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被苏云若插进花瓶里的几只大芍药在半瓶水滋润下已经有起死回生的迹象,拳头大的花苞横贯在两人中间,是最好遮挡脸上神情的东西。
“他妈妈不是自愿的。”
苏云若听到这里意识到话题不对,本来想岔开,林远舟忽然出声:“生了林星森后我给了她一笔钱,互相留了联系方式,但分开后一直都没联系过。直到小林开始懂事后吵着要妈妈,我当时也在想是不是该让他们母子见个面。”
“她怎么说?”
“她说日子过得很幸福,希望我不要再打扰她。”
苏云若笑一笑,“可以理解,林星森的出生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好回忆。”
“我想也是,即使林星森现在小有名气,他妈妈也从来没有联系过我跟他,看来是真的不想再跟我们有接触。”
苏云若拿起筷子,不过水,尝一口原汁原味的菜。
水平自然不能跟她家的厨师比,不过比在剧组吃的盒饭好一些。
她本身不挑嘴,大学期间为了更融入校园生活,用普通留子的身份混了一段时间留学生圈子。那会儿想要的没得到,反而每天都被邀请去尝试西式餐具做出来的中餐,千奇百怪,甚至有发绿的姜蒜——那会直接锻炼出了只要不生就能咽下去的能力。
只是这口菜在嘴里嚼了很久,因为吐出来太没礼貌,所以艰难吞入腹中。
“他知道吗?”
苏云若最终还是又开口,这个他,指的是林星森。
“在前不久,他还以为你是他妈妈。”
噗——
苏云若连忙抽卫生纸捂住嘴巴。
???
林远舟站站起身去倒杯水回来递给她,“不好意思,我刚应该先给你提个醒。”
苏云若挥手表示没事,但内心受到震撼。
这逻辑呢?
林星森怎么会这么想!
他十二岁,她三十岁,不可能十八岁就生孩子吧?
想到这里,苏云若又觉得似乎有那么点合理了。十二岁的小孩讲什么逻辑,一点点信息他就能幻想起来,而且十八岁生孩子的事情新闻上天天有。
林远舟:“是我的错,她无意间见到过你高中时候来我家拍的照片,就是你跟我还有我妈妈合照的那张。”
“……”
“但现在不这么误会了,我跟他解释过。”
苏云若迅速得出结论:“那他要开始好奇自己真正亲妈了。”
“我打算告诉他,他妈妈已经去世了。”
“如果他亲妈这辈子都不会再来打扰他,亲妈的家庭里也没有人来打扰他,那你的谎言就是完美的。”
“我相信他妈妈不是那样的人。”
林远舟这么坚定,苏云若也不再多说,毕竟她跟这件事并没有直接联系。
“《女将》现在情况怎么样?”她岔开话题。
“一些程序上的事情还在处理,剧本我安排专业的团队去继续打磨。”
其实那天跟范星辰一起录制节目,苏云若看着他,忽然开始反思当时让林远舟注意剧本会不会有一些鲁莽。
思索两秒,她还是直面自己的错误,“胡杨的经纪人接这部剧令我感到很意外。”
林远舟放下筷子,“为什么?”
“胡杨现在的处境其实很尴尬,上不去电影圈,到不了范星辰的位置,下面还有柯锦阳奋起直追。我研究过他待播的作品,基本上算是粉丝特供,剧情普通,毫无特色,很难再把他送上一个新的台阶。这意味他急需一部作品能在接下来几年后稳住他的地位。”顿了下,“而《女将》是大女主剧本,男主不算出彩,他能接,导演应该承诺过什么。”
“我接手的时候胡杨已经接下了这个角色,他们之前的讨论我还不太清楚。”
“这就是问题了,你现在要求重新打磨剧本,改的方向肯定更偏向女主,跟导演和胡杨谈的东西相悖,那你跟导演和他之间绝对会出问题。剧组可以临时换演员,演员也可以换剧组,娱乐圈是有人讲情义信誉,但更多人讲利益,胡杨的经纪公司是后者。”
林远舟垂眸思索片刻,反问一个另外的问题:“你好像很关心他?”
