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苏云若的车堵在前面,后面几辆车想趁机开进训练营的机会彻底没了。
苏云若跟屠敬进门时听到身后骂骂咧咧的声音。
屠敬草根出身，当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孙子，也算是有丰富的不要脸经验,但这种一点脸皮都不要的还是震碎他的三观。
更离奇的苏云若竟然熟悉人家的套路。
“苏小姐你怎么知道他们要趁机进来？”
“车开进来,先闹一闹，把车留在里面,明天扯着来把车开走的理由继续闹。”苏云若笑了笑，“这么淳朴又真实的商战，我以前投资房地产的时候见过。”
投资的行业多是有好处的，几乎跟什么样的人都打过交道,对他们的做事风格了如指掌。
别说工地上有这种事，在剧组也有。
只要涉及钱，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通过陈万翔这事儿苏云若看得出来,娱乐圈的资本们还很抗拒自己这个新人的加入。
不过她没什么怕的，赚钱之路上她向来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路边的蚂蚁挡了路都要给它砍三刀。
“苏小姐你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我要是能跟你——”
砰！
屠敬满肚子恭维的话还没有说完,身后传来突然爆发剧烈的碰撞声。
司机猛踩刹车,但耐不住后车给到的推力太大，车身被撞着往前平移，最终落点跟苏云若和屠敬之间距离不到两米。
屠敬惊恐地拉开苏云若，司机哆哆嗦嗦下车，“苏、苏小姐你没事吧？”
她肯定没事。
司机大概被吓到了。
“没事。”
苏云若答完，回头看向始作俑者。
浑身上下都是某马散件的男人从后车上下来，好像故意制造事故的人不是他，神态轻松还带笑，大声嚷着：“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没注意到。”
个子矮苏云若半截，横向是她的两倍，这就是成功利用身份地位追求许多女明星的陈万翔。
除了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花边新闻，苏云若勉强想起来，这个人在书里算个小反派。
觊觎阮柔柔的美貌而给她下药企图迷/奸，幸好韩世成及时赶到，被打成重伤。
后来陈万翔再也没有出现在剧情中。
“……”
苏云若的沉默被视为恐惧，陈万翔得意得眉毛都飞起来，“苏……苏小姐？我这样叫你应该可以吧？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
“……”
“苏小姐？苏小姐？”
屠敬喊了苏云若两声，因为苏云若没回应，拉了拉她的袖子。
苏云若终于从沉思中回神，转个身，走向司机，将他正准备放到耳朵边的手机摁下。
示意他，不用报警。
啪啪啪啪啪
连续几道摔门声响，陈万翔带来的好兄弟们纷纷下车。
“原来是大明星苏云若啊！你怎么来《瑶月传》训练营了？难道你终于想到自己演技差也来这边培训？”
“你们这些人，能不能别这么说人家女孩子，等会儿哭了怎么办。”
陈万翔满脸横肉被狐朋狗友逗得直抖。
“可能会找范星辰柯锦阳哭吧，人家是偶像剧女主角。”
偶像剧女主角几个字特地咬得极重，带着嘲讽意味，说完一群人呵呵笑起来，丝毫不觉得这对别人是一种不尊重。
屠敬气不过，上前正准备帮苏云若说话，苏云若拍了拍司机的手臂示意他往旁边站。
她什么话都没说，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多留给这些人，而是万众瞩目之下径直坐上自己车的驾驶位，调节座椅，系上安全带。
挂挡。
猛踩油门。
轰隆——
一声巨响！
早前被撞得凹进去的车屁股直直冲着陈万翔的跑车前头往上爬，价值千万的跑车前铲本来就矮，现在完全被压到地上，整个车都翘起来，两只后轮子拔地而起。
陈万翔的跑车几乎报废，然而苏云若没有刹车，换挡往前开一小段距离，又猛地向后冲。
滋啦——
前车玻璃被撞个粉碎，整辆车子估计拿去修都修不好了。
所有人望着这场面，震惊得说出话。
苏云若她怎么敢！
“她她她她”
“她不要命了是不是！”
“翔哥，艹死这娘们！”
陈万翔眼见爱车遭此大罪，迟钝好久才反应过来，一张脸胀得通红，“你他妈……”
苏云若再把车往前开出一段距离，优雅地开门下车。
她走回司机身后，脸上不似镜头前纯真的模样，极冷，眼神狠厉。
