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隔桌而坐,面前各自一壶酒,几碟小菜。
若是仔细瞧上一瞧,杯中的酒因为总是换的缘故,还丝丝的冒着热气。
纳克索不急说话,兀自饮了几杯,刻利乌斯只是陪着,酒杯却并未沾口。
纳克索之所以敢孤身一人赴约,实在是因为他早已知晓刻利乌斯此番约他会面的用意如何,故而也并不着急。
他道:
“爷台那样小心做什么?”
他好似全不在乎似的抬起那只空空的袖管,笑道:
“常言道,今朝有酒今朝醉,爷台既然将小生唤来了,爷台自己却愁眉苦脸,这等待客之道,小生倒是头回见识。”
刻利乌斯左思右想,还是怕他另有诡计,故而酒在面前,冷了也不愿去碰,生怕贪杯误事。
还是纳克索道:
“爷台免开金口,小生几斤几两,自己是心知肚明。
就是小生这条胳膊没有断,小生也不是爷台的对手……
再者,此地是爷台的宝地,折我麾下无数精兵能手,小生岂敢造次?”
刻利乌斯叹了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将杯底给纳克索看了,纳克索轻声一笑:
“好极,好极!”
谁知,只这不出一炷香的功夫,这酒里已然给纳克索神不知鬼不觉的下了毒,酒一入喉,刻利乌斯便察觉到了,但这毒性并不大,不过是抑制他体内高强内力罢了。
既然是纳克索的强心剂,刻利乌斯也不愿戳破,心道,你我仍是互相信不过,这倒好,省的我觉得你另有企图了。
他道:
“今夜只你我二人,咱们不做敌手,却要做许久未见的老友,不知公子允不允。”
纳克索并不搭言,那双满是淫邪之气的眼睛却要瞧着刻利乌斯死死不放。
那眼中有什么?
刻利乌斯年纪太轻,实在看不出一个人心中所想。
躲在二楼偷偷观瞧的白头鹰却是喟然一叹,对艾尔莉雅道:
“纳克索是断然不会轻易放过你家那口子的,他恨不得将你家那口子千刀万剐。
要我说,不如你去引了他注意,老爷我下去一剑封喉,一了百了才是道理。”
艾尔莉雅却摇头道:
“夫君他不是那样的人……
我们还是看着罢!”
白头鹰心道,战场之上哪能有你这样妇人之仁,也罢也罢。
少顷,纳克索笑道:
“爷台要与小生做老友,这倒没什么,可小生与爷台却做不了老友。”
刻利乌斯问道:
“却是为何?”
纳克索道:
“爷台尊姓大名?”
刻利乌斯心中一凛,不知如何回应。
对面坐的是真正的刻利乌斯,自己是个假冒的,既如此,他只能道:
“在下……
阿尔忒乌斯,骑士团长阿列西奥与圣女卡西多之子。”
纳克索拍掌道:
“足下原是英雄之子,失敬失敬!
晚生是什么?
是那阴险狠毒无名无姓之人,怎生消得与英雄之子同题并论?”
刻利乌斯看他那曾经阴柔郁美的面庞之上,此刻却如爬上了一只污秽的蜘蛛一般,散发着一股令人憎恶的气息。
然而却也是这张脸上,有着他日夜思念的,养父养母的影子。
他心下想道,你说这话的意思我再明白不过了,你要我顺着你的话说,你要我做那恶人,好啊好啊,我欠你那么多,眼下做一回恶人又待何妨?
他笑了笑,再喝一杯酒,教店小二门窗大开,这一夜月朗星稀,夜风袅袅,好生销魂。
既是销魂,又是失魂,刻利乌斯又想,这魂我早就失却了的,还可惜什么。
他道:
“公子说这话可是有些妄自菲薄了,公子不也是世家出身,只是遭小人暗害,不得不隐姓埋名……”
纳克索颤声道:
“爷台讲清楚些,什么世家出身?
小生听得一头雾水!”
