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一结束,陶敏敏本来要喊着她再去下一局，苏云若心里有事，又想到陶敏敏未婚夫最开始找的是苏爸,口头上委婉拒绝,独自开车离开。
市中心堵车，走走停停,磨了一个多小时路才顺畅，时间已经临近九点半。
她导航导向湖心岛，今天有些累了，要早点回家休息。可开着车在路上打转,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出现在林远舟家小区门口。
从门口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林远舟家那栋楼，一、二、三……向上数七个窗户，就是林远舟家。
s市人没有夜生活,巨大教育压力下，家家户户在七点过后唯一要做的都是监督孩子学习。
住宅外立面上,堆叠起一块一块明亮的光。
第七个窗户不太一样，主灯灭着,副灯昏暗,微弱的光亮里，伫立着一团黑影。
苏云若心头一抖，恍然间有种跟他对视的错觉。
明明就看不见脸。
他一动不动。
苏云若猜测他身上纷扰太多站在窗户边看看风景散心，或许没注意到自己已经驱车抵达小区门口。
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
还是算了。
这件事即使她说句对不起也抵不住外面那些话带来的负面效果。
她发动车子，还没来得及打灯转向，目光所及的世界忽然闪烁起来。
隆隆
头顶传来两道惊雷。
紧接着倾盆大雨落下，将前面挡风玻璃铺上一层黏糊糊的胶水。
下雨了。
这雨来得突然，天气预报都没有预测到。
判断雨势过大，不方便开车,苏云若把车重新停回安全的路边，打开音乐，听着歌打发时间。
可能是调子舒缓，她的思绪开始发散，竟然想起小欧手机里放出的歌。
那欢快的调子几乎可以拿去给幼儿园小朋友当早间操，跟林星森的样子一点也不搭。
苏云若手靠到车窗上，好奇林星森那小冰块儿唱这歌时是什么样子，搜索mv出来当乐子玩儿。
五颜六色的画面里，其他三个小孩开开心心，林星森顶着假笑假装唱歌，又尴尬又好笑。
特别是这mv还加入剧情，策划大概根本不了解林星森是什么样的性格，竟然把他安排成四个人的“逗比”角色。
他竟然能同意拍摄？
mv结束，雨势渐大，没有要停歇的趋势，平时隔音还算好的车身传来噼里啪啦放炮仗的声音。
苏云若开始预感不妙。
s市很少下这样的大雨，以往雨下很大，不过十来分钟也停了。
她摸手机准备看看天气预报，忽然耳边响起两声很轻的“叩叩”。
黏在车窗上的雨水顺着玻璃滑下，没有再多的扑上来，车窗外的情况逐渐清晰。
一个人俯下身，透过车窗望向她。
雨势大到把周遭的灯光都带走，他的脸模糊不清，但苏云若竟然一眼认出。
光凭感觉。
她不由自主地将车窗放下，雨声冲入，比车里的炮仗声更大，更像是打鼓声，几乎从她的耳朵冲到脑子里，迅速占领高地。
黑暗中林远舟张了张嘴：“##@$……”
她歪一下头，满脸迷茫，耳朵里满是哗哗的噪音。
林远舟叹了口气，腰压得更压，头从窗户伸进来。
骤然的靠近，令苏云若心脏“扑通”一声，重重跳动。
屏住呼吸，感受到林远舟发间传来的潮气。
——不是潮气，是说话间扑出来的热息。
“天气预报说，雨可能会下一整夜。”
在嘈杂的雨声中，除了他变得清晰的声线，还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路面已经积水了，等会儿车可能会被淹，你跟我上去。”
苏云若愣了一愣，“这么大？之前没听说有台风……”
“近几年极端天气频繁了很多。”
是了，这几年总是隔三岔五出现极端天气，新闻里说有的地方甚至五六月份下冰雹。
今晚算她倒霉。
早知道就直接开车回湖心岛，这会儿也不至于困在外面。
她在懊悔中思考呆在车里的安全性，“我知道了，你后退一点，我开车门。”
林远舟退出去的时刻，苏云若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关上车窗，拿好手机跟包开门，伞往她头顶挪过来。
鞋先踩到水才踩到地，几乎没过脚背，从鞋子边沿灌进去。
幸好头顶的伞还算大，让她免得淋湿。
啪——
甩上车门，林远舟伸手来拉了一下苏云若的手臂。
苏云若皱眉轻皱，下意识避开。
他手滑到捏到袖子上，先说：“走这边，那边有水。”
苏云若：“……”