“40老几的人了，接受上面旨意的时候难道完全不思考这趟是替人办事，还是别人在给你挖坑吗？”
“什、么？”
陈万翔以为会是什么狠话，结果苏云若忽然来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他完全没有任何准备。
“你到现在都不知道我这个苏姓是怎么来的，对吧？”
“苏……”
陈万翔呆滞地又重复一遍：“苏……”
屠敬主动补充：“A座的苏家。”
“……”
“……”
“……”
鸦雀无声。
所有人瞪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
“不、不可能。”陈万翔一个踉跄倒退两步，拼命的摇头晃脑。
苏云若抿唇哼笑一声，抱起双臂，下巴点点远处几乎报废的超跑，“那个……我就当是，提点你收的感谢费。”
……
本来以为还要被麻烦一段时间，结果事情在苏云若把陈万翔的跑车压扁后轻松解决。
屠敬有时候真的很佩服苏云若这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陈万翔恋爱脑狂追阮柔柔，疯狂的操作里或许有别人针对《瑶月传》的示意，这些屠敬大概能猜到，但陈万翔被当弃子这一点他完全没有想到。
是啊，苏云若什么背景？背靠大山的张文豪最开始不知道，但他后面的大山苗老爷子知道啊！所以苗老爷子不会授意张文豪来明目张胆地针对苏云若，就连当时带着妆造团队跑路，也是客客气气赔了钱的。
陈万翔不知道苏云若，没道理他后面的大山也不知道，在知道的情况下还来针对苏云若，就很值得细品了。
可能想试试苏云若的手段？
可能想借苏云若的刀杀陈万翔？
如果苏云若憋着，那就要被当成软柿子更加得寸进尺地欺负，要是不憋着把陈万翔办了，就是帮背后的人一个大忙，说不动还会借题发挥。
苏云若选择把“陈万翔被卖了”直接点出来是非常聪明的，没掉进圈套里，还成功挑拨离间。
陈万翔跟靠山做事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点靠山的秘密，两方闹起来估摸着会有场好戏看。
屠敬感叹，怪不得那么多人前仆后继地攀附苏家。出身苏家的苏云若，缺钱给钱，有困难她解决，还不到处惹事生非，跟着她干活简直省心省力。
*
陈万翔那天之后就在网络上销声匿迹了。连带着微博煽风点火吵着让他去追求阮柔柔的水军也不再作声。
苏云若让蒋春柔查了一下他的近况，据说公司出了一些状况，在变卖资产抵债。
又从八卦小能手陶敏敏那里打听到，最近某个小圈子里的大太太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陈万翔追求阮柔柔这件事，还要大骂狗男女。
苏云若的记仇本再添一人。
说完陈万翔，蒋春柔继续讲其他的事情，“第二件事，梁诗说她招不到合适的人。”
训练营还有两个月，剧组的场地器材租用已经提上日常，其中服化道更是重中之重。
梁诗最近正在做自己品牌，苏云若上次穿她设计的裙子虽然骂的多，但也算打开了知名度，工作室生意越来越好，接到一些大单子，因此就分不出精力来处理《瑶月传》的事情。
苏云若给出的解决方案是招人，目前看来并不顺利。
“来面试的一个都不行吗？”
蒋春柔点头：“国内搞这方面的人不多，要找到满意的很难。”
“你怎么想？”
“我调查过，目前国内做得好的就是张文豪手里的团队，其它基本学着他们做。所以目前我跟屠总讨论出来的解决方案是引入国内的其他团队，前面有张文豪团队成功的例子，照葫芦画瓢会更保险。”
“但之前已经出过四五部类似服化道的剧，目前正在拍摄的六部b级以上的剧也都采用这种风格，观众早就已经审美疲劳。”
“……”
“《瑶月传》在选角上有先天优势，都是新人，档期空闲，可以提前两三个小时到剧组做妆造。女演员也都是明艳大气的类型，我们可以把这个点发挥起来，比如纯批发改成编发或者盘发，减少假发的使用，让他们全都留长发。具体造型上不需要完全符合历史事实，网络上不是有很多博主都很厉害么，参考参考那种……”
“那种偏向于宫廷风，装饰会减弱战乱的刻画。”
苏云若想了想，“你觉得港区早年那种缎带风格怎么样？”
蒋春柔眼睛一亮。
“这个点你可以跟梁诗建议，她要觉得可以，招人就往这个方向要求。”
“咚咚咚”
有人敲会议室的门。
蒋春柔把苏云若刚说的东西给梁诗转达后应声，“进。”
前台小心翼翼地给门开一小条缝，“苏小姐，有一位林先生在门口等您。”
“苏小姐？”
苏云若还在考虑要不要直接去港区找团队，没有注意听其它的声音。又被喊一遍名字才茫然地望过去。
前台小姐姐声音压低，“特别高，特别帅！比柯锦阳有男性魅力。”