刻利乌斯接着道:
“令尊令堂是索萨尼亚的领主夫妇俄琉斯与皮辛垭,早些年他二人为了将我从阿列西奥我生父的府中搭救出来免了我给人砍头的命运,不得不将公子与我做了交换。
圣灵有眼,公子福大命大竟然活了下来,这才是天无绝人之路!
如今令尊令堂与家父家母都以谢世,这身世该换回来了,公子是索萨尼亚的二公子,刻利乌斯是也,不是术士协会的尊主纳克索!
公子……
公子就是索萨尼亚的二公子刻利乌斯!
我这一辈子原是公子的一辈子,我欠着公子一条性命!”
纳克索泣出了血泪,却是嘴角漾出笑意,他尖声追问道:
“你,你你说的可是实情?”
刻利乌斯早已心如刀绞,恨不得一死了之,还是答道:
“句句实言!”
纳克索又问道:
“你不反悔?”
刻利乌斯道:
“绝不反悔!”
二人一言一语说了许久,突然,纳克索猛地站立起来,身子僵直,瞳孔涣散,头发丝儿也要竖起来似的,整个身体浑如一根木棍,眼角嘴角鼻孔耳道处处渗出鲜血来,头上冒出一丝丝的青烟,犹如练功时走火入魔了一般。
刻利乌斯正待说什么,只见纳克索兀自哈哈大笑起来,转过身面朝着客栈门外,大叫一声:
“噫!
好苦,好苦!”
他一步跨出门外,直接面朝黄土摔倒在尘埃,不省人事。
客栈中三人忙追出去,将纳克索翻了过来,见他口中吐着血沫,眼睛仍是大开的,身子冰冷僵硬。
白头鹰冷笑一声,言道:
“好贼寇,也有今日,这才叫真个圣灵有眼!”
艾尔莉雅探了探他身子各处,试了脉象,言道:
“他堵了一口气在胸口,想是一直以来忧思过度,这下又突然得偿所愿,迷了心窍,这气要是上不来,怕是要不行了。”
刻利乌斯闭上眼睛,叹了声气,心道,他也是个苦命的,我实在是不该对他一口气说出来这些话。
他问道:
“姐姐,能救么?”
白头鹰一听此言,横眉竖目怒道:
“呸,救他?
救他则甚?
还怕他另有诡计,这下倒是给咱们省了功夫,将他丢在此处,岂不是一了百了。”
刻利乌斯却道:
“师公说这话就不对了,他虽处处与我们作对,可那不也是因为我的缘故么?
如今他才如愿以偿要回了自己的身世,就这么死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白头鹰满不愿意,又道:
“你倒是个实心眼儿的,难道忘了他对你夫人做了些什么?
忘了他手下人对你好兄弟做了什么?
不能救!
救了他将来又是麻烦。”
刻利乌斯又道:
“不可,我既然认了他的身世,那我们这一世就是兄弟,兄弟有难,我……”
白头鹰气不过,走了几步出去,背着手道:
“那你救你的好兄弟去罢!
你且看他把不把你当做兄弟看待,冤家!”
刻利乌斯抬着纳克索去至屋内,把一桌酒菜扫到地上,将他安置在桌面上躺平,艾尔莉雅道:
“倒不是不能救,只是实在是太凶险,稍有差池,可能就要了他的命了。”
刻利乌斯问道:
“这是何意?”
艾尔莉雅道:
“力道太浅,不起作用,力道太大,可能这口气强行打通却伤了他身体,这……”
刻利乌斯心想,是福是祸,且看你自己造化,我既然做好觉悟,绝不可能把你弃之不顾!
他道:
“姐姐告诉我怎么做,我来。”
艾尔莉雅指出纳克索上半身几处位置,刻利乌斯认得,这是纳克索身前要穴,果然凶险非常,都是内家功夫打穴时用的穴位,须得小心谨慎,艾尔莉雅道:
“我父亲交给我有几个打法,我且指出来,请夫君来下手罢!”
