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恩确实有被触动到。
但她仍然不知道应该给他什么回应。
她很感激许立川做的一切,她也着实被他这番话打动,她很想去相信他。但是,她总是觉得,他们之间还隔着什么,让她想要迈出的脚踟蹰不定。
“没关系的。”许立川笑笑说,“我说过,我不想给你什么压力。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把我推得远远的,让我可以陪着你。”
那天之后,许立川确实每天都会过来吃饭。
有时是午饭和晚饭都会过来,有时是只有晚上过来。
有时候太忙了,他过来的时候已经要打烊了,没吃上饭还帮着关门。
有一次,他委屈巴巴地跟林天恩撒娇:“我一个下午都没吃东西了,你也不可怜可怜我。”
林天恩收拾好吧台,说:“你又没说要过来,我要留了吃的你不来不是浪费食物。”
她不想对他存有太多期待,来了她就接待,不来她也不等着。
一旦她刻意为他留餐,意味着她在等他来。
这种等待和期盼对她来说,有着刻骨般痛苦的回忆。
许立川有些冤,反驳道:“我哪天不来的。”
除非他有时要离岛,但是都会事先告诉林天恩。
林天恩从吧台走出来,看到地板还有一半没拖,说道:“你别这么多废话,我要关门了,你地板还没拖完。如果不想拖就给我吧,别打扰我关门。”
说着,她真的伸手要拿过拖把。
“谁说我不拖了?”许立川像护着什么一样抓住拖把往边上藏,“我现在就拖,你要累了就上去休息吧,我走的时候帮你锁门。”
“我去收拾厨房。”
林天恩说完就走进厨房。
许立川洗好地板,把拖把和桶都洗干净了,又把桌子擦了一遍,还不见林天恩出来,便走进厨房:“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林天恩正好将锅洗好准备挂起来,她扭头朝桌面上的一碗面扬了扬下巴,说:“还剩一碗面,你帮忙解决掉吧。”
许立川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
他走了过去,看到桌面上放着一晚热气腾腾的面,嘴角就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抬眸看向林天恩问道:“给我的啊?”
“嗯,我们这里的义工是包餐的。”她擦擦手,“不过只剩一些边角料啦,你爱吃不吃。”
许立川似乎怕林天恩把面倒掉一样,赶紧捧起来,说:“吃!当然吃!我出去吃!”
夜幕下,海风不停息地拨动浪潮,奏响今晚的夜曲。
这栋海边的小房子亮着温馨的米黄色灯光,像坠落在海岸的星光。屋子里的两人,坐在这道光里,一个低头嗦一口面就抬头看一眼对面人,而对面的人,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故意无视对面人的目光,但嘴角却溢出藏不住的笑意。
这样的画面成为了他们的常态。
他们不谈未来,只着眼当下的一日三餐,把一切交给时间。
……
“根据最新气象监测,今年第20号台风瓦伊拉已于今日凌晨加强为超强台风,中心最大风力达15级。目前,瓦伊拉正以每小时20-25公里的速度向西北方向移动,预计将于今日夜间至明日凌晨在边岛东部沿海登陆,登陆时强度可能维持15级,或成为今年影响边岛的最强台风。”
林天恩微微蹙着眉头看着电视上的新闻播报,有些忧心扭头看向窗外。
现在仍然阳光明媚,天气晴朗,天空只有一层羽毛状的卷云。
在海岛上长大的林天恩很清楚,强度越大的台风就越具有迷惑性,在登陆前往往风和日丽。她比较苦恼的是,现在正好赶上国庆假期,是旅游旺季。这一整周,民宿都是满房的状态。
就像今天,还没到午饭时间,店里的客人络绎不绝。
林天恩提前挂出了12点后关门的提醒,让店里的员工早点回家,同时给每一位住店的客人发送提醒信息,告知他们台风即将登陆,提醒他们下午尽早返回民宿不要外出。
好在,因为考虑到民宿就位于海边,当初在装修重建的时候,林天恩对于民宿的抗风防水标准都是选用最高防风级别的,理论上可防15级台风。
不过她还是不敢掉以轻心,给每一间客房玻璃都进行加固,贴上米字胶布,并且为每一个客人都准备了台风应急包,里面有充电宝、手电筒、应急灯以及面包、泡面等干粮,每间房也给客人多备了几瓶水,并且耐心地提醒,台风登陆期间可能会停电,但是不用惊慌,应急包里的充电宝和手电筒都是满电状态,支撑一个晚上没问题。
等她忙完这些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天空已经彻底变色。
其实从中午开始,岛上风力已经明显加强。下午4点,黑压压的云就彻底覆盖了整座海岛,子弹一样的雨劈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她走到窗边想检查一下每扇窗户是否关紧,却不经意瞥到窗户下面,在她屋旁的果园里有个身影,正在费力地拉扯着她一早给果园里的百香果搭好的篷布。
不会有人趁台风来偷果子吧?
