。
画面的色调是十分温丽的,夕阳下并排倒在草地上的少男少女是那么美好,夕阳照在他们的脸上,两个孤独的灵魂依偎在一起。
阿亮知道依依从来没有下过山后,想到后天就是跳花节,阿亮问她要不要和他下山去玩。
依依刚想点头,想起师父说过的话,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能走。”
阿亮没有再问,只是忽然抓起她的手带着她跑去了另一个地方,那是一个小山坡,阿亮从这里指着山下:“这里可以看见村子,那天我们会绕着花树跳芦笙舞,唱山歌,还有射弩!你要是无聊的话,可以在这里看见我们。”
“等跳花节结束,我把哥哥送回家,就来找你。”
“我,我会很快的!”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可阿亮的眼睛依然那么明亮,依依看着他,眼眸变成了弯弯的月牙,两人就这么傻笑着,谁也没有说话。
跳花节那天,依依一个人来到了小山坡,山下果然很热闹,她好像看见了阿亮,但是看不太清。
过了一会儿,远远传来清脆的歌声,是年轻的男女们在互唱情歌。
依依折了一片树叶,坐在小山坡上轻轻吹了起来,风拂过她额前的银饰,留下一串叮铃铃的足迹。
山下的阿亮今天也穿了自己最好的衣服,同样把哥哥打扮好,哥哥仰着脑袋看那些停留在树枝上的小鸟,还想去爬树。
阿亮连忙抱住哥哥,被挠了好几下,他也只是无奈地笑,目光不自觉望向了那座小山坡。
这么远的距离其实看不清什么,只隐隐有一个人的轮廓。
阿亮先是微笑,随即眸光中蒙上了一层朦朦的雾霭,再低下头时,又是耐心劝说着哥哥乖乖坐好,不要捣乱,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不可以让大家不高兴。
等跳花节结束,阿亮匆匆赶到小土坡时,果然看见了站在那里的女孩。
他平复了一下喘息,在女孩身边坐下,天边的太阳早就落山了,只剩下紫粉和深蓝的晚霞坠在天际。
依依轻轻将头靠在了阿亮肩上,眼睛还是望向那晚霞,她好像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师父会离开。
独自坐在小山坡上的时候,依依几乎想要离开待了十几年的山林,走到人群中去,走到阿亮身边去。
“阿亮,我们已经一块儿看过了太多的晚霞。”
美丽的少女转过头来,冰凉的银饰擦过阿亮的颈间:“哪天我们一块儿看日出吧?”
阿亮低低嗯了一声。
可他们并没有什么时间一块儿看日出。
阿亮没有父母,每天都需要跟着村里大人捡点零碎的活干养活自己和哥哥。
阿雀没有自理能力,经常会在家把自己弄得到处是伤,他也不能长时间地离开。
每天看晚霞那会儿,已经是他努力又努力之下,才挤出的独属于自己的时间。
可很快,阿雀生病了,病得很厉害,天天捂着肚子喊疼。
村里的大人们都很头疼,这要送去医院看哩,可是,可是他们都没有钱啊!
阿亮就更没有了,无奈,村里人只好对阿亮说:“去山里求蝴蝶妈妈吧。”
阿亮去了,他也得到了药,一只活生生的蛊虫。
帮助他的不是蝴蝶妈妈,而是依依。
阿雀的好转让村里人大为惊讶,纷纷将阿亮围住了,询问他是怎么得到蝴蝶妈妈青睐的,明明这些年村子里其他人去求,连蝴蝶妈妈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阿亮答应了依依,帮她保守秘密,谁也没能从他这里问出任何东西。
可人活在世,难免有头疼脑热,很快村子里有人病了,是经常关照他的大娘的丈夫。
大娘去山里求了好几遍蝴蝶妈妈,可是都没有用,终日以泪洗面。
对于一个大山里贫穷的家庭来说,家里的男人倒下,这个家的经济支柱也紧跟着倒下了。
走投无路的大娘找到了阿亮,希望阿亮帮她进山求药。
阿亮……阿亮没有办法拒绝。
这一次,他依然带回了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大叔一天天好了起来。
这回村里人看阿亮的眼神都变了。
阿亮有些不知所措。
在村里又一户人家生病,找到阿亮时,阿亮拒绝了。
随后他被跟踪了。
依依第一次暴露在世人眼前。
“蛊女……是蛊女!”