“……”
“……”
“我天天真是……”苏云若无奈，和蒋春柔笑道，“天天赶场子。”
……
林远舟在会客室坐了有一会儿，门口时不时有人路过，眼睛往里面瞄，瞄完聚在一起惊叫。
“真的好像诶！好像！”
“简直跟林星森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有钱娱乐内部知道的消息比外部多一些，比如虽然没见过林远舟，倒也从余公司吉祥物有钱嘴里得知林远舟是林星森他爸，林远舟跟苏小姐关系匪浅，相过亲那种。
帅哥见过不少，但正儿八经跟苏小姐有瓜的帅哥仅此一个。
不愧是苏小姐，挑男人的眼光简直了，从无败绩，从无！
这个林远舟一股子靠谱温柔的人夫感，嘴角一直挂笑，不是那种假惺惺的伪装，看起来很平和，很温顺，很赏心悦目。
好嫁风男人yyds。
谁还能找出第二个这样让人看了想立马结婚的？
哒哒哒哒
啧！苏小姐来了。
观众悄摸摸回到自己的工位假装干活，键盘无规律地敲着，眼睛漫无目的地电脑屏幕上闲逛，耳朵认认真真竖起来吃瓜。
啪嗒
众人失望。
苏小姐我们又不是外人！为什么关门！
会客室内，苏云若在林远舟对面坐下。
会客室比较小，放两张沙发一张小桌子已经拥挤，苏云若跟林远舟又都是个高的人，对坐着，桌子底下膝盖无意间碰到膝盖。
林远舟稍微侧了个身，小心避开。
苏云若浑然不觉：“怎么直接来公司找我了？”
“我去你家，管家说你来公司跟蒋秘书谈事情，所以我直接过来了。”
“有什么急事吗？”
“也不是什么急事。”
苏云若刚想回不是急事的话就等她跟蒋春柔把未完事项一二三四处理了再说，林远舟又开口：“今天是我妈妈的忌日。”
“……”
苏云若把一二三四抛到脑后，稍稍挺直了背，认真听他讲后面的话。
“我想问问你放不方便和我去看一看她，你出国后她一直很想你……因为来回会需要一些时间，所以我觉得亲自给你讲更有诚意一点。”
“现在就出发吗？”
林远舟顿了顿，“嗯。”
“在本市吗？”
“在的。”
苏云若站起来，“你开车了吗？”
“你……愿意去吗？”
苏云若觉得有些好笑，“你怎么会觉得我不想去呢？我看你好像很担心的样子，平时都没见过你这样。”
她没有说谎，其实早就想去看一看林阿姨了，只是最近的事情太多一直抽不出空。
“我怕你觉得麻烦。”
“不麻烦。”
为了不在扫墓的时候还一直回复消息，苏云若让蒋春柔暂时先自己处理所有事情，“专心”跟林远舟前往墓园。
她属于公众人物不方便下车，麻烦林远舟买了一束小雏菊。
在苏云若的印象里，林远舟家餐桌上总是有一束这样的花，可以开很长很长的时间。
这个时节，又是工作日，来墓园的人不多。
苏云若走了几分钟，发现不止是人不多，这里也比较荒凉，路两边的草都长到中间来，不像是有人经常打理样子，要是放进电视剧里，多少可以当个撞鬼的场所。
她放心将口罩摘下来，呼吸到新鲜空气，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冬天的风吹得枝头唰唰唰乱颤，头顶是阴沉沉雾蒙蒙的天。
不见一片云，又好像全是云，完全分不清目光所及哪一块儿是云，哪一块儿是天空。
走在这样的路上，就好像回到十多年前，林阿姨过世的时候，林远舟应该是自己一个人办的葬礼，或许还是没多少钱只能选择性价比稍高的墓地，自己送林阿姨过来。
比现在矮一些，瘦一些，驼着背，双目无光。
那是段顾不及悲伤的艰难日子。
苏云若爷爷过世时她曾经经历过，家里传统是棺材不见光，只能半夜出发送去殡仪馆——那里对人来说是个可怕的地方，毕竟里面死人多，活人少。
幸好苏云若家人多，几乎都在，风吹过走廊的时候倒也没那么害怕。
林远舟自己办理火化手续的时候不知道会不会怕，又是夜里处理，会不会感到疲惫。
这些疑惑，令苏云若不禁询问：“给林阿姨办葬礼的时候，你都没有想过联系我吗？”
单纯的有感而发，说完后恍然发现这是在责怪，又说：“我只是想问，你为什么不通知我。”
“……”
“怎么了？”
那一点点紧张在沉默中变为好奇，苏云若看向林远舟。
对视的瞬间，林远舟的目光从她的脸上转向前方，“如果我说联系过呢。”
苏云若连忙道，“我没收到……”
他笑了一下，“骗你的，当时要办葬礼，小林也马上出生……张女士是我妈接来家里的，怀孕期间她身体很不舒服，我没有太多的事情思考。”
不知道为什么，苏云若胸口窒了一下。
真的在骗她吗？
“生了小林后张女士身体状态很差，精神状态也不好，每天都哭着求我让她离开s市，我还要照顾小林，帮小林办手续……太多事情了。”
是太多事情了。