“我当然关心他,我本来就计划他过几年跟公司的合约到期再签进有钱娱乐。他要是掉咖,签进来后我还要费心思给他重新规划职业道路,那会儿年纪不上不下,很麻烦。”
林远舟头更低了,但他个高,再低也挡不住搞搞提起的嘴角。
苏云若觉得奇怪: “笑什么?”
他抬手挡了一下嘴,“笑他们对你有意思,但你只考虑跟他们建立长期合作的同事关系。”
“为什么要把这两种态度区分开,难道你觉得我对他们就没意思吗?”
他一愣。
“用合同上的语言来说,我确实是想和他们建立长期合作共赢的关系,但情理上,我选择他们,是因为我欣赏他们,说白了就是有好感,相信他们有所成就。在那样的心情没有达到强烈的占有欲之前,他们对待我,跟我对待他们,是一致的。”
林远舟想要再说,桌子上的手机忽然响起铃声,屏幕中央郝然出现“温清冷”三个大字。
他看了一眼苏云若。
苏云若奇怪道,“看我做什么?”
“我去阳台接个电话。”
林远舟拿起手机起身去阳台,拉上门,隔绝所有声音。
但玻璃是透明的,林远舟的脸跟林星森半径八两,有什么事都写在脸上。唯一不同的是林远舟更成熟,遇到的事情多了,心也就平静了。
只是在苏云若的注视下,他的面色越来越凝重。
哗啦——
林远舟一边解围裙一边走过来,“你在这边坐一会儿,我出去一趟。”
苏云若手撑到桌子上,歪头问他:“还回来吗?”
“……”
看来确实是天大的急事,苏云若有一些好奇温清冷有什么天大的急事能把林远舟喊走,不过她不会问出口,而是善解人意的站起来,提前回家。
回程路上,苏云若从蒋春柔那里知道了林远舟忽然着急离开的愿原因。
滋滋滋
滋滋滋
滋滋滋
苏云若接起电话,“什么事?”
“苏小姐,在FLY的商业活动现场,一位中年妇女忽然冲出来说是林星森的亲妈妈。”
因为半个小时前曾经跟林远舟说起过林星森的妈妈,所以她断定这车没办法开了,她犯了乌鸦嘴之罪。
看右边没有来车,打灯靠右,停在路边。
“然后呢?”如果没有后续的话,别个公司的事情蒋春柔是不会给苏云若特地打电话的。
“林星森的性子您也知道,他当场甩脸就走,但那个女人穷追不舍。郑澄澄一时嘴快说林星森的妈妈是你。”
“……”
幸好她提前停车了。
不然这条命就没了。
死因:喜当妈
*
#林星森亲妈到底是谁#毫不意外地登上热搜。
现场情况甚至被吃瓜群众拿手机录了下来,虽然很快被LY的公关部处理掉,但有钱娱乐的公关部速度也不逞多让,及时保存,以至于苏云若回来被拉进小办公室开会时,还能看个新鲜、清晰、□□的。
今天下午FLY到一处商场做活动,主持人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有些提问比较犀利,不过林星森难得耐心作答,还时不时有冲下台的微动作。
苏云若看自己给林星森发消息的时间点,猜测林星森是知道自己去他家后才上的台,所以急切地想要结束工作赶快回家。
就在主持人问完后,林星森终于吐了一口气,正要下台时,一个穿着玫红色印花恤的中年女人忽然冲上台,一下就跪在了林星森面前。
小朋友有些被吓到,愣怔两三秒后蹲下身要把人扶起来,女人却哇哇大哭:“求求你,救救你弟弟,求求你。”
林星森那脑子只在做题的时候能动一动,其他时候的反应只有沉默、冷脸、转头就走,此时难得在脸上出现“困惑”跟“懵逼”。
情形差点就这么僵持下去,幸好保安终于反应过来冲上台要把女人拉走。
女人奋力挣扎,一边被拖远一边喊:“林星森我是你妈妈!”