路面积水，全部往地势低的地方涌，从小区门口走到单元楼下像是在河里艰难跋涉。
踩上楼梯离开水了，苏云若如释重负吐了口气。
她今天确实有些不对劲，差点就要变成呆在车里需要麻烦消防员的“无知人士”。
林远舟关了伞，“小林今晚不在，上去吧。”
“他去哪了。”
“最近没有通告，我安排他去认识的老师家补习。今晚雨太大，我让他在老师家睡了。”
“哦——”
林远舟摁密码打开单元楼的大门，让苏云若进去，又摁电梯。
等电梯的时刻，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地对着墙壁各自沉思。
苏云若想，他竟然知道自己在他家楼下，他却什么都没有问。
他难道不好奇吗？
叮——
电梯抵达，林远舟在苏云若前面进去，就是这时，她才终于站到他的身后。
林远舟下午应该出门应酬了，又穿上他那套昂贵的西装，脱了外套，里面白衬衫也熨烫得有棱有角。
原来伞也并没有很大，遮不住两只大高个。
她没沾湿，林远舟半边肩膀和整个后背全部湿透。布料紧密地黏着皮肤，却不狼狈，肌肉线条交叠，中间的位置，有一条没入西裤的背沟。
某一瞬间，她神经恍惚，想的不是“没有人配得上我”，而是“我想要”。
可能因为过近的距离，可能最近一些事情的影响，可能苏爸点出她曾经把林远舟往结婚对象培养这一事实……很多很多的副因。
苏云若扪心自问，最直接的原因，是不是自己抵抗不了诱惑。
没见过规规矩矩的人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性感，所以还没产生抗性。
就好像大学时她因为阈值过高曾觉得做什么都索然无味，直到开始跳伞，那种刺激是从未有过的，新鲜的，突破她阈值的，让她沉迷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也就是现在了，有了抗性，跳伞也索然无味。
电梯抵达，神思归位，苏云若脑海中因为沉默而越发不对劲的思绪全数消散。
比起上一次来，林远舟家更宽敞干净，桌子上再也没有堆积如山的礼物，想来是林星森被雪藏的原因。
林远舟在走廊上停下，拉开鞋柜，从里面拿出一双女士拖鞋，当着她的面撕开包装袋。
“换一下鞋。”
苏云若挑眉，“提前准备好了，这么断定我还会再来？”
“不知道你怎么打算，只是觉得有备无患。”他伸手接过她的包，“我还在想你今天去陶敏敏的订婚典礼应该穿高跟鞋跟裙子，要是淋一身雨会不会更麻烦，没想到穿得这么朴素。”
“除非走红毯，其他时候我一直很低调。”
林远舟轻笑，“也是。”
“你今天怎么没去现场。”
“有应酬，只能电话里祝福一声。”林远舟转身，“你裤腿湿了，家里有林星森没穿过的睡衣，我拿来给你换。”
“他那么矮——”
“最近又长高了，大概也就比你矮这么一截。”林远舟回身来用手比了一小段距离，七八厘米的样子，“所以才正好给他买新的睡衣。”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稍稍偏过苏云若的眼睛，应该是在头顶的位置。
好明显，让苏云若都不自觉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半点没湿，没有任何人不得体的地方。
不明白他为什么在暗暗躲避她。
“行吧，你去拿。”
苏云若给了他一个台阶下。
她又补充一句：“我只是裤子湿了，你全湿了，先把衣服换了再出来吧。”
“好。”
林远舟换鞋后去林星森的房间，苏云若在沙发边坐下，给管家发消息讲一下自己今晚在林远舟这边免得找不到她担心。
余光瞥到地板上，林远舟走过的路拉出一条水渍，他不仅衣服湿了大半，裤子也湿得彻底。
雨下个不停，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苏云若窝在沙发上觉得舒服，时间指向十点半，是她每天躺在床上休息的点，生物钟作祟，困意爬上眼睛。
恍然间又惊醒。
她竟然在一个“陌生”男人家差点睡着。
是的，陌生。
十多年前，林远舟在她的定义里是“朋友”、“合作伙伴”，但他们那会儿认识才不到半年。
十多年后他们甚至连“朋友”都不算，没有说过多少话，没有合作，就是认识，对彼此都不了解的“陌生人”。
警惕性未免太低了些。
苏云若重新坐正，摸手机查天气预报，看到专家说今晚会下一夜的雨。
出于安全考虑她呆在这里最合适。
