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若不知道在父亲这件事上林远舟是怎么告诉林星森的,但她知道对外，统一的说法是林远舟是林星森父亲。
如果有一天这个一直都所有人默认的父子关系忽然变成兄弟关系，没有人能承受得住,特别是当事人。
张女士这段时间的行为里可以隐约看出她对林星森绝对没有母子情,而且在病床上那孩子的对比下更加明显。
林星森不是粗神经，他会把这些人看在眼里,心里生出落差和委屈。只是所有的情绪都因为张女士悲惨的遭遇跟那孩子的病情而独自压抑着。
或者某一刻他会想，至少还有林远舟。
刻意忽视他跟林远舟真正的关系，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陪伴他长大的林远舟身上。
现在张女士情绪激动之下，挑破了真相。
最难堪的真相。
林星森才12岁,他要怎么接受之前还被要求喊“爷爷”的人，实际是亲生父亲，而他自己,是父母都不要的孩子。
苏云若给林远舟使个眼神，起身拉林星森出去。
病房走廊上两段轻缓的脚步声交叠作响,光影交错，从灰暗的地方走向隐蔽的角落。
无人回来的楼梯间,小心拉上防火门后隔绝远远传来的,张女士的哭声。
某一瞬间，呜咽在回转楼梯之间回响，林星森背过苏云若，肩膀颤抖。
苏云若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两番抬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又想到林星森把自己误会成他妈妈的事情，再而止住了。
给予太多，她也怕林星森对自己产生更多依赖。
可她从来没想过跟林远舟在一起，无法回复小朋友的期待。
苏云若向后靠到墙上,看着相似的背影，无端想到很多很多年前，林阿姨的葬礼上，林远舟是不是也曾经这样忍着眼泪，直到没人地方才敢释放。
……
蒋春柔晚上从张女士的家乡回到s市，带来另外的消息：张女士上热搜那晚，她前夫连夜带着全家老小出门旅游了。
旅游是个幌子，实际是躲了起来。
或许她前夫之前只听说流言，从来不知道还有个孩子，也是通过微博才知道林星森的存在。
遇到这种坏事总是开心不起来的。
苏云若安慰情绪低落的蒋春柔：“好在骨髓库那边找到了三个匹配的人，医院方已经安排人去对接了，但愿能成功。”
蒋春柔点点头，没有回答。
笔记本电脑连着投影仪，点击邮箱的鼠标迟迟不动，微弱的屏幕光落在她的眼镜片上。
苏云若想着要不要找余有钱来给蒋春柔开心开心，毕竟余有钱干啥啥不行，哄女孩子还是有一套的。
蒋春柔却忽然开启了另一个话题，“苏小姐，我忽然发现你之前对婚姻的观念是对的。”
苏云若感到意外，“嗯？”
“确实结婚不是什么好事。”
“……”她想了想，自己确实对蒋春柔传输过类似观念，蒋春柔当时的表现约莫是反驳的。“也有夫妻恩爱几十年的例子。”
“或许只是还没到验证的时候。”
“虽然我这么说很俗气，但80%的困难都是因为钱。”
“……”
“努力赚钱吧，别太容易把自己代入别人的人生。”
话是为了安慰蒋春柔才说的，实际上她觉得张女士的人生变成如此，起因绝对不是结婚和缺钱，而是韩耀。
这是苏云若遇到的第二个被韩耀迫害的女人。
在每一个难熬的深夜，或者某一次看新闻，韩耀风光无边模样，应该狠狠刺痛过她们。
苏云若找司机送蒋春柔直接回家休息，这段时间她又给自己当助理又忙着公司的事情，需要好好放一个假。
顺便在微信分配余有钱这几天去把蒋春柔哄好，原因无它，这破公司都是她跟蒋春柔撑起来的，他一个吉祥物，要是不干活，不提供情绪价值，那他还不如滚。
索性余有钱清楚自己的定位，收到回复得很干脆。
这件事暂时处理完毕，她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林远舟，重新回到韩家的目的是什么？
她绝对不是刻意在这个时候想起林远舟，只是她的惯性思维在后台默默工作，通过排队形式终于轮到了眼前。
这段时间的事情一件件一桩桩都在指向这个疑问。
按照她对林远舟的了解，他跟韩耀不是同一类人。
林阿姨是那个时代教育下的海归高知，家风良好，品行端正，所以在林远舟的成长里，林阿姨即使忙于生活也没有忘记对林远舟的教导。
在苏云若的记忆里，林远舟几乎具备了很多同龄人身上难以看见的正直、刚毅。