林星森当场就愣住了。
苏云若能猜出他到底为什么会这样,早之前以为自己是他妈,说明在成长过程中他对“妈妈”这个身份怀着巨大的期待,确认自己不是他妈后,再加上一些风言风语,他对“他妈到底是谁”这件事的好奇心几乎填满整个身体。
可是林星森对妈妈同样带着恨,一个小孩子,从懂事到十二岁都跟在与自己似乎没有血缘关系的年轻男人身边,不管他想不想,其他人都会有意无意给他灌输“你妈不要你了”的概念。
所以林星森在被郑澄澄推了一下神思归位时,转头就走。
如果成功走了,那这件事只会被认为是林星森的哪个疯狂妈妈粉在发疯,可惜的是没有。
商场的保安不如专业保镖,别看有两个,但要真拉一个发了疯情绪激动的女人还是很难拉住的,于是女人成功挣脱,重新冲向林星森。
这次郑澄澄勇敢站了出来,说出那句把苏云若牵扯进来的话。
“小林的妈妈是苏云若,不是你。”
这句话还被做视频的人在视频最后一幕用黑色图片+白色宋体大字写了出来。
余有钱尴尬地抿唇,回头看向苏云若:“他十二对吧?我就记得十八那年你回国了一段时间……这么看跟你长得有点像。”
苏云若捞起桌子上的文件夹砸他。
余有钱凭借丰富的挨打经验起身躲避,同时叫喊:“这不怪我啊,网上都有人分析你跟林星森的长相,还有一些林星森偷偷瞄你的照片,除了是母子关系,我也想不出还能是什么关系了。”
苏云若站起身,蒋春柔站起来拦住她企图保住余有钱的一条烂命。
再而苏云若手机响,两方出力,余有钱暂时安全。
苏云若看是陶敏敏来电,当即挂断。
按照陶敏敏跟余有钱这一模一样的脑回路,问的绝对是同一个问题。
“LY那边现在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
蒋春柔叹气,“他们暂时还没有动作,应该是在跟那个女人联系。”
“林星森呢?”
“据说后面的商业活动全部暂停,被家长接回家了。”蒋春柔想了想,“苏小姐,咱们要不要发公告说明跟林星森并没有母子关系。”
蒋春柔其实在这件事刚发生时就准备发声明了,恰好公司里新来的小妹妹还没搞清楚余有钱在公司的吉祥物地位,把声明提交到余有钱这边过目。
余有钱又恰好跟蒋春柔讨论《瑶月传》的问题,手机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来了一句“说不定过段时间真是母子了啊。”
蒋春柔听出问题,再详细一问才知道苏云若跟林星森他爸相亲的事情,如果成,那确实是母子关系。
所以才又让苏云若回来开会。
“等等吧,我现在跟林远舟联系一下。”
……
从办公室出来就跟林远舟联系了,林远舟正在忙,只说微信给她一个地址,让她过去。
——市医
苏云若预感不妙。
她开了半个小时抵达地点,林远舟站在医院大门口,见她的车晃了晃手。
苏云若让他上车。
“有时候我很佩服你对一些事情的预测。”
“你可以一直佩服。”
林远舟苦笑,“不过来找小林不是为了钱。”
“无论是不是为了钱,最后都是要用钱来解决,没有区别。”
“如果钱解决不了呢。”
苏云若往车窗外望了望,“一般用钱不能解决的问题,我会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
林远舟不再跟她说话,主要是怕现在还是嘴上说,等会儿苏云若真行动起来了。
毕竟依照他对苏云若的了解,在行动力这方面她快得惊人,脑子里转一圈就决定好,转头吩咐下去,下面的速度只会快不会慢。
两个人从一楼坐上电梯,一直到高层的重症病房区。
市医医疗压力大,这些年没停止过扩建,这个住院部是最新的楼,建面大,七拐八拐才能走到目的地。
还没靠近,先听到哭声。
按道理来说这边病人的病情都不乐观,不允许这样大声喧哗打扰病人消息,但远远传来的护士的声音,说明已经在劝了。
拐一个拐角,苏云若就看到了引发这次事件的主人公。
穿着玫红色恤的女人跪在地上,穿的花布裤子,凉拖鞋,人到中年,身材微胖,又经历风吹日晒,皮肤暗沉黝黑。
苏云若第一反应是转过身。
但她见不到女人了,脑子里却想到林远舟几个小时前说过的话。
把林星森生的这样好看的女人年轻时一定非常漂亮,十二年过去,时光无情地带走了漂亮躯壳。
这是常态,但令人惋惜。
“不舒服吗?”