至于为什么觉得合适……再深究下去，苏云若都想要笑了。
完完全全推翻刚才自己的判断。
她真的把林远舟当陌生人么？
从心出发，她对林远舟有着绝对的信任。
信任到在他家留宿一个都觉得不会有什么事发生。
可为什么要信一个十多年都没见过面的单身男人？
算了，苏云若拍拍脑袋试图驱散困意。
就算是出于礼貌她也不应该在别人家沙发上睡着。
她坐起来，忍不住打个哈欠。
看到茶几上有遥控器，摸过来顺手打开电视机，打算找点醒神的神剧看看刺激吐槽欲望好不至于睡着。
滴
电视机打开。
越过开机时间，直接展示早之前正在播放的剧集。
画面里，两颗脑袋贴近。
长头发的被短头发的扶住后脑勺，扬起脖子，短头发的微低下头，脸侧向一边。
不只是脑袋靠得近，嘴也是。
还没点击播放苏云若就头皮发麻，骤然体会到陶敏敏在微信里天天嚎“看熟人演戏好尴尬”是什么感觉。
她也没想到，林远舟一个i男，开着公司，还面临危机，每天不看财经新闻涨知识，竟然看她跟范星辰演的那部偶像剧。
画面还恰恰卡在她跟范星辰接吻的画面。
醒神是醒神了。
吓的。
卡擦——
开门声响起的瞬间，苏云若连忙关闭电视。
是这画面冲击力太强，还忽然意识到林远舟在家没事竟然看自己拍的偶像剧，里面那么多亲密戏也没见他跳过，她尴尬得心神紊乱，放回遥控器没轻没重，弄出响声。
“怎么了？”
林远舟拿着睡衣从房间里跑出来。
苏云若摇头：“没事。”
“啪嗒”
不仅没注意遥控器弄出响声，甚至冲太快半边尸体都悬挂在茶几上，现在撑不住了，干脆利落地在地上摔得两马分尸——电池盖子脱落。
林远舟的目光在遥控器上凝滞一瞬，默默别开脸，没能说什么话缓解这尴尬局面。
苏云若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气氛沉默。
最后裤子上的湿润感迫使苏云若主动开了口，“你家有吃的吗？订婚宴上好多人都在找我说话，我没吃到几口东西。”
林远舟把衣服放在茶几上，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正正是遥控器落下去的位置。
“你换衣服，我看看有什么吃的。”
“嗯。”
苏云若拿上睡衣，又在林远舟身边顿住，“哪个房间？”
林远舟侧身避免和她碰到，往前走打开最里面的房门，“不介意的话在我这边吧，这几天我把粉丝送的东西都收拾到小林的房间里，那边乱糟糟的，书房也没有能坐下来的地方。”
“谢谢。”
苏云若顺着他的话走进去，听到轻轻的关门声。
林远舟的房间没有味道，也没有颜色。
衣柜白，书桌白，笔记本电脑黑。
床铺也是最容易沾灰的黑色，却黑得纯粹，一尘不染。
看得出平时经常打扫。
只是十一月了，盖的还是夏凉被，不知道是不冷，还是毫无察觉。
苏云若心情沉下来。
林远舟自己一个不大的人照顾一个不大的孩子，上次张女士来，还说林星森曾经吵着找妈妈，林远舟想念林阿姨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平复。
这十多年，他一个人是怎么过的。
艰难的时刻也没有找过她。
那在他眼里她算什么呢。
他明明知道他只要开口她就一定会帮忙。
苏云若手里捏着睡衣，柔软的料子，有从来没穿过的崭新的味道，忽然觉得这雨好烦，那么大，让她不得不留在这里，越来越好奇林远舟当初拒绝自己的理由。
她是有耐心的人，但接二连三地勾起好奇心，被磨得心烦意乱。
衣服都没换就转身开门出来，迫不及待地走到厨房门口。
林远舟架起了锅，水煮得沸腾，正挽着袖子在池子边洗菜。
她张了张嘴，话又说不出口了。
他听见动静偏过头来，见她先愣了一愣，“睡衣不合身吗？”
苏云若吐了口气，“不喜欢穿紧巴巴的衣服睡觉。”
林远舟关上水龙头，甩掉手上的水渍，“我给你换一套，早之前给他买过一套特大的。”
她靠到门框拦住他的去路，用缓慢的调子从低拔高，带着眼皮子向上挑，“你的不行吗？”
“……”
燃气灶烧水最需要人时刻看着，不然水沸腾了瞬间就会从锅里冒出来。
滋啦滋啦
冒出来的水扑灭灶上的火苗。
林远舟的目光再次飘到苏云若头顶，“我没有新的，我去看看有没有别的。”
“为什么拒绝？”
“嗯？”
“这样忽远忽近的态度让我很烦。”
“我……”
林远舟神色落寞。
垂着头，看起来有很可怜。
苏云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牵动，还特地解释，“我的意思是，我理不清在你眼里我们是什么关系。”
