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叮咚两声清脆龙吟,两柄利剑已然对了四五个来回,刻利乌斯背靠着柜台,面上仍有笑意:
“客官这话只对了半分,刀剑无眼,人和牲口在刃下又有什么分别?”
女子沉声笑了笑,道:
“你有心将我比作畜生?”
刻利乌斯道:
“客官偏要去撞刀口剑刃,实在不像人之所为。
若是拿小的打趣,伤了客官,小的吃罪不起,还请客官收了兵刃,小的自当有好吃好喝奉上,全算在店里,客官尽情用就是。”
女子显然是有意要与刻利乌斯争个高下,听他所言,不为所动,双眼却不住地打望着刻利乌斯上上下下,心道,难不成是我认错了人?
这汉子身手不赖,却是圆滑隐忍,哪里像是他?
可模样倒是的确有那么八九成是相像的,既如此,我再来问他一问。
女子问道:
“你这人言辞也忒谨慎了,敢莫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瞒着?”
刻利乌斯面上不便发作,心下却道,这便是了,此贼果然另有所图。
他道:
“小的安分守己,做的是小本买卖,全凭良心,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概无有。”
女子道:
“我却不见得……
你口音不是本地人氏,你师承何人?
出身何地?
年纪多大?
可有婚配子嗣?
这店却也是不是你的?”
刻利乌斯点点头,心想,大概许是仇家上门。
自从和姐姐二人一路走到今日已有八年时光,途中我跑镖作保的事情难免得罪了些许江湖中人,从前是看在白头鹰师公的面子上大家不与我计较,师公去了也有两三年了,我在这地方还是被人找到了,看来不见个分晓,此事绝无有消停。
却又是,恩恩怨怨无穷尽,我今日杀了此人,旧账再添新仇,还是得想个法子才是。
他拱了拱手,问道:
“敢问客官尊姓大名?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以前可曾与客官见过面么?”
女子道:
“是我先问的你,你怎敢不回答?”
刻利乌斯又道:
“小的不过是个卖酒的,贱内不出前堂,在家做些丸药草药,我今年二十有七,圣灵不允,我二人还不曾育有子嗣。
我是个卖酒郎,哪里能拜的起师父?
客官怕不是认错了人罢?”
他此言一出,女子双眼中立刻露出一阵狐疑,她心下疑惑不解,想着此人居然还有婚配?
看来我当真认错了?
只是他这身功夫邪门的很,一个卖酒的怎么会有如此高强的内功,与我师父都是不相上下的。
就算他不是那人,要能为我所用,也是圣灵助我开天辟地收复疆土,既如此,我还是要试他一试,想来他不敢伤我,点到为止。
女子笑道:
“好,你是个卖酒的,我是个吃酒的,今日你这酒让我吃醉了,我偏要在你店里闹上一闹,看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咱们剑上见真章罢!”
话毕,女子提剑就刺,刻利乌斯只顾躲闪,转眼就烂了两条长凳,一只方桌,女子叫道:
“我将来赔你十倍!”
却又有一女声传来:
“你快快出手罢,不然咱家可要被她打个稀巴烂啦!”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躲在后面观战的艾尔莉雅。
艾尔莉雅看出女子身手在自家夫君之下,自然也不甚担心。
她也以为是仇家上门,还是速战速决,不要耽误了生意才是。
刻利乌斯心道,既如此,那也不怪我手下无情了。
他一阵轻功使出,飞檐走壁,踩着桌子如蜻蜓点水般躲过三四着,飞至门外,叫道:
“要打就在外面打,不要砸坏了我家的桌桌椅椅!”
女子应声而出,镇上居民三两成群围成一圈,大家一见阵中剑客不是旁人,竟是那卖酒的年轻人,都是议论纷纷,七嘴八舌的谈论起来。
室外宽阔,刻利乌斯与女子各自摆好阵势,是那女子先手攻来,一招剑来试探虚实,刻利乌斯心下惊道,这不是日月剑宗的招式“明月勾玉”么?
他自当以本门招式“拨云见日”还手抵挡,切开对方攻势不说,更是反守为攻,以虚对实,更胜三分,围观众人都不免叫好道:
“好俊的功夫!”
“他竟然有这么好的身手!”
“我早看出他不是个卖酒的!”
女子哈哈一笑,也不抵挡,兀自向后退去。
她道:
“阁下原是中原国日月剑宗的剑客,失敬失敬!”
刻利乌斯回道:
“什么剑宗?
中原国又在哪里?
小的连咱们帝国王都都不曾去过!”
自知身手被人认了出来,刻利乌斯只好改换招式,心想,师公也曾说过,当年该隐朝不止我师父一位剑宗门下的剑士,看来此人对武学颇有研究,我若用师公的招式与她对剑,她一定能认出来,到那时我可不好抵赖,干脆我用些最平常的招式与她对上一对就是。
既如此,他这次不给对手留余地,自是抬手攻去,是以无形胜有形,剑招不过是旁人看着都觉无味的平常功夫,只是暗自运作他体内的高强内功,每一招都蕴含天地日月之造化和奥妙,是比剑招之有招相比较来更为凶狠的无招。
若是修为平平的剑客,只会照本宣科的用剑招,碰到无法拆解的无招,自然而然就败下阵来。
那女子见他使得虽然都是无门无路的平常招式,身体却已然为之一震,这才觉得不错,自己并没有认错人,整个该隐朝绝无可能有两个这样的高手。
她心道,当日我要让你,看来今日你要让我了。
眼看刻利乌斯一剑劈将过来,她不躲不闪,故意跌倒在地,痛叫一声,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柄短剑。
刻利乌斯正待一剑封喉,余光瞧见那短剑剑鞘上的花纹,惊道:
“且住!”
