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鹰虽是中了刻利乌斯几指,神志还是清楚的。
刻利乌斯不敢下手太重,也没将白头鹰气血封死,不过使他不能轻易还手罢了。
这当口三人互相瞧着,白头鹰眼中露出丝丝困顿不解,似是有口难言,一筹莫展。
阿尔忒弥砂也好似神游去了,神魂都不在此。
有顷,她去关了囚车门,上了门栓,门外群雄不知内里是何进展,也无人敢问,生怕又惹白头鹰不痛快。
刻利乌斯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他便笑道:
“我还是出去等罢!”
阿尔忒弥砂却道:
“慢来,少宗主就在此处,我有话要问老前辈,少宗主可否……”
刻利乌斯略动心思,是了,许是有什么秘密话不想让人听见,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她二人在此有别的主意,刻利乌斯便用力打了几拳在铁皮上,装作挨打似的大声痛叫道:
“啊呦,师公手下留情,咱们有话好商量!”
沉寂片刻,阿尔忒弥砂又下令道:
“少宗主能否解开老前辈几个穴位,让他……”
白头鹰苦笑一声道:
“你这小子倒是会疼惜长辈,这样浅的力道,我自己早就解开了。”
刻利乌斯笑道:
“失敬失敬,晚辈班门弄斧委实不堪。”
白头鹰道:
“你这话错了,你身手了得,不在我之下,只是不会运用……”
二人正要谈起武艺来,阿尔忒弥砂打断二人道:
“老前辈刚才可是提起家母了?”
白头鹰沉吟一声,低声道:
“你母亲……
说的可是狄俄涅么?
你这手剑术天下只有一个人会使,就是狄俄涅,她也去了?”
阿尔忒弥砂道:
“家母生了场急病,去年初冬走了。
这剑术不过是我银雀宫中人人会使的云中剑法罢了。”
刻利乌斯心想,那正是我家出事的时候,原是多事之冬,天下异变。
白头鹰久久不语,刻利乌斯察觉到这似乎与阿尔忒弥砂的身世有关,心想还是溜之大吉,阿尔忒弥砂却执意不要他走,多半是心里没底,他只好舍命陪君子,听那白头鹰言道:
“你叫阿尔忒弥砂么……
你,你可知你不是狄俄涅亲生的?
她对你讲了无有?
你父亲的事,她又是怎样对你讲的?”
白头鹰显然是动了情,声音也发颤了。
阿尔忒弥砂回道:
“家母说我是她从一个老相好那里抱回来的,却从未对我说过我生父母的事情,老前辈这样说,许是知道些什么了?”
刻利乌斯心下一凛,顿悟道,中立领地,十多年前,这白头鹰西奥波罗斯不正是被贬去中立领地软禁了么?
囚车之中一点光亮也无有,刻利乌斯坐在其中,好像坐在一团虚空之中,甚是无奈,他道:
“两位说的都是家事,我在此实是不便,不如我出去等候。”
白头鹰已然自行打通了穴道,一把抓住刻利乌斯,刻利乌斯给他拿了个牢,他沉声道:
“你忙什么?
你话已然听了一半,焉有不听完的道理?”
刻利乌斯道:
“晚辈担保绝不走漏一个字……
哎呦,哎呦!”
白头鹰陡然发力,一边捏他腕子一边道:
“这事与你父我那好徒儿也有干系,你且与我听好了就是,省的日后说不清,道不明!”
阿尔忒弥砂本没有生气,听他这样一说,立时冷笑三声道:
“老前辈说话倒有几分深意,我不是我母亲生又有什么紧要?
说不清道不明的到底是什么?
难道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在其中么?”
白头鹰给她说在了不痛快的地方,急道:
“什么丑事?
我与你母亲那是……”
阿尔忒弥砂道:
“我若猜的不错,老前辈便是苛待我母亲的那薄情浪子罢!
我母跟着你时风华正茂,你已然老态龙钟,我母不嫌弃,你却不好好待我母亲,还要将野女人的烂种给她去养!
没成想我居然在这里将你撞见了!
好哇,你……”
只听啪啪两声,随后响起一女子啜泣声,是阿尔忒弥砂。
囚车之外伯克涅叫道:
“白头鹰老爷,里面黑漆漆的,咱们出来喝一壶可好啊!”
若是往时,白头鹰嗜酒之人一听有酒焉能不去?
此时他正在气头上,回骂一句:
“老爷喝你的血!”
车外之人暗戳戳的笑了笑,车内哭声却越来越大,那啪啪两声一定是白头鹰气不过出手打了阿尔忒弥砂,刻利乌斯本不愿管这闲事,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师公有话好好说就是,出手打人算什么……”
白头鹰怒道:
“你方才出手打我时我还说什么了么?”
阿尔忒弥砂哭声不止,白头鹰有些烦乱,没头脑的安抚道:
“行了,你这女子没头没脑的哭什么,老爷我下手重了些……
可又没打坏你什么!”
阿尔忒弥砂破口大骂:
“老而不死是为贼!
你这老狗贼,当年也是这样打我母亲的罢!
我竟然是你这人与野女人的野种,我,我不活了!”
耳听仓啷一声当是宝剑出鞘,刻利乌斯叫道:
“不可莽撞!”
出手便要去夺她手中宝剑,奈何车里太黑,什么也看不清,还是白头鹰一掌掌风将她手中宝剑击出,他道:
“什么野女人,什么野种,你说我不打紧,你可也忒小瞧我与你母亲了,你……
罢了罢了,我对你实说了就是,你不要胡闹!”
