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舟僵硬在原地,忽而短促地笑了一声。
人潮涌动，苏云若早就不见身影。
他微低下头，将手揣进兜里,肺部像被放进石灰坑里,每一次扩张都需要极大的力气挤出空间。
两个人欢笑告别的画面再次在眼前闪过，林远舟忽而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经跟苏云若这样熟稔。
甚至在客人不多的周末，会带他到她家书房去扩充知识范围。
偌大的老宅子，像是别墅群。
书房单独有一栋，三层楼高,中空设计，色调像极了百年前的古典老楼。四面的墙装齐了书架，随便拉出一本,一眼就能看出上面常年翻阅的痕迹。
林远舟父母没有离婚前也曾经过着富足的生活，那个有时候的条件跟苏云若家比起来,几乎可以说天差地别。
在这样的震惊中，上楼还恰好遇见她父亲,不免感到紧张。
苏云若跟她父亲长相并不相似。
苏云若明媚张扬,一双眼睛清澈透亮，是谁看了都会觉得灿烂的女孩子。
他父亲偏头看过来的时候，隔着眼镜镜片都能让人感受到温柔平和，好像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学究。
按照林远舟对普通人的了解，看到自己十几岁的女儿带着同样年龄的男孩来家里，应该是会担心早恋。
但她父亲没有。
“林远舟小朋友你好。”
林远舟轻轻应声， “叔叔好。”
“小苏跟我提过你，她说你帮妈妈经营摊子，现在已经预备把它扩张成一个店了。”
林远舟点头,内心忐忑。
苏云若和他说店面的时候，他以为这件事就是两个人之间的决定，没想到苏云若告诉了她父亲。
作为一个长辈，对这样异想天开的提议，应该会直接否定吧。
“那我给你推荐几本书，对你们开店很有帮助。”
意料之外的答案令林远舟有些愣怔，当时的他并不明白苏云若父亲为什么这么轻易允许两个未成年经营一家店铺。
甚至苏云若带自己去她家也没有多想。
是后来拍戏养了林星森才明白。
苏云若拥有的太多了。
她父母都是很好的人，哥哥疼她，家境富裕，还有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完美的人生不需求爱情。
为了排解无聊，她会找很多很多玩具。
他是玩具，十几万的店也是玩具，本质上来说，两者没有什么不同。
所以当时才拒绝了苏云若的出国提议。
如果他按照苏云若的计划发展，那他在她眼里一辈子都是玩具，或许在未来会变成现在的范星辰，一个比起恋人，更适合用“投资对象”来形容的朋友。
只是那个小小年纪根本不知道，要走到苏云若身边到底有多难。
林远舟抬起头，强迫身体走到酒店门口。
冷风吹拂，散掉脑海中不可以见光的思绪。
身后传来林星森的声音。“走了。”
“嗯。”
*
《一起旅行吧》一期结束，热搜再次空闲下来，各家筹备着，把自己准备好的新闻送上热搜。
这会儿没有人会再考虑往苏云若身上泼脏水，送她上热搜，毕竟周六日都被霸占了，周一到周五位置拥挤，都得紧着自己来。
由此，苏云若总算是迎来了轻松的日子，至少周一没有忽然被蒋春柔叫去公司开会。
周二陶敏敏去旅游回来，什么纪念品土特产新奇玩意都没带，就带了她在旅游期间拍摄的上百张照片，硬是扯着苏云若坐在沙发上一张一张解析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她心情怎么样、身上的裙子的设计多有特点、脸蛋状态有多好。
说一天还不够，你要留下来跟她一起睡，第2天早上才走。
周三，苏云若本来计划回家一趟，看看有没有机会参与一下苏爸跟亲哥的社交活动，大清早的却收到了一条微信。
【陈万翔最近在热烈追求阮柔柔。】
来自于多年都没有亮过的黑色头像，备注还是当年她记录的“预备员一号”——林远舟。
他提起的陈万翔似乎早之前就曾经在耳朵里面出现过，苏云若打开wb搜索，果然看到了熟悉的事件。
这人就是传闻中“包养”阮柔柔的那个富佬。
营销号为了博取流量，喜欢构造女明星的下三流故事，其中男主人公大多数都是四个网络上小有名气的“公子哥儿”——VV视频的张文豪、陈万翔、似乎还有之前给周勘天投钱的那个男人、最后还剩一个跟苏云若完全绑定的余有钱。
这四个人，大概除了余有钱确实冤枉外，其他三个的不叫绯闻，叫新闻。
特别是陈万翔，张文豪跟另一个尚且是地下恋，而他不仅在微博高调秀恩爱，还时常公开评价娱乐圈的女明星，内容充满侮辱性。
他曾经直接转发苏云若宣传新剧的微博，公开嘲讽：能不能少输出点脑残剧？你这些剧弄得这几年进公司的实习生天天往我身上扑。
《一起旅行吧》播出后，还继续嘲讽：跟苏云若学习炫富/吐舌。