而他还是林阿姨和张女士苦难的见证者，这些经历有意无意地把他往林阿姨教的方向推得更高。
他怎么可能跟韩耀站到同一立场去。
排到第二队列地理智打断了苏云若继续深究这些因果的进程，理智告诉她，自己应该作壁上观。
*
医院的专业人士出马，终于得来了好消息，三个匹配成功的人里有一位女大学生听说病人才十一岁，还是单亲妈妈，犹豫了一夜后回电话来答应帮忙。
医院方安排手术，林远舟作为“家属”，和张女士一起去道谢。
一切进展顺利，网上也没什么人再关注这件事。
苏云若再得知林星森的消息，是FLY宣布解散。
当天微博上哭嚎一片，苏云若没有删掉小欧的微信，看到她在朋友圈也哭了一遭，转发很多关于FLY的纪念照片，出道、第1次舞台、第1次开演唱会、还有一些站姐拍摄的出圈照片……
苏云若体会不了她的心情，只默默点了个赞。
这件事连着两三天霸占热搜，第4天的时候热度终于稍稍下去，也可以说另外梗劲爆的消息爆了出来。
@娱姐：网传胡杨将退出《女将》剧组，周勘天回宫。
这可是件大事，早之前周勘天就是因为丑闻从《女将》剧组离开，胡杨纯粹来救场，现在周勘天竟然又回来了。
【天呐？假消息吧，周勘天怎么可能挤得掉胡杨。】
【我听说是胡杨不想演了，毕竟他咖位也不低，没必要给裴雪当二番。】
【呜呜呜不要吓我，我超级期待他们两个合作的。我的古偶男神女神，颜值爆表。】
【有没有可能是胡杨满足不了拍摄？周勘天会骑马呢，更符合将军的标准。】
【周勘天？算了吧，那个睡粉还让女朋友的小视频全网传，装逼不成被苏云若打脸的整容怪！】
【猪粉越来越恶心了，乱造谣小心被发律师函。】
【哪儿造谣了，他跟他女朋友的视频全网都看过，你们周勘天的粉丝少嘴硬。】
【麻烦吃瓜吃全，那个小视频周勘天也是受害者！人家是情侣之间玩点小乐趣，被无良黑客黑了电脑！而且他有什么需要装逼的？真正装的是苏云若吧。整个《一起旅行吧》的节目都是她在炫富。】
【对啊！周勘天明明就是受害者，他要真有问题为什么现在还没有被封杀。】
时间有时候也不是一个好东西，容易让很多人遗忘。
所以公关最常用的招数就是出事情了不道歉不承认装死，过段时间买水军搞岁月史书。
这次爆料周勘天要接替胡杨，网络上抵制的声音很小。
@娱姐：劲爆消息！周勘天临时被叫去的，胡杨想解约走人。
【woc，对不起周勘天，之前是我声音太大，骂错你了。】
【太恶心了吧，都官宣了竟然还罢演。】
【能不能有一点契约精神？当初说要出演《女将》，粉丝到处帮忙宣传，还要跟周勘天粉丝吵架，现在说不演就不演了。】
【果然跟苏云若混在一起的都不是好货。】
舆论瞬间一面倒，#胡杨罢演#冲上热搜。
苏云若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就给胡杨打电话，但是对方一直占线，无法接听，想来也是在忙着处理热搜，她打电话过去可能还会耽误处理舆情的最佳时期。
可FLY解散跟这件事情连着来，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急需立马确认。
思来想去，最后选择给林远舟打电话。
“我只收到他经纪人发过来的解约合同，他的律师正在和我们谈赔偿，解约理由是剧本的改动对他们不利，和当初导演承诺的不一样。”
苏云若了解胡杨，他确实有过这种想法，但那天既然自己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他也同意了，他就不会背着自己再去重新折腾。
不过苏云若不好把这件事告诉林远舟，只能说：“他不是那样的人，中间环节应该有什么问题。”
“我想也是。”
“你的这部剧不能把周勘天放进来。”
林远舟沉默两秒，询问：“我可以听一下原因吗？”
“你没有从网上看到他跟苗小云的事情吗。”苏云若脱口而出后发现林远舟可能真的不知道，“我是说他的生活作风不是很好，他成为污点艺人的概率非常大。根据现在情势来看，如果主演中有污点艺人，基本上很难过审。”
“这个理由非常不错，我可以拿去反驳韩耀。”
“等等——换成周勘天是韩耀的意思？”
“我基本上猜到胡杨解约也是他的意思，把过错丢给对方是他最爱用的手段。”顿了顿，“你不用太担心，胡杨的事情我会好好解决，保证不让胡杨以解约的方式离开。”
林远舟应该是记得那天吃饭的时候自己跟他说过的话。
苏云若叹息，“我不是在担心胡杨。”
“你在担心周勘天吗？”