女子又是一笑,已然起身,一跃飞起,唰唰就是两剑,刻利乌斯心思已然全部都在那柄短剑之上,哪里还有什么章法?
已然是使出浑身解数,全部都是凶狠的进手招式,他断喝一声,一剑切开女子的剑刃,一招“九轮金乌”招呼回去,果真如白昼里再出一轮旭日,剑光与内力所致,在场人都见阵中金光四射,俱是大为惊叹!
他这一招美轮美奂,女子心中则更为笃定,随手还了两招,诱导他剑招频频攻来。
如此又是二三十合,刻利乌斯再出一招“日出东山”反其道而行之,从下而上,刺向女子胸口和下颚。
这招凶猛非常,她哪里抵挡得住?
刻利乌斯也知下手太狠,竟然差点要了那女子的性命,所幸他剑功上早已出神入化,说收就收,立时改取下盘,女子左右躲闪,躲过一招,却不想刻利乌斯另有算计,一个剑诀捏出,叫声:
“着!”
一股看不见的力化作剑刃直直刺向女子腹部,这是白头鹰传授给他的一门中原国的“御剑术”女子以为是刻利乌斯丢了暗器,挥剑格挡却什么也无有,然而为时已晚,她肋部一阵剧痛,原来刻利乌斯有意不伤她性命,剑刺旁门,只是刺穿了肋骨,并无伤及要害。
他两步上前,横剑挥出,用剑身做钝器,一击打在女子双膝之上,女子应声跪地,他脚下闪转,一掌拍出,掌力直接将女子放倒在地!
刻利乌斯抢上前去,一脚踢飞了女子手边的长剑,剑指女子咽喉道:
“你这短剑是哪里来的!”
女子一边咳血一边笑道:
“怎么……
你,你认识这柄剑不成么?”
刻利乌斯急道:
“你废话少说,这剑是你偷得?
还是抢得?
你,你,你哪里来的!”
高下已判,围观群众一阵喝彩叫好,谁人都看不出什么门道,但却都看出了刻利乌斯身手非比寻常,心里都对这个年轻人添了几分敬意,从没想过这米特拉雅哈卧虎藏龙,还有这等身手之人!
看那女子不怎么动弹了,围观看客都说着晚上去刻利乌斯家的酒肆吃酒找他听故事,都四下散去了。
原来,女子腰间的短剑不是别的,原是他与艾儿当年成婚时,他大哥未婚妻,帕法索罗斯领地的加哈丽小姐送来的贺礼。
他与艾儿一人一柄,他的那一柄短剑已然在逃脱法米拉骑士团追捕时失却掉了,这女子身上的短剑,正是属于艾儿的那一把。
刻利乌斯睹物思人,手中剑以落地,不顾男女礼仪,伸手就从女子身上夺下这柄剑来,抱在怀中,就像抱着艾儿一般。
他已然不是少年,就算落泪,也是悄无声息的。
他啜泣着,想起了许久以前他与艾儿在索萨尼亚城中那段得来不易的岁月。
如今,艾儿仍是曾经的那个少女,他却不是曾经的他了。
而艾儿果真如那夜梦中所言,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梦境之中。
那女子深吸一口气,撑着刻利乌斯的肩膀站起身来,怅然道:
“看来我没有认错,你果然是你。”
刻利乌斯后退几步,躲开那女子的手,却仍是捧着短剑道:
“我不是我,你也不是你,你是什么人,这剑你从哪里得来?
你还不说么?”
那女子道:
“唉,这许多年了,你当然不是你,我也自然不是我了,可只要你还识得她,那就方便许多。”
刻利乌斯心道这女子定然不是艾儿,那她是谁?
是公主么?
不然,公主与艾儿都在公主楼中化为焦炭了。
但她知晓我们的身世,想来是与我们十分亲近之人,那会是谁?
是我小妹拉米亚?
还是宫中甚么人?
女官骑士?
亦或者是我师父的好友?
那女子颤颤巍巍的走了几步,言道:
“这剑是你夫人艾儿的,我说的可对?”
刻利乌斯道:
“不错,可我夫人她……
已然仙去了。”
女子又道:
“你师承中原国第一剑派日月剑宗之二宗主周湘芸,眼下算是剑宗宗主了,可对?”
刻利乌斯又道:
“然也,那你究竟是谁?
艾儿妹子她怎么会将这东西交于你手?”
那女子惨笑两声,言道:
“非是她交于我手,是我从她尸身上取下来做个纪念的。
你夫人她……”
女子突然怔了一怔,似是要落泪,却并没哭出来。
她示意刻利乌斯随她回到店里,两人便一前一后走着,进得店中,艾尔莉雅正坐在一片狼藉边守望着,却不料两人一起回来,惊道:
“咦,你们……”
那女子仍坐在正中心的位子,道:
“可否上了门闩?”
刻利乌斯便招呼艾尔莉雅去上了门闩,挡上了木板,点了蜡烛,这时节,那女子才摘下面具。
刻利乌斯一见其人,轰隆一声跌坐在一地的木板之上,大惊失色,好似见了活鬼,颤声道:
“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