有些奇怪，在收到林远舟发来的这条消息前十分钟，陈万翔还跟正在交往中的美女演员发在沙滩上比心的照片。
苏云若点开黑色头像，到朋友圈扫一眼，看到林远舟几乎没有什么日常分享，全都是西数科技的宣传。
想了想，给他发过去一句【我知道了】
本来以为对话到这里差不多结束了，对方又发一条消息过来：【还会来吃饭吗？】
嗷，是暗示上次故意放林星森的鸽子的事情。
苏云若本来打算直接拒绝，但恍然间又想到那天被苏爸带去相亲的情景，还有林远舟妈妈的事情……
说实话，她还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他。
多年不见的朋友也需要时间才能重新热络起来，如果两个人正常重逢的话，苏云若不介意重新开启这段友谊，但现在的问题更加严重。
不能单用想不想来判断了。
她对结婚、丈夫这些事情并没有强烈的需求。
但系统消失、韩世成被控制在精神病院后，林远舟忽然出现，剧情再度走偏，苏云若把握不准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
万一，书里的韩世成不是韩世成，而是林远舟呢。
试想如果不知道剧情，林远舟忽然出现，或许自己真的会直接答应婚事，而后遭到背叛，自杀。
【你要是抽不出时间的话，我们也可以通个电话，有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我想找机会跟你聊一聊。】
苏云若皱眉。
被拿捏了。
她察觉对方抛出了一个自己无法拒绝的理由。
关于《瑶月传》跟《女将》的事情，确实应该谈一谈。上次现场人太多，很多计划跟想法没办法全部说出来。
苏云若：【你什么时候有空？】
【小林明天跑完通告回来，一天都在，也不需要去补习班。】
【谈工作的话挑个他不在的时间。】
大人谈事小朋友在场干嘛，而且一起录制那么久的节目，她摸得清楚小屁孩的性子，虽然心里可能会感到开心，但总归一直臭着张脸，讨嫌讨嫌。
【今天下午。】
【地址给我，我现在开车出门。】
【[地址]】
苏云若换了身舒适的衣服，开车出门。
说来有些好笑，她点开导航，才发现自己曾经去过，还在小区门口呆过几个小时。
老的花园小区拆迁后建了新住宅，林远舟就买在原来那栋，原来那层楼。
像是在纪念林阿姨。
拍戏多年，她有那个能力去饰演一个家庭不幸的人，失去父母的戏信手拈来，可如果要真说共情，其实相当困难。
她无法猜到林远舟过去那么多年到底在想什么，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又是如何度过最艰难的日子。
唉。
来到这个有纪念性意义的地方，同情又压过对剧情的畏惧。
……
工作日的下午，马路三条道几乎没有车，小区附近的商业街上也几乎没有人。
林远舟第一眼就认出苏云若常坐的那辆黑色奔驰，已经在小区门口的街道停留了将近十分钟。
他又等了五分钟，才给苏云若拨过去微信电话。
或许是因为第1次以自己的身份和她通话，林远舟翻出早之前留在车上的矿泉水，润完嗓子，心脏砰砰的跳得厉害。
“喂？”
“……你到了吗？”
对面沉默两秒，冷静地回答他：“还没。”
苏云若就是这样的人，很会骗人，即使在撒谎也能脸不红心不跳，更何况她还当了演员，在这方面的技能又精进了许多。
林远舟思索半晌后，说：“没关系，你慢慢开车。我刚去A座下面的超市买了些菜，正在回来的路上，大概二十分钟。”
“从公司出来后你还特地绕过去买菜吗？”
“我现在基本还是在科技园办公，就是南边那一个，回来的话顺便经过A座。”说完，又补一句，“你要是先到的话可以直接进去，我把开门密码发到你的微信上。”
“……嗯。”
挂断电话，林远舟终于看到苏云若又停了两三分钟，才终于把车开进小区。
林远舟点开计时器打表。
数字快速跳动，可0秒到20分钟的距离莫名又绵又长。
要是回忆起来，比过去的一年、上一辈子还要长。
可能正在进行中的时间才是最难以忍受的吧。
10：00：00
……
15：00：00
……
20：00：00
林远舟迫不及待地开车进小区，一边看路，一边思索等会儿给苏云若做什么菜。
说来可笑，分开太多年了，他已经不知道苏云若的喜好。
想着想着，忽而视野里撞进黑色的车屁股。
那辆低调的奔驰停靠在地下车库的旁边，看到他靠近，示廓灯亮起来，闪烁着，从视线一路刺到林远舟的大脑。
一秒、两秒、它才缓慢开下车库。
林远舟手臂紧抓方向盘，像一个犯了错的青春期小孩，犹犹豫豫又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
直到手机来了微信电话。
“苏云若”三个大字出现在屏幕中央。
他心头一跳，却也反应迅速地接通电话。