“原来你也会有理不清的事情。”
“如果我能理清，今天就不会来这里。”
“……”他沉默许久，苦笑，“我公司里有个小女孩是你的粉丝。”
“……”
“她电脑屏幕总是你的照片，天天不重样，有时候是同一套衣服的不同角度，有时候是不一样的滤镜，连图片上的文字都是不一样的告白。每次路过，我都觉得很有意思。”
苏云若眯起眼睛：“有意思？”
“因为你不怎么跟粉丝互动，也老被骂，有时候骂得凶了，你不作声，好像完全无所谓，她倒是会气哭，边掉眼泪边开会。我们就劝她换个人喜欢，她偏不，现在还是你的粉丝。”
“能忍受员工带个人情绪工作，你对他们挺不错。”
“你不好奇她？”
“……”说出来有些无情，苏云若并不好奇，她现在只想搞清楚自己跟林远舟到底算什么关系。
林远舟无奈叹口气，“你确实不需要去回应她的喜欢，毕竟从始至终你都没有向粉丝索取过什么。”
苏云若反问：“所以呢？”
“我算是你那么多粉丝里的一个吧。”
“……”
“……”
“……”
苏云若歪头，换一个角度看林远舟的下颚，“你在指责我对你像对待粉丝一样？不闻不问感情淡薄？”
“不是。”
林远舟转过身去重新开火，“你这么烦恼生气，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我。”
“……”
“我很庆幸，至少我还能让你感到烦恼。”
“……”
“但其实你可以不回应。做什么都是我自愿的，比不上范星辰是我的问题，我尝试了，失败了，你也没必要强迫自己来安抚我。”
——并没有在安抚。
苏云若这点可以确认。
而且为什么林远舟要跟范星辰比较，她根本无法把这两个人联系起来。
“我……”
他打断她，“自从上次你来过我家后，我每天都会站在落地窗前想，你会不会忽然过来。今天你能过来我很惊喜，我以为你给你爸爸讲清楚后就不会再跟我联系了。”
林远舟的头低低垂着，明明开火不需要弯下身，却刻意弯腰，眼睛跟燃气灶平视，拧点好几次开关都没成功开火，又坚持继续拧。
增加一些没必要步骤，来拖延回过身面对她的时间。
“原来你这么喜欢我吗？”
啪嗒
又一次点火失败。
林远舟肩膀一抖，头埋得更低，自嘲地笑一声，“你才知道吗？”
“我以为跟范星辰他们一样只是普通的好感，或许达到了恋人的地步，但还没到更深的地方。”
隆隆
雨势越来越凶，还带着雷。
头顶的灯突然熄灭，一切陷入黑暗。
苏云若偏头看向窗外，漆黑一片，应该不只是林远舟家，整个小区的电路都出了问题。
“这么大雨，电工应该来不及修，可能要到明天电才会来。”
说着要回到沙发边找手机，身后传来林远舟的轻笑。
“笑什么？”
“笑我十多年前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
苏云若不明白，“怕断电？”
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声响，她感觉到林远舟靠近。
“无论谁跟你表白，你都是这样冷淡的态度吗？”
“……”
无法否认。
苏云若的心绪确实没有太大的波动。
早就察觉，意料之中，并不觉得会因此影响到什么。
没有人会在意一只老鼠的爱意。
她的恶习越来越明显，赤/裸裸地宣告：她自以为与众不同，但仅仅只是装得比其他人更好。实际上，她从来没有正眼瞧过别人。
林远舟忽然伸手牵她，粗糙的指尖磨过手背，触感明显。
苏云若下意识要把手抽走，他先一步从身后走到面前，高大的身躯挡住窗户外漫进来的微光，苏云若的视野彻底陷入黑暗。
林远舟的手垫在下面，把她的手抬起来。
手指和手掌都比她的大一圈，温度更低，分走她手上的热量。
但很快手心就热起来——她的大拇指摸到凸出的颚骨，小拇指被鼻尖蹭到发痒。
苏云若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想象到林远舟眷恋地，亲吻自己手心的模样。
扑通
扑通
心脏急速跳动。
此情此景，突破了她的阈值。
温热的吐息烘热她的每一根手指头，软绵绵地蜷缩曲起，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颤抖的眼皮。
睫毛扫过，带来湿意。
“怜惜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