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儿只一侧目,又猜到了刻利乌斯所想之事。
她嘴边漾出一个笑,心道,他可爱之处就是在此,不管心里有什么,脸上一字不差都写个明明白白。
于是她道:
“那要看你杀得是谁。”
刻利乌斯道:
“鬼。”
艾儿道:
“世上本没有鬼。”
刻利乌斯道:
“世上也没有现下这样荒唐的道理。”
艾儿道:
“你非去不可么?”
刻利乌斯回道:
“不错,小弟非去不可。”
艾儿起身向门边走去,刻利乌斯在后跟着几步,问道:
“姐姐何往?”
艾儿右手腕子一抖,一根银色尖细如食指粗细的小棍子握在手中,她立定原地,等待刻利乌斯走近前来,迅速转身,反手就是一刺!
如此近的距离,又是出其不意,就算是刻利乌斯这样身法敏捷的人也无可抵挡,他结结实实的挨了这一下,登时上半身麻木难忍,气息不畅,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了。
他跌跌撞撞退后几步,叫道:
“姐姐糊涂了!”
迎面,艾儿又是一刺,刻利乌斯一侧身,躲过一次,立时用手臂去切艾儿递来过来的手腕,本能的要用左手还击,紧要关头他突然意识到,不可出手!
这一犹豫,艾儿二话不说又是腕子一抖连连刺来,刻利乌斯身体不如平常那样轻便,艾儿三刺之中他只躲掉了两刺。
他近乎哀求道:
“姐姐不要打了,我,我认输还不成么!”
艾儿毫不留情面的回道:
“现下才认输,怕是有些晚了!”
跟着,她一个快步上前,左手一个虚晃,刻利乌斯知道那是虚招,也就没去格挡,他算中了下一着艾儿要落在他腹中,果不其然,眼看艾儿手中银杖如闪电般纷至沓来,他使出开山功中防守的招式,下盘立定,却不想他中了两招,这两招下手都很轻,然而打的都是上半身要穴,他内息已然被封闭住,浑身绵软如梦中惊起。
耳畔唰唰唰三声,艾儿用手中银杖再是得手,她已然连点刻利乌斯鹰窗,曲骨,中极及气海四处要穴,刻利乌斯周身气血封闭,经脉受阻,不仅身体麻痹,就连内力也游走不动。
实则艾儿根本不懂中原人讲究的经脉和穴位,这套打穴的功夫是她父亲独创的,她父亲多年行医,渐渐找到了许多窍门,不管身体多么健壮的人,只要在身体的某些特定的位置施加压力,立刻就会身体瘫痪甚至晕厥身亡。
反之,若加以利用,这些点也可作为救命之用。
未封闭的,可使其封闭;已然堵塞的,稍一疏通,许多病症迎刃而解。
她用这袖中银杖打穴的功夫,比她用眉尖刀的功夫不知精进了多少。
此时此刻,刻利乌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腿一软,直接躺倒在地。
艾儿也是冒险为之,并没想到真能得手。
她把银杖收进袖筒里,试探着走上前来,检查了刻利乌斯的身体一番,她略带歉意和无奈道:
“你也别怪我,我下手不重,躺上一会儿你就能活动了,不然我打不过你,拦不住你,你又要冒险去了。
唉,这倒好,你若不躺上这一出儿,有些话儿我也不能说。”
她坐在刻利乌斯身边,本想牵着他的手,想了想还是作罢,暖声温柔道:
“我晓得你成亲了,你昏睡着都还在念你夫人的名字,你和你夫人定是恩爱的,我和你夫人一个名字,可我不是她。”
其时,刻利乌斯早已偷偷摸摸的自行疏通开了经脉,他早已前被周湘芸打穴功夫打过一次了,摸到了窍门,艾儿打他没用内力,自行解穴不成问题。
只是他瞧见艾儿眼神暧昧,听着语气缱绻缠绵,一颗恻隐之心悦动起来,心道,艾儿姐姐疼爱我,我不能成全她,她有甚话想说的,就让她说完了罢!
如此,他装作不能活动,把自己想成一根木头,静悄悄的躺着,眼睛瞧着给火光阴影打成明暗不等的屋顶,听着艾儿对他说话。
艾儿又道:
“我也知道我是糊涂,才见你一面,给你那痴情的劲儿给拿住了,我不想难为你,也不想难为我自己,既然没法子和你天天在一起,索性再不相见,我不必想你,你也还年轻,等你像我一样年纪的时候,你也就忘了我,说不定在路上撞见了你都认不出是我来,那才叫好呢……”
艾儿眼圈泛红,还是憋住了眼泪,她仰着头,用力吸了口气,又一丝儿不留的吐出来,摸了摸刻利乌斯一头金发乱蓬蓬的脑袋,言道:
“行啦,姐姐我这就走了,以后也不必再见,你不用跟我道别了,我不怪你没礼数。”
艾儿正待离去,手却给刻利乌斯握住了,她又惊又喜,浑身一软活像是在醋坛子里泡了一宿,骨头都酥了,艾儿嘤咛道:
“你,你怎的……”
刻利乌斯打趣道:
“姐姐不忍心对小弟下狠手,小弟这才侥幸。”
艾儿想起刻利乌斯体内那源源不断的力气,会心一笑,又道:
“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刻利乌斯不着急回答,悄不作声的拉着艾儿的手许久。
直到仓房里只能听见艾儿的心跳声夹杂着柴火噼噼啪啪的声音,他才道:
“我舍不得离开姐姐,姐姐也舍不得离开我,那我们就不要分别了。”
艾儿摇头道:
“那可不行,你夫人知道了可怎么好……”
刻利乌斯不以为这有什么的,他很是爽朗的笑道:
“姐姐你见了我那艾儿妹子,姐姐也一定喜爱她,比姐姐疼我还要疼她。
姐姐这样美,像玫瑰似的,气品不凡,我那妹子就像玫瑰旁插着的金盏花,跳脱可爱。
我呢,我就是躲在你们两个大美人儿之间的狗尾巴草!