再说,稍微成熟一点的昨天都被她提前摘下来了,现在树上都没剩几个了。
她再定睛一看,虽然外面横风横雨有些扰乱视线,但是那个身影怎么还是越看越熟悉。
这不是许立川那个大笨蛋是谁啊!
她打开窗刚想喊他,可是只打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夹雨就像千军万马一样来势汹汹,毫不客气地闯了进来。
她迎头被泼了一身水,赶紧关上窗户,转身快步下楼。
她披上一件雨衣,刚打开门她就被风吹得往后倒退了几步,门被风来回推拉,在墙上撞得啪啪响。
大风大雨的,许立川在她的果园里搞什么东西啊?
她咬咬牙,硬着头皮走了出去。
来到果园里,她才看清楚许立川身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伞,没有雨衣,但是就算有也没用。
这风像是没有方向一样,雨也无孔不入。
林天恩就算穿着雨衣现在浑身也湿透了。
许立川根本没觉察到身边有人,还在和那块篷布做斗争。
林天恩走到他身边大声喊道:“许立川,你在干什么?”
许立川听到声音,扭头一看,看到林天恩穿着雨衣,浑身湿漉漉地站在他面前。
他立刻皱紧眉头:“你出来干什么,快回去!”
“你又在干什么?”
许立川用力扯着篷布一角,说:“这篷布被吹开了,我帮你固定好。”
“你是不是傻,别管了!”
“马上好了,你先回去!快回去!”
他们都知道对方有多犟,林天恩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帮他扯住篷布的一角,说:“你快绑好!”
有林天恩帮忙,许立川不至于顾此失彼,很快就将篷布重新固定好。
他刚直起身对林天恩咧嘴一笑,就被她扯着衣领拖回店里。
“砰!”
林天恩用力地将门关上,把外面的风雨隔绝,世界仿佛平静了下来。
他们两人身上都湿哒哒的,像是从海里捞起来一样,头发、衣服全都在滴水。
林天恩扯掉身上的雨衣,皱着眉头,生气地冲着许立川骂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不知道危险吗?”
“我刚才刚好路过,看到你果园的篷布被吹开了,我也没想这么多……”
“什么都不重要,人才重要!你到底懂不懂!”
许立川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低着头站好听着林天恩的骂,一个字也不还口。
林天恩叹了口气,看了看窗外,外面的风雨已经越来越大了,看情况台风马上要登陆了。她看着许立川浑身湿得落汤鸡一样,问道:“你要不要上去洗个澡?”
许立川有些惊讶,喉结微滚,他滞愣了几秒,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水让自己清醒了几分,说:“不用了,我……我这就走。我很近……”
“你还想出去?”林天恩粗暴地打断他,“台风马上要来了,现在外面风大雨大的,这种情况你怎么出去?”
“我……我车在外面。”
“你不知道15级台风连车都能吹到海里吗?”
许立川喉结又滚了一圈,却没有说话。
林天恩气呼呼地白了他一眼,转身就往楼上走去。
许立川还站在原地发愣,一时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离开还是站在这里。
“还不上来站在那里傻愣着干什么?”
林天恩上楼后发现许立川还在楼下发呆,又转身探出头看着吼了一句。
“哦……”
许立川也跟着上了楼。
他第一次上来。
二楼有一个小小的客厅,现在被林天恩改做库房。她现在正踮着脚在柜子上翻找着东西,看见他上来,她拿着手里的东西过来塞到他手上。
“一次性牙刷、沐浴露、洗发水、毛巾、浴巾、浴袍,还有拖鞋。”
“这里没有适合你的衣服,你就先穿浴袍吧。”
“这里只有一个浴室,在我房间。”
许立川大脑好像进水了,完全运转不了。
他浑身都不自在,好像闯入了林天恩的私人空间,让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林天恩见许立川整个人都像被台风吹傻了一样,只好主动问道:“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你先!”许立川赶紧应道。
林天恩这才莫名感觉到气氛有些怪异,她努力将自己脑海里那些不该想的东西扔掉,说:“你身上的湿衣服不舒服的话,也可以先换下来。这里就只有我,没人会上来,你可以在这里换。”
“哦……我知道。”许立川怔怔地点点头,说,“你也湿了,快去洗澡吧,别着凉了。”
林天恩快步回到房间,关上门的那刻,她莫名奇妙地“呼”地一声吐了口大气。
因为担心许立川穿着湿衣服会着凉,她洗得很快。
出来的时候,她想着许立川就算要换衣服,应该会比她快吧。
她小心地将房门打开一条缝,一只眼睛挤在缝里往外看。
咦,没人?