两方平息了些,刻利乌斯恨不得自己把耳朵戳聋了,总觉得要听到些不是很好听的事情,将来要给人要挟怎么办?
白头鹰道:
“阿尔忒弥砂,你今年几岁了?”
阿尔忒弥砂啜泣道:
“十六。”
白头鹰道:
“不错,十六,不错!
话说这十六年前,那是该隐……
多少年来着?”
刻利乌斯道:
“该隐三零一年。”
白头鹰又道:
“着哇,那是什么时候?
权臣当道,忠良难以自保,老百姓人人提心吊胆过日子,也是这一年,咱们该隐朝……”
刻利乌斯笑道:
“师公,咱还是捡要紧的说!”
白头鹰嘿嘿一笑,差点忘了自己这不是在镇中的小酒馆,而是在西南领地荒漠之中的囚车里。
他道:
“你父俄琉斯那年曾来过中立领地,这事他讲过没有?”
刻利乌斯说是没有。
白头鹰接着道:
“你生父遭人陷害,国王老儿手边没有得力之人,你父很是受宠,又是镇守要地,不光该隐朝里人人盯着,赫斯曼帝国也有意拉拢他。
那年他本要来中立领地巡查,那时候席萨河对岸赫斯曼帝国差模巴拉邦的总督以撒拉带了金银珠宝至中立领地要贿赂你父俄琉斯,谁知道你父没来成,来的是你大哥欧克托!”
刻利乌斯点头道:
“这事我倒听我长兄说起过,那时他年轻气盛,见了这许多宝贝险些动了心。”
白头鹰道:
“那以撒拉还从赫斯曼帝国带了一车阿卡贾巴女子来,本是要进贡你父的,你兄弟好心,要以撒拉放了这些女子回家去,以撒拉巴结你父不成,哪能放过你兄弟的面子?
他倒是也不心疼,大手一挥遣了那些女子回赫斯曼去了。”
这时节,刻利乌斯隐隐约约觉得阿尔忒弥砂似乎在发抖,便问道:
“少宫主可还好罢?”
阿尔忒弥砂颤声道:
“我,我,我好的。”
白头鹰叹了口气,接着道:
“那些个女子之中有一人年纪尚轻,颇有姿色,怀中抱一个不足月的婴孩,别个女子都回家去了,唯独她在弗莱蒙顿大街小巷游魂一般来回的走,口里嘟嘟囔囔,原是失心疯了。
弗莱蒙顿哪里容得下她这样可怜人,就算不冷死饿死,也要给散兵游勇欺辱致死。
我那天在酒馆吃酒,见她脏兮兮的缩在酒馆里坐着,给人呼来喝去,抢了残羹冷饭喂那孩子吃,孩子哪里消受得了这些东西?
我以为她母子二人实在可怜,便将她们领了家去,那女子命苦,在我家里没两天就死了,我还发愁这孩子怎么办……”
阿尔忒弥砂突然尖叫起来,冲出囚车去,边跑边喊道:
“不对,不对!”
刻利乌斯在她身后追出去,见她一人越跑越远,俨然要一路跑到那月亮上去。
群雄哪里知道她出了什么事?
索莱亚也不过问,道了句:
“我去追她!”
说完便鬼影也似的追着阿尔忒弥砂去了。
伯克涅见只他二人出来,心下疑惑难解,问道:
“这是怎么了?”
刻利乌斯支支吾吾像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他道:
“她……
我……
不是我,是白头鹰老前辈他……”
列昂尼达斯问:
“老前辈怎样了?”
刻利乌斯摇摇头无奈道:
“我哪里知道!
你们别问我,我,我说不好。”
众人俱是费解万分,那白头鹰西奥波罗斯却兀自慢吞吞的从囚车里走了出来,他精神饱满,一身华服,怎么看也不像是受过苛待的,倒像是告老还乡的员外贵族。
伯克涅与列昂尼达斯一见白头鹰走出囚车,都是上前行了大礼道:
“晚辈见过西奥波罗斯老爷。”
白头鹰摆手道:
“少说这没用的,有酒没有,老爷要吃酒,烈酒。”
伯克涅奉了酒来,列昂尼达斯小心翼翼在旁伺候着,随口问道:
“老爷是和银雀宫的少宫主有什么不对付么?
她虽是东海三剑之一,到底年纪轻轻,老爷不要怪她。”
白头鹰自己拿了酒,离开营地去一山坡上吃酒去了,刻利乌斯在后面偷偷跟着,待得没人时,他问道:
“师公,难不成少宫主她就是那婴孩,是阿卡贾巴人么?”
白头鹰喟然叹道:
“你看她皮肤虽然雪白,但她身形比十六岁的亚兰女子高了许多,眼窝也深,鼻梁也高,想来是那女子被亚兰男子欺负了,肚里怀了种,又被以撒拉抓来。
也是圣灵有眼,眼看孩子要断了气,狄俄涅寻到我这里来,她是女人家,总比我会养孩子,我要她把孩子带了去,一辈子不许告诉她孩子的身世是怎样,若是那孩子来日问起来,就说是我的,不然她……”
刻利乌斯心底一阵怅然,想来阿尔忒弥砂一定接受不了自己是阿卡贾巴人的事实。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的故乡在哪里,这天下之大,对她来说,处处都是陌生的异乡。
于这天地来说,她将永远是个无处可归的异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