我和我那妹子,还有我小妹拉米亚一齐认姐姐做了义姐,往后我们还有我那两位把兄,咱们几人一齐闯荡江湖去!
姐姐要不愿意嫁人,我们几个就一辈子守着姐姐,咱们永远都做好朋友!”
艾儿瞧着刻利乌斯一脸诚挚美好的样子,掩面嫣然一笑,刻利乌斯看着她笑也觉得心神荡漾,却不知她笑中是和含义。
艾儿心道,你就算成了亲,也不过是毛头小子,真真是一些儿也不懂女孩子家的心思,你那夫人怎能留我在你身边?
你夫人若不像你一般是个满脑袋花蜜香粉的情种,怎能和你在一起呢?
可她却着实是被刻利乌斯这份少年情怀感动了,她问刻利乌斯道:
“我刚才打你,你不记恨我?”
刻利乌斯握着艾儿的双手,当真把她看做是自己的姐姐了,他心想,我有大哥,有妻子,有小妹,偏就是没有姐姐,我倒羡慕艾儿有公主做姐姐,今日我也有个长姐了。
他一笑,言道:
“姐姐打得好,打得妙。
再说了,姐姐打我这两下算不得什么,姐姐不知道我与我妹子艾儿从前打起来是什么样的,她动不动就要拧下我脑袋,揪下我胳膊来,做这个,做那个……”
想起自己的妻子,刻利乌斯满脸喜悦欢欣,越说越起劲儿,这可冷落了一旁的艾儿,艾儿哪里愿意听他说别的女子的故事呢?
更何况那人还是他的妻子。
无意间,刻利乌斯得见艾儿眉目间缀满了若有似无的失落,他赶紧住口,打趣道:
“姐姐别见怪,我这人么,贱骨头一根,顶顶喜欢人家打我骂我,这么的才开心。”
艾儿也只好一笑带过,言道:
“那我们这就要去帕法索罗斯么?”
刻利乌斯摇摇头道:
“咱们先不去帕法索罗斯。”
艾儿疑惑道:
“那去哪里?”
刻利乌斯回道:
“远水不解近渴,帕法索罗斯那边,我相信我长兄欧克托和夫人艾儿一定能想出些办法来,现下咱们先去王都,救出我父和两位把兄才是道理。”
艾儿一把甩开他的手道:
“你疯了么?
你明知那是陷阱,你,你又要去……”
刻利乌斯道:
“那是陷阱不错,常言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两位把兄为了我拼命去了,我岂能坐视不管?
再者,还要多谢姐姐,托姐姐的福我倒有了一法门,说不定能使我们在王都中如鱼得水。”
艾儿不解道:
“什么法门?
干么谢我?”
刻利乌斯道:
“多亏姐姐打我那几招,我才记起曾经有位大宗师曾传授给我和姐姐差不多的功夫,怎么打,怎么解。
这位大宗师想来人就在王都,也在御前身侧伺候,我们若能混进王都去,找到这位宗师,她一定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艾儿一行人并不知晓周湘芸与刻利乌斯之间的关系,周湘芸那次出行索萨尼亚原本就是秘密,更不会有人知晓刻利乌斯与他夫人艾儿一身的神功都要拜了周湘芸所赐。
艾儿怎么想也想不出刻利乌斯会在王都城内有什么人接应,如此刻利乌斯也不爱卖关子了,直说道:
“我说的这法门,不是旁人,正是公主御师,上师周湘芸是也。”
艾儿惊叫一声,言道:
“呀!
你说的可是那个周湘芸?
那中原人么?
你怎的会识得她呢?
她可是咱们该隐朝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了,若不是听你提起,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其人呢。”
刻利乌斯笑道:
“此事么,说来话长,不如咱们歇息一晚,待得精力充沛,明日一早咱们直奔王都,路上我与姐姐好生说上一说。”
艾儿点头道:
“你可想好了么?
这王都一去,多半是星月流转,日月更迭,许多事都会不似从前了,你……
你当真想好了?”
刻利乌斯笃定道:
“我长兄是英雄,我夫人是女中豪杰,料想有他二人坐镇,定能逢凶化吉。
上师与我有师徒情分,她可谓的上是我的大恩人,与我夫妻二人交情不浅,她定会相助我!”
艾儿嫣然道:
“你这小小子,年纪不大,人脉倒是很广呢。”
这一番话说下来,两人的关系又近了一层。
他两人拾了些干草丢进火堆中,将火烧的更旺了些。
暖意渐生,两人都是精疲力竭,这么一取暖,均是有了困意,艾儿心想,就这么将他当个小兄弟看也不错,最起码还能日夜腻在一起,他夫人在便在罢,连他夫人一起腻好了,我喜爱他,他喜爱的人物我焉有不爱之理?
她对刻利乌斯唤道:
“小弟,你来我这儿,靠着我,两人还暖和些,咱们这就歇了罢。”
刻利乌斯正要起身,艾儿隐约嗅到一丝甜香,她低吟一声,一把将刻利乌斯抱紧怀中,捂住他口鼻,自己也屏气,言道:
“仇家上门了,不要吸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