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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作者:一箱二踢脚 当前章节:466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3:59

周湘芸招呼刻利乌斯坐近了些,亲自给他斟了酒,与他碰杯道:

“这酒吃了,你须得应我一件事。”

刻利乌斯二话不说,一口气闷下这酒,辣的喉咙一阵灼痛,他眯着眼睛咧着嘴吐了吐舌头,模样很是不好看,周湘芸为之一笑,又道:

“我还没说是甚事,你怎的就干了?”

刻利乌斯道:

“只要是师父说的,弟子哪有不从的?”

周湘芸道:

“非也,非也。

你这已然就不从了,我方才怎样与你讲的?

今夜你我不做师徒。”

刻利乌斯茫然点头,总觉得自己的师父今夜有些古怪,说到底,他从没真正猜透过周湘芸的心思是怎样的。

周湘芸道:

“也罢!

你既然干了,那便是瞧得起我这个老朋友。

那我也不与你客气,你且听好,我死以后……”

刻利乌斯打住周湘芸道:

“师父……

呸呸,上师没的可不能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上师您正在当年,怎会……”

周湘芸道:

“唉,我自己的事,旁人哪里还会比我更清楚?

我……

我是要不行了,且慢,你听我道完。”

她喝了口酒接着道:

“许多年前我受了内伤,十二正经断了大半,五脏六腑也伤到相当程度,本该早就死透了,可惜天不遂人愿,我竟苟活至今,浪得虚名。

这一切全凭我昔日赠与你和郡主一并受用的混元丹所赐。”

刻利乌斯心下一惊,自己险些忘了还有这物什,脑中迅速一转,立时泪流成行,跪伏在地,言道:

“上师为何要如此行事!

上师将救命的宝贝送与我们,自己的身子就不要了么!”

周湘芸扶起刻利乌斯,淡然道:

“我若不那么说,你们定然不会吃的。

不错,天下所有的混元丹都已然为我所用,炼丹炉已然被毁,往后再也炼不出的。

我已然用了三颗,得以保存性命至今,若不能每七日用上一些,短时日内无有大碍,我内力充盈,且消耗就是。

然而如今我体虚无力,实是旧伤发作,经脉渐衰,内息不支,气数将尽了。”

刻利乌斯连连道:

“不可不可,一定还有法子,这,这该隐么,大夫神医也有许多的,咱们这就出去给上师请好大夫来看……

一定有法子,一定有法子……”

周湘芸道:

“你不要再说了,我本是已死之人,虚活了几十年,终于遇见你与郡主,你们这一对儿,看得我好生艳羡,我便将我自己的全部托付于你们了,我不后悔,哪怕只有你一个,你好好活着,我的心愿就了了。

如今也差不多了,中原国我固然回不去,可我若能不留遗憾的走,想必也会魂归故里,与我相思想念之人相守,我早该如此……

我说了那么多的大道理,自己却是第一个想不通的,你认我这样的人做师父,也是亏了你了。”

刻利乌斯摇着头,抹着鼻涕眼泪,哽咽着道:

“师父是最好的师父了,弟子不后悔,师父有什么要托付我的么?”

周湘芸道:

“托付不敢当,只是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我死以后,你就是我日月剑宗天下再无第二人,你须得日夜修习我日月剑法,凌寒心法,不可懈怠,待你精通我门奥妙以后,你要将我给你的剑谱,典籍,尽数烧了,不可再开香堂,传授弟子,你可明白了么?”

刻利乌斯心道,这不是矛盾么?

若是不要我传给旁人,那我将这门功夫吃透了又有什么意义?

天下都再也无有日月剑宗了,我这弟子又是最后一人,何不现下就将剑谱典籍烧毁?

他虽这么想,可师父大限将至,尊驾面前,哪能反驳?

他道:

“弟子记住了。”

周湘芸又道:

“不是弟子,我是将这门功夫托给我可以信赖之人,倒不是我不信你的眼光,只是我要死了,我的心愿是你能成为天下第一,可你真到了那一日,我又怕你误入歧途,这才想你点到为止,将这功夫止于你一人,无人相比较,自然也不会妒忌猜疑,一来满足了我的心愿,二来,也遂了他……

他是想日月剑宗从此不再的,可对我来说,剑宗便是他,这套剑法,心法,就是他的影子……”

刻利乌斯再道:

“我明白了,上师但放宽心,待我将剑法心法全部学懂,一定将他们烧个精光。”

周湘芸笑了笑,颔首道:

“甚好。”

说着,她拿住刻利乌斯双腕,向上摸得几寸,拇指用力一压,刻利乌斯顿觉像是有千军万马沿着周湘芸的指尖冲进了自己体内,他起先觉得胸闷气苦难以忍受,只消一片刻,无可诉诸语言的快感遍布全身,他直觉得自己宛若步入天人世界,好似飞了起来。

只听得周湘芸低吟一句:

“如今我日月剑宗的无上内功已尽数传了给你……

你可要好好利用,不得步入岔道,走火入魔了。”

事已至此,刻利乌斯再清楚不过,周湘芸确是不行了,他只有含泪拜谢师父道:

“弟子多谢师父!”

风儿一吹,这夜似乎更清冷了,周湘芸盯着月光出神,不忍离去,刻利乌斯在旁守着,渐渐觉得周湘芸那满是疤痕的脸看起来有些凄苦,那其实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脸,哭过笑过怒过喜过,可周湘芸自己不喜欢,将她藏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什么?

是一张不悲不喜,不嗔不痴的脸。

有什么,她都藏着,也许是时候不再藏着了,而她就像飞起来便不可落地的鸟儿,摘下面具的那天,就是她的尽头。

两人凝望夜幕上的冰轮,直到斗转星移,周湘芸才开口道:

“我那故事里的少女,从前也是顶顶喜爱这般夜色的。

你可知是为何么?”