该不会趁机跑了吧?
这么害怕干什么,她又不吃人!
她紧张地打开房门,却看到许立川刚从楼梯走着上来。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湿衣服,不过可能是擦过水了,头发和衣服都不再滴水了。
“你去哪了?”
“楼下……我去把楼下的地板拖干净。”
他还想起刚才滴了一地板的水。
看到林天恩神色紧张,他有些担心地问道:“你怎么了?”
林天恩这才回过神,既松了一口气,又懊恼:“没什么,你快去洗澡吧。”
“行。”许立川拿起林天恩刚才给他的东西,在走进她房间之前,又再确认了一句,“那我进去了。”
“嗯。”林天恩点点头。
在得到她的允许后,许立川才敢走进去。
看到许立川关上浴室门后,林天恩走进房间。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风雨交加,骤雨如注,将天地模糊成一片。
马路对面的椰子树像被人用力地按着头,低低地弯着腰直不起来。海浪被卷起了几米高,狂乱又暴躁。
屋外的暴风雨,掩盖住了浴室花洒的冲水声。
也许是待在一个安全的空间里,这种时候她反而感觉到心里一阵平静。
有些痴迷地看着台风肆虐的场景。
“别靠近窗户!”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突然有人从身后拽住她的手,将她往后一拉。
林天恩的神思也被拉了回来,她双脚在地上打了个转,身子也跟着旋转了过来,撞进了身后人的怀里。
对方语气也带了点恼,轻斥道:“刚才还说我,不知道台风天不要离窗户太近吗?”
“没事的……”林天恩抬头应道,下一秒,她的话戛然而止,整个人愣住了,双眼落在了他脖子挂着的项链上。
他来沙岸小憩的第一天,她就注意到,他脖子上挂着一条红绳。
这是他以前没有戴过的。
之后每次见面,她都有意无意地注意到他脖子上的这条红绳。
只是绳子的末端隐入衣领,她不知道是什么。
现在,他穿着浴袍,胸前露出一块三角区,她也终于看到了绳子末端挂着的东西。
是一枚戒指。
她认得,是他曾经送她的戒指。
那枚刻着LOVE,刻着这个隐藏着他们俩英文名的戒指。
注意到林天恩的目光,许立川抓起戒指,说:“我一直戴着。”
“自从你离开后,我就一直戴着,除了在牢里那几年。”
“我希望,有一天,它可以再回到你的手上。”
林天恩的眼里倏地泛起点点泪光。
像是钥匙插入了记忆的匣子,过往的所有回忆一下子涌了上来。
有快乐的,有痛苦的,
还有——
关于他们爱的记忆。
她抿抿唇说道:“可是,我不想要了。”
许立川心头一颤,像被扔到了风雨里,浑身被恐慌席卷。
他颤抖着声音:“Eva,你还不相信我吗?”
林天恩摇了摇头:“不是。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是爱我的。”
“就算是过去,在很多个时刻,我都能感受到你对我的爱。”
“尽管夹杂着这么多不可示人的阴谋和算计,我依然能感觉到,你是爱我的。”
“我不想要的,不是这枚戒指,而是它背后的回忆。”
台风逐渐逼近,天地间一切都在这场风暴中摇晃。
连同她的心,连同他们的感情。
她深藏在心底的那些痛苦、委屈,在这一刻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再也挡不住。
“看到这枚戒指,我就会想起以前的事。”
“你知不知道你那时有多过分。”
豆大的泪珠从她的眼眶滚落,林天恩流着泪哭着控诉:
“你总说那是一场戏,是假的。可是就算你和宋锦棠是假结婚又怎样?假结婚你就有理了吗?假结婚你就不用考虑我的感受了吗?”
“既然你说爱我,为什么你什么都瞒着我?”
“凭什么你要我一次又一次地等你?你总是说给你一点时间,可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到底要让我给你多少时间?”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敢再对你有期待!”