“……”
她卡了一下。
自己现在的样子像在担心周勘天吗？
隐隐觉得林远舟好像刻意这么问。
但很快打消这个念头。
应该不至于，林远舟不是那样的人。
“我不是在担心周勘天，我只是觉得这事情很不对劲。先不说当初周勘天是因为丑闻才被换掉让胡杨来救场，就单纯从两个演员的实力来看，周勘天在娱乐圈的地位、人气以及演技外形方面完全比不过胡杨，在《瑶月传》热度这么高涨的情况下，韩耀为什么要拿周勘天来换掉胡杨。”
不可能是因为胡杨片酬高。
胡杨跟裴雪组合，奠定这部剧的基本盘，在后期拍卖的时候是绝大的优势，初步估算，想要独播的话大概是10个亿。
如果换成周勘天，每个平台在买入的时候都要考量考量了，各个平台不一定会争独播权，甚至都不一定会买。
不可能说《女将》想要赌韩世成给周勘天裴雪投资20亿的那部电影，那位导演出了名的慢工出细活，估计《女将》播完三四年了，那部电影都还没拍完。
林远舟：“你怎么想？”
“你呢？”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你总是比我看得清楚。”
苏云若给自己倒了杯水润嗓子，“你先回答我，你为什么回到韩家？”
“……”
她咬着杯壁，贝齿在玻璃上细细的磨，耳根传来刮蹭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远舟那头没有传来声音。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你已经猜到了。”他笑了一声。“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对外人来说不明显，或许最开始对韩耀来说也不明显，因为他们都不了解你。”
苏云若浅浅的抿了一口水，继续说：“以普通人的角度来看，回到豪门属于天上掉馅饼，更何况还是预备继承韩氏集团这样一个在国内财富榜上都名声响亮的公司，基本上可以说是做梦都不敢这样做了。”
“是啊。”
林远舟的语气听起来却有几分怅然。
“最近财经报道总是在说西数科技并入韩氏集团的事情，我猜，你交出了西数科技，再加上韩世成出问题，你才在这样的时机里得到了一个继承人的位置。但这个位置不是稳固的，韩耀心里有其他打算，他只是目前喜欢你的工具人属性。”
林远舟：“如果我说在某些方面他跟你很像，你会生气吗？”
“我当然会。”苏云若平静的情绪因为林远舟这句话产生波动，“你最好如果。”
林远舟笑一声，“我还是想说，你们在做生意这方面足够敏锐。”
“因为他花了一两周时间，终于了解到你的动机了，对吗？”
“嗯，他本来对我有设防，通过张女士跟林星森这件事，他已经完全猜到了我回来的原因之一了，所以目前比较想把我从公司剔除。”
苏云若却注意到另外的内容：“原因之一？”
“……嗯。”
“除了为林阿姨，林星森，张女士讨回一个公道，你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吗？”
“……”
“嗯？”
“我有一件事情想要确认。”
“你不会天真地想要确认韩耀有没有后悔吧？”
“我知道他不会后悔，甚至在他眼里，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对的。”
苏云若该开心，虽然林远舟的复仇计划漏洞百出，但他不天真。
“那你想确认什么？”
“你……”
苏云若：“嗯？”
“……”
“……”
“……”
苏云若打破沉默，“有那么难以启齿吗？”
“你会爱上一个男人吗？”
她想笑：“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
“我只是好奇你心目中的结婚对象是什么样子。”
“我没有想过。”
林远舟笑一声，“我想也是。”
紧接着他说：“如果你真的爱上了一个男人，他却不爱你，你会因此自杀吗？”
啪——
天气预报说，晚上会有一场大雨，大概持续两个小时，从一开始雨水的峰值就在高点。
哗啦啦哗啦啦
雨水跟石子一样敲击窗户，遮蔽了外面阴沉沉的天，绿到发黑的树。
苏云若站在窗户前迟迟无法动弹。
手机静静躺在实木地板上，屏幕漆黑，裂痕自边沿蔓延至两角，好像一块结实的蛛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