人们很害怕,可想着自家躺在病床上的家人,又只能硬着头皮开口求依依救救他们。
依依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直觉她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拒绝人们的求药了。
否则的话……
她和阿亮可能都会受到伤害。
依依下山了,这一次她再次施展了神奇的蛊术,救好了重病的病人。
村里的人对依依爆发出了极大的热情,恳请她在村里住下,还说要为她和阿亮举办婚礼哩。
依依却越来越不安,一个晚上,她找到阿亮。
“阿亮,我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
“我们离开吧。”
离开这个村子,离开这座大山,就像她的师父那样。
如水的月色下,窗外院子里的空地像结满了白霜,阿雀还没有睡着,在那里吱吱呀呀地玩着自己的手指。
这一回,换作阿亮轻轻摇了摇头:“我不能走。”
依依目露失望。
没多久,村子里又有人生病了,这一次,依依没能把人治好。
人死了。
整座村庄蒙上了暗淡的阴影,唢呐声响起,黄纸向阴云密布的天空中洒去,一队人手上拿着器械、绳子在村子的小路里嘈杂地跑着。
“快点,快点!那个害人的妖女就在这里!”
“又是她们,总是她们,每次她们出现都没有好事!”
“赶走她!赶走她!”
“献给蝴蝶妈妈!”
这一段是故意慢放的镜头,每个人的神情在慢镜头下都显出一种深深的荒诞与狂热。
他们将依依绑了起来,扔进大山里的蛇坑中。
阿亮在反抗的过程中被打断了腿,瞎了一只眼睛,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阿雀抱着他害怕地大哭。
画面便回到了开头的一幕。
被毒蛇咬的身上每一块好肉的依依,血液吸引来了大山里无数的虫子。
以蛊女的血肉为滋养,厮杀中万蛊之王诞生了,依依也获得了新生。
重新睁开眼睛后的依依望着自己的指尖发呆,那是一种幽幽的深蓝色。
“这就是……长生蛊吗?”
万毒加身,尤能侥幸不死者,得长生。
依依重新下了山,她没有去找阿亮,而是来到带队将她绑起来扔进蛇坑的人。
她在屋外站了好一会儿。
随后放了一把火。
那天恰好有山风,火势好大啊,连带着旁边的房子立马就着了起来。
村子里的人急匆匆地出来打水扑火,可是火势太大了,任凭他们怎么泼水都无济于事。
忽然有一个村人指着一株花树下方大喊:“蛊女……是那个蛊女!她没死,她没死!”
“长生蛊是真的?”
“长生蛊是真的!!!”
人们也不在意救火与否,全部朝依依扑来,可很快他们也听见了无数仿佛响在骨髓里的窸窣声。
依依没有理会那些被虫潮包围的人,而是转身兀自离开了。
火势真大啊。
就像火红的日出一样。
阿亮完好的那只眼睛布满了泪水。
依依从他的身边经过,被火焰照亮的长发有几缕被风吹起,拂过他的身畔。
……
噼里啪啦打字的声音响起,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人好奇地问停下的女人。
“没有了吗?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依依和阿亮再也没有见过?”
那是一个极漂亮的女人,长发及腰,乌黑得 几近于幽蓝,肤白若腻,唇红如丹。
她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呢。”
“那个村子现在好像不在了。”
记录故事的作家好奇地问:“被政/府搬迁了吗?”
女人漫不经心地绕了一圈头发:“或许吧。”
“但在故事中,长生蛊的消息流传了出去,无数想要寻求长生的人踏足了那块土地。”
“时至今日,周边地区依然可以听见长生蛊的传说。”
说完故事,女人就从座椅上起身,她的身躯像一条柔软的蛇,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吊诡魅力。
作家的心神还沉浸在故事中,一眨眼客人就已经要走出门外,他连忙问道:“哎,您忘记留署名了!”
女人摆摆手:“坊间杂谈罢了,送给你了。”
作家也不知道是不是血气上涌冲坏了脑子,他居然朝着她的背影轻轻问了一句:“那么,您是故事中的人吗?”
女人转过身来,在那双眼眸的注视下,作家脊背一阵发毛,他咽了咽口水,神经前所未有地兴奋起来。
女人笑了笑:“长生蛊啊,你觉得这个传说是真的吗?”
片尾曲响起,电影停留在女人离去的背影,是那样曼妙,观众同影片中的作家一样陷入愣怔,久久无法回神。
灯光亮起时,哪怕看见主创团队出现在放映厅,作为粉丝的邦妮还是感觉隔了一层,就好像还没有从电影中抽离。
身旁的黛拉同样若有所思。
她们和主创打了个照面,拿了签名,随后就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
直到躺到宿舍的床上时,翻来覆去,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心里像有一只猫在挠似的。
邦妮又和同样无法平静的黛拉在宿舍会面了。
“为什么呢?看完电影总觉得失魂落魄的?”
黛拉对此有很多话要说,实际上在来的时候,她就一边走一边在手机上噼里啪啦打字,这会同邦妮见了,稍微缓过来一点的两人就电影内容展开了激烈的感想讨论。
很快,一篇感情充沛又具有专业理性的影评发表在了社交媒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