林天恩越说眼泪就越止不住,一张脸满是泪水。
许立川心疼不已,慌张地扯过浴袍的袖子小心地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嘴里不住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还有——”
“你说我不给你机会!你到底知不知道我给了你多少机会!”
“我为什么去佛罗伦萨,我以为你会猜到。我以为你会来找我,我以为我给的提示已经够明显了。可是,你没有。”
“我在那里等了你半年,却只看到你忙着对付钱晋他们!”
“那一刻,我真的很怀疑自己。许立川,你让我很怀疑自己。”
“我的亲生父母抛弃我,而你,你说爱我,但我却感觉不到自己对你有多重要。对你来说,你身上总有比我重要的事情。”
“你说你委屈,难道我不委屈吗?”
“我等了你这么久,你来到就天天坐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我一赶你你就跑,一跑就跑了半年见不到人。难道我连跟你发一下脾气的资格都没有吗?你怎么还有脸跟我说你委屈!”
许立川低着头,默默地忍受着林天恩的骂,在她停下来后,他抽过桌上的纸巾,擦去她的眼泪,认道:“是我的错,是我不好。”
“你想骂我,想打我,都可以。”
林天恩便抡起拳头,重重地朝着他的胸口打了一拳。
打完还不解气,她像打沙包一样,双拳出击,两只手轮流朝着他的胸口砸去。
许立川低着头,生生地受着。
林天恩打了他十几拳才停下来,咬着牙委屈地流眼泪。
“如果还不消气可以继续打。”
或许是终于把藏在心底的话宣泄了出来,林天恩浑身都感觉轻盈了不少,心里好像也不那么气了。
她只是还有一点委屈,心里还有一个地方像被挖了一个口,空空的,填不满也修不好。
她咬了咬唇,别过脸,说:“不打。”
许立川这才捧起她的双手,小心查看,似乎是在检查她的手有没有受伤。
“林天恩,相信我,我不会再让你失望。”
“你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好不好?”
林天恩紧抿着唇,低着头不看他,也不回答。
他怎么那么笨。
如果她不想给他机会,她会让他进屋吗?
如果她不想给他机会,她才不管他的死活,让他被台风吹走还眼不见心不烦呢!
结果他还要问!
刚刚骂得这么凶,现在眨眼就答应他,岂不是显得她很没面子。
他真的又笨又烦又令人讨厌!
以前那么多的心机算计读心术都哪去了!
他就专心搞商战算了,追什么女孩!
活该孤独终老!
许立川看着林天恩的委屈又浮了上来,心头又慌了。
他捧起林天恩的脸,小心地问道:“Eva,我还有哪里做得不好,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一定会改。”
林天恩瞪着他,嘴里骂道:“笨蛋!”
许立川一怔,进水的大脑被迫快速运转,试图寻找自己做得不足的地方。
惶恐的双眼在对上林天恩又生气又委屈的眼睛时,他倏地福至心灵。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起,只觉得双臂莫名微微颤抖,两手指腹紧张地摩挲着林天恩脸颊上细嫩的皮肤,掌心微微用力,他俯下身,试探地在林天恩嘴唇上亲了一口。
让他惊讶的是,林天恩竟然没打他。
他压下心头的暗喜,双手揽过林天恩的腰,低头续上刚才的吻。
台风正式登陆,刚刚的狂风暴雨像是瞬间消失,风平浪静起来。
许立川搂着林天恩倒在床上,温柔地亲吻着她的唇瓣。
曾经炙热的感情,像是遇到了火星子,在冷却多年后依然能瞬间被点燃,劈里啪啦地燃烧起来。
白色的浴袍被扔在了地上,许立川粗粝的指腹伸进了林天恩的衣摆。
林天恩猛地睁开双眼。
久违的酥麻感让她沉溺,也让她清醒。
她忍住情动,隔着衣服按住了许立川的手。
许立川停了下来,微喘着气有些不解地看着林天恩。
林天恩清了清嗓子。
“这里没套。”
许立川眉头难以置信地压下。
“你们店里没给客人准备?”
“我们这是民宿,又不是酒店,怎么会给客人准备这个。”
虽然身体已经滚烫膨胀到极点,但是现在台风天,他也不可能穿件浴袍出去买套。
他认命地深呼吸,把脸埋在林天恩的脖颈,压下身体的欲望和冲动。
在他重重地喘了一口气的同时,林天恩听到耳畔一句粗重的声音:
“林天恩,我真的……要被你折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