苏云若揉揉眉心,回过身回答林远舟:“没事。”
女人在祈求林星森,因为林星森要走,所以跪下身一边求一边拉住他的腿。
林星森却出奇地沉默,只是木着脸低头看女人的头顶。
他也没有再表现出要走的样子,整具身体在沉默中越来越僵硬,慢慢地成了一块真正的木头。
林远舟走上前把女人扶起来,林星森猛然偏头,直直看向苏云若。
苏云若无法形容那一刻林星森的眼神,一双眼尾上扬的漂亮眼睛好像忽然间掉进了清亮亮的水塘,没几秒钟,嘴巴就瘪了起来。
她叹口气,上前把林星森拉到自己的身后,向女人伸出手,“你好,我叫苏云若。”
女人浑身一抖,颤颤巍巍得仰头看她。
苏云若帮她理了理落在额前的碎发,只是这样轻轻一拨开,手指间竟然留下了一根不属于自己的发丝。
她转而主动拉起女人的手:“我猜你可能遇到了困难,我们三个大人找安静的地方坐下来好好谈解决办法,不要让孩子跟护士左右为难,这里还有好多病人需要休息。”
苏云若觉得自己提出了一个很合时宜的解决办法,可女人却甩开她的手,又饶过她去拉林星森:“小林,求求你一定要救你弟弟。”
苏云若伸手拦住她,回头跟林星森说:“大人说话小孩儿一边打游戏去。”
说完下巴点点休息区,示意他过去。
女人还想开口,苏云若提前叫住她:“我知道你救人心切,但你不想两个孩子都留不住吧。”
在苏云若看来,在那么多人面前强行认这个当年抛弃的孩子,还说出“求你救救他”这样的话,其实跟利用公众的力量来进行道德绑架没有区别。
无论起因是什么,对十二年来没有得到过母爱的林星森来说都是不公平的。
人无法做到完全的公正,她不例外。这她被迫牵扯进来这件事的第一刻就做出决定——只站在林星森的立场上解决问题。
索性女人也不至于理智全失,眼巴巴望着林星森听话地离开,不再阻止他。
苏云若跟护士赔礼道歉,将女人请进病房。
房间干净,充裕着浓烈的消毒水味,没有人味,说明刚搬进来,至于让她们母子俩儿来到这边的人,不用猜也知道是林远舟。
病床上睡着的少年看起来年纪很小,剃光了头发,皮肤跟唇都透着病态的白,像是挂了一层墙粉。
她路过时瞥一眼病床上的单子,看到出生日期,只比林星森小一岁多而已。
或许生病把这个孩子折磨得比同龄人更加瘦弱。
林远舟应该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开口解释,“这是张女士的儿子,确诊白血病,张女士说家里的亲戚尝试过配型,都失败了。”
“……”
“所以她想让小林试一试。”
苏云若点头,回身扶着这位张女士到旁边坐下。
为了让她更冷静些,她还特地指示林远舟去倒一杯水过来,看着张女士喝完,神情几乎冷静下来。
才开口:“我听说直系亲属的匹配率比较高,孩子的父亲试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