于是乎,按照艾尔莉雅指示,刻利乌斯连点膻中内关两穴,再打璇玑鸠尾两穴,接气送入纳克索任脉之中,最后刺在人中穴上。
只见纳克索身子颤抖一阵,面色逐渐红润起来,他猛地一抖,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痰,接着大喘起来。
两人见他脱险逃生,都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尤其刻利乌斯,他心想,我到底该不该将他救起来?
莫非又是我意气用事,将来要自己和姐姐跌跟头?
可我已然做了,已然把刻利乌斯这身世还了给他,还能后悔不成?
只好退至一边,饮酒解闷。
纳克索浑浑噩噩的走了几步,跌坐在桌前,艾尔莉雅道:
“你忧欢过度,一口气上不来,是我夫君的意思,将你救了过来。”
纳克索看看艾尔莉雅,又看向刻利乌斯,低声道:
“夫君……
你叫他夫君么?”
刻利乌斯问道:
“公子可还好么?”
纳克索甚是不解道:
“你竟然救我?
你莫不是糊涂了么?
你若不救我,你一辈子仍是刻利乌斯,术士协会没了我,与你也不是敌手,你竟然救我?
你,你为何救我?
你要我这条命做什么用?”
刻利乌斯看他那样的惨淡,不禁沉声叹道:
“只因我也是你父母亲养育长大的孩子,你我算半个兄弟,我不救你,谁来救你?”
纳克索惨笑两声,道:
“自我得知我的身世以后,我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老尊主那等妖人怎么能做我的父亲?”
刻利乌斯又道:
“你既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为什么不寻回来?
为什么非要等到出了事以后才与我作对?”
纳克索做出一副甚是幽怨的表情,双目中满是薄凉,他道:
“你当我不想么?
你道我不愿么?
我杀了老尊主,找到索萨尼亚,我眼中见到的是什么?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哪里有我的位置?
那到底也是我的父亲母亲,我不愿他们伤心,那我就远远地瞧着,望着,我也心甘情愿!
可都是为了你……”
纳克索正是欲哭无泪,他坐在门边,月光下的他显得分外凄楚,他又道:
“都是为了你,我唯一的家没有了,父亲母亲大哥都给人杀了,小妹不知去向。
术士协会的人倒是尊敬我,那是因为他们怕我,怕我的身手,怕我这一身从我那恶毒养父身上继承来的功力。”
刻利乌斯走去他身边,卷起袖子道:
“如此,你也切了我一条胳膊便是!”
艾尔莉雅叫道:
“不行,不行!”
纳克索又是一笑:
“我若在术士协会说要断臂,哪个敢拦我?
免了罢!”
他眼中的敌意愈发浑浊,渐渐融入黝黑的瞳仁之中了无踪迹。
刻利乌斯才道:
“话已至此,我还有几请。”
纳克索道:
“你说罢!”
刻利乌斯道:
“我要先问一问,你寻到拉米亚以后如何打算?”
纳克索道:
“你也把我想的忒恶毒了。
拉米亚既然是我的妹妹,我要告诉她真相,好好待她,使她成为天下最为幸福的女子。”
刻利乌斯听他语气不像是说谎,便道:
“也好。
我欠你的,一定会还给你。
你只要说话算话,我愿相助你找到拉米亚,而后我绝对不打搅你们兄妹重逢。
但我也要和我姐姐艾尔莉雅去别处过日子,你们不要打扰,从此以后我们再无交集。
你做你的刻利乌斯,我做我的阿尔忒乌斯。
将来总有一天,真相大白于天下,那时你自可以光明正大的继承索萨尼亚领地和北方诸岛的家产,你若仍是恨我,那时将我杀了,我绝无怨言,但你必须放过我师公和艾儿姐姐。”
沉吟良久,纳克索道:
“甚好。”
他站起身来,将刻利乌斯拥入怀中,在他耳边道:
“你我既是兄弟,我绝不会杀你,从此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你欠我的命,刚才咱们扯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