刻利乌斯想了一想,回道:

“许是这样的夜能让少女想起许多年前与那少年偷偷练剑的日子罢!”

周湘芸扬起嘴角,双目含情道:

“你果然是个情种,这样的心思都能猜到。”

刻利乌斯道:

“什么情种不情种,不过同病相怜,睹物生情而已。

我总以为,每个痴痴思念的人,心底都有着各部相同却又不尽相同的一夜,那夜便是思念本身了。”

周湘芸突然开始浑身发冷,浑身刺痛,痛感稍纵即逝,眨眼功夫又重回来,此起彼伏,脊背冷汗涔涔,仿佛整个人被碾平了似的。

她心道,看来就在今夜,等这一夜我已然等了数十载,秋收冬藏,寒来暑往,也是时候了。

随着痛感而来的便是最后的亢奋与清醒,她仿佛回到了许久以前,自己与加西亚公主差不多年纪,二十出头的时候。

她对刻利乌斯细声言道:

“你可知那少女与少年决裂后做了什么?”

刻利乌斯沉默不语,并不想听这个故事,他觉得这故事讲完之后,便是周湘芸西去之时。

周湘芸兀自言道:

“少女或许是心性邪恶,或许是神志不清,或许是因爱生恨,她为了报复自己最爱之人,竟不惜毁掉她最爱之人的一切。

那少年最爱什么?

江湖,天下,正义,名望。

于是乎,少女假借尊王攘夷,抵御外寇之名,无论善恶,只论身手,把江湖上一众高手聚集在一起,提议要一并创出一门天下第一的功夫,极天下之所长,攻敌人之不备。

可这不过是少女设下的局,少年心知肚明,却并不去拆穿。

那一夜剑宗大宴群雄,少女在酒水中下了毒,毒死了在场大半人士,栽赃给最爱名望的少年,少年并不赖账,立时带领手下剑宗弟子与众江湖客厮杀起来,大战过后,剑宗名望付之一炬,中原武林元气大伤,少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少女呢?

少女好狠毒的心肠,她带领对中原虎视眈眈的异域人士,打着匡扶正义,铲除余孽的名号将剑宗弟子,所有与少年交好的豪侠名族屠杀殆尽,而后又将这一切全部栽到了少年的头上。”

刻利乌斯短叹一声,心想,这少年才是天下第一痴情之人,他若不爱少女,一个最爱名望之人,怎会闭口不言?

却又不知,他的沉默,害了多少无辜之人。

刻利乌斯问道:

“那少年就什么都不说么?

就任凭少女把他越抹越黑不成?”

周湘芸道:

“是呀,他怎的什么都不说呢?

此刻我们倒是想的清楚,那少女却是顶顶糊涂之人。”

两人各用了几杯酒,酒喝完了,便喝露台上积攒着的露水,周湘芸继续讲道:

“眼看计谋得逞,少女带领中原武林中还活着的所谓名门正派人士,杀至剑宗总坛,要与少年决一死战,用少年最爱的江湖来对抗少年。

许是少年也知道这一劫逃不掉了,他也不避战,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这一战打了七天七夜,武林人士死伤大半,最后只剩了少年少女在剑宗总坛的断崖之上。

那少女嘻嘻哈哈的笑着问道:

‘如何,全天下的人都不要你了,你现在知道我是怎么样的痛苦了!’你猜那少年怎么回话的?

他道:

‘那你呢,你还肯与我在一起么?’少女愣住了,她从没想过少年会说这样的话,她也是杀红了眼,乱了心肠,她回道:

‘你是甚等样人,我是甚等样人?

我怎么会与你在一起?

你是个恶人,天下第一大恶人,你不要我好过,我怎会遂了你的愿!’那少年笑了笑,回道:

‘是我糊涂了,会错了意。

我总以为,你想要的是再没有人像从前那样欺负你,我以为你想要的是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人来护着你,我以为只要我成了天下第一,你就再也不必担心什么了,看来是我错了。’”周湘芸顿了顿,问道:

“你觉得,到底是谁错了?”

刻利乌斯道:

“唉,要说谁对谁错,他二人都错得离谱。

可他们是为了彼此而错的,这……”

周湘芸解开发带,披散着头发,重重的叹了口气,走到露台边上,凭栏远望,其时,她眼前已然模糊了,什么都看不清了,她却还是忍不住想看,好像能看见过去的自己一样。

她道:

“事已至此,他二人谁也回不到从前,不是为了面子,实在是因为他二人再也没办法走到一起了。

于是他们厮杀起来,几百回合不分上下,毕竟是一派宗主,少年寻得一个契机,一掌拍出,震碎了少女体内大半经脉,她的脏腑也随之迅速衰竭,少年慌了神,带着一息尚存的少女四处寻医问药,人人得见是剑宗宗主,谁也不出手相救,无可奈何,少年杀入了与世无争的太清道派,要抢夺混元丹,杀人无数,自己也身受重伤,终于是夺了仅有的几颗混元丹,砸毁了太清派的宝鼎,逃了出去。

他喂少女吃了丹药,奈何半路遭太清派围剿,葬身火海。

那少女烧毁了面容,却侥幸活了下来,她悔之已晚,本想找个地方自行了断,却想起少年为自己送的性命,带着最后五颗丹药远渡重洋,去了一个无人晓得她的国度,改头换面,用了她师父的名字……”

周湘芸双眼微微泛红,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事,无语凝噎片刻,对着刻利乌斯笑了笑。

刻利乌斯心道,到底是谁在对我笑呢?

是周湘芸,还是面具之下那个我从未见过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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