“往哪边拐？”
林远舟抿唇，“右边。”
黑色奔驰生硬地架着车往右边拐，他跟在后面。又到岔路口，这次不等苏云若问，他先开口：“左边，一直往里走到底，看到空位停下来就行。”
对面不吭声，但按照他说的话把车停在了下来。
苏云若开车技术不太娴熟，停车却停得板板正正，从车上下来，一身朴素打扮，浅色牛仔裤，褐色风衣，戴着几乎遮住上半张脸的墨镜。
整体气质却是张扬的，这样的身形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会立马抓住所有人的眼球。
她看向自己这边，林远舟就莫名紧张，强壮镇定地将车停在她旁边位置，把买好的菜拎下来。
坐上电梯后一路沉默，苏云若没有说话，同时也没有戳破他漏洞百出的谎言。
封闭的空间内，因为墨镜遮挡，根本看不到苏云若的神情。
叮——
林远舟快一步走出电梯去开门，请苏云若进去。
“你家怎么这么多女孩子喜欢的东西？”
林远舟：“……”
后来的房子基本都是统一精装修，林远舟跟林星森都不走精致小资的风格，住了这么多年，格局还是当初开发商弄的，添了些家具，后来林星森出道当爱豆，收到太多粉丝的礼物，一些昂贵的被经纪人拿走，手写信、玩具、花这些就都拿回家来——前天录制回s市，在机场被粉丝们塞了满手的花跟礼物，因为自己的关系，现在林星森的经纪人不敢再扣林星森的东西，所以这会儿客厅全是。
林远舟找不到苏云若可以落座的位置，不太好意思，从餐桌边拉出一把椅子，“早上出门还没来得及收拾，先坐这里，我弄一下。”
苏云若摘下墨镜放进风衣口袋里，左右张望一圈，“有挂外套的地方吗？”
林远舟把菜放到餐桌上，向她伸出手：“给我吧。”
苏云若脱掉外套交给他，安然坐到椅子上，“去吧，看你对自己的厨艺很自信，让我尝尝。”
林远舟到房间的衣柜里找衣架挂好，出来挽上袖子进厨房。
“需要帮忙吗？”苏云若喊住他。
“没事。”
“不好奇我怎么知道你在后面的吗？”
“……”
苏云若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椅子，抱臂靠到门框边，假装没注意到林远舟已经紧张到停下了动作。
“按照你之前的行事作风，我觉得你默默在家里等我比较正常。”
“……”
“你忽然表现得很着急，还说在A座买了菜。那边天天堵车，二十分钟根本回不来，而你又不是随便画饼的人，所以我猜你应该到附近了，就在门口等你。”
点了一半又没有点完。
她把这件事引导了到“巧遇”上，但林远舟更清楚，依照苏云若的敏锐，她绝对什么都知道了。
林远舟：“我为了看你什么时候进去，在附近停了很久，你看到了吧。”
苏云若：“停在路边一直不下车确实引人注意。”
“确实有工作上的事情要跟你谈，我很担心你不来。”
“只要谈工作，我都有时间。”
莫名相似的对话好像把时间拉回了多年前的某一瞬间。
他们说不上多兴趣相投爱好相似，只有在谈及炒饭摊子跟店面的时候比较合得来罢了。
只是如此。
林远舟偶尔撒一次小谎，被当场戳破反而感到心里的大石头落下了，更专心地把精力放到锅碗瓢盆上来。
……
苏云若闲得没事，在客厅闲逛，找两父子丢在电视柜旁边落灰的花瓶出来，花束拆了，选几支看起来还有几天活头的插进去。
有一些手写信，全部堆在茶几上，拿手机拍张照片，单独发给林星森。
【让我看看你的小粉丝们平时都跟你说什么。】
林星森秒回：【？】
【打什么问号？】
【你为什么在我家？】
【我想来就来了呀~等会儿我开个直播，给粉丝们看看你平时都在房间里做什么。】
对方申请与你语音通话。
【已挂断】
【已挂断】
【已挂断】
【已挂断】
欺负完小朋友，苏云若终于感受到这一趟的乐趣。正好里面关了油烟机，林远舟端着菜出来。
他那身西裤白衬衫没有来得及换，个头又高，脖子上套一条均码围裙，看起来有些滑稽。
苏云若因为林星森心情不错，继续蹲在地上撑着半边脸问他：“你一直都这样养林星森吗？”
“什么？”
她很好奇，林远舟是十八岁，还是十九岁，或者二十岁的时候，摊上了林星森这只拖油瓶？从此一个自己都不成熟的青年养一个小孩。
可这好奇心，莫名牵扯了另一件事。
“他真是你儿子？”
林远舟把菜放到餐桌上的动作顿了一顿，直起身摇头，“不是。”
“那你们的真实关系是什么。”
“……”
苏云若在他沉思几秒又准备开口的瞬间叫停：“可以不用说，我猜到了。”
遗传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有些东西遗传不下来，但有的东西能复制*3。
书里说林星森一开始就不喜欢韩世成，或许就有这个原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