苏云若以为他会沉浸在失去林阿姨的悲伤中，可他当时被生活胁迫到连悲伤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人在十八岁的时候认知是有限的。”
“你的有限认知是指……？”
林远舟笑了一笑，眼睛弯弯，却没什么喜色，“有志者事竟成。”
“嗯？”
“觉得我自己能够处理好一切，我想要的通过努力都能得到。”
苏云若更听不明白了，“难道不是吗？”
“……”
“……”
短暂的沉默过后，林远舟叹了口气，望着远处，“仔细想来，我并没有处理好一切，我想要的也没有得到。”
苏云若理了下花束旁边的彩纸，“小林健康长到这么大，你也创立了西数科技，我认为你做得比所有人都好。”
他们俩这么晃着，也到了满是墓碑的山下。
那么多，不知道林阿姨在哪一个位置。
苏云若跟在林远舟旁边爬上楼梯，石头路，高跟鞋踩得噔噔噔响。
忽然，明明抬了脚，鞋尖却撞到石头，苏云若一个趔趄超前栽去。
“小心。”
幸好林远舟伸手扶住她才没有摔到地上。
他说：“这边好像有一层楼梯会比其他的高一点。”
“这种工程也能通过检查吗？”
“建得也有些年头了。”
言下之意，这种情况很正常。
苏云若活动了下脚踝，确定没有崴到，重新站正。
走着走着，林远舟忽然冒出一句：“其实我想要处理的不是小林，想要得到的也不是西数科技。”
“你想要什么？”
林远舟没有立马回答。
苏云若以为他在想，默默等着。
然而人站到上一层台阶，她都要比林远舟高了，从上至下俯视，看到林远舟定在原地，垂眸望着地上。
温柔的眉眼收敛，棱角分明的下半张脸就凸显出来，好像很多很多年前冷脸站在人群中的林远舟，才十八岁，浑身是刺。
他压低声音，好像回到尚在变声期的十八岁，嗓音带哑，“如果能回到十二年前，我一定跟你出国。”
“……”
“……”
终于，他们提起了彼此都刻意回避的问题。
苏云若好奇，但她没问。
他后悔，但他现在才提。
十二年真的太长了，本来在苏云若心里一直悄无声息地，被精彩纷杂的其他事情盖在最下面，但重新翻上来后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释然。
“但我重新回到的是一年前，改变不了过去的决定。”
苏云若浑身一震。
“你接近阮柔柔，拍《瑶月传》，我想，你也是记得上辈子的。”
“……”她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我上辈子没有机会，所以现在你站在面前，我想认真地跟你道歉，我不应该拒绝你。”
“是么。”
她以为林远舟会讲当年拒绝的原因呢。
听到他说上辈子这辈子并不觉得惊讶。
从上次通话过后她们都心照不宣一些事，只是现在把这些事提到台面上来说罢了。
只是，她以为林远舟跟韩世成以及自己也绑定了一个系统，但现在听林远舟的说法，好像他不是绑定了系统，也不知道这是一本书，而是重活一次。
“如果跟你一起出国，或许后来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情了。”顿了顿，又叹气，“也不只是出国的问题，如果我上辈子早点出来阻止你嫁给韩世成，也不会陷入那样的感情，最后是那样的结局。”
苏云若脑子里警铃大作，林远舟说的是书里的剧情，意思就是他完完整整见证了她在书里恋爱脑的神经操作！
她的形象在林远舟眼里岂不是形象崩塌。
很急！
“我不喜欢韩世成，我对两个女人争一个男人戏码也没有兴趣。”
林远舟笑笑，“我想也是。”
“你想也是的话就不要在脑子里把我定义成那样的人，我是有原因的。”
“我没办法定义你，上辈子只能从新闻里知道关于你的事情。”
“……”
他的笑里多了几分无奈，“这辈子试了一试，才发现原来这么简单。”
“也没有很简单。”
“……”顿了下，“是的，我还需要努力。”
苏云若不明白，“努力什么，我是觉得回到韩耀身边对你来说并不简单。”
林远舟愣了下，“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吗？”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意思？”
他抿唇，摇了摇头。
“笑什么？”
“没什么……到了，我妈妈葬在这里。”
苏云若顺着林远舟指的方向，看到墓碑上林阿姨漂亮的眼睛。
韩耀、韩世成、林远舟、林星森都长着相似的下半张脸，只有上半张脸不同，韩世成像韩耀，林远舟跟林星森像妈妈，特别是林远舟，跟林阿姨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在漂亮的照片旁边，安安静静放着一束新鲜的菊花。
苏云若：“好像有人来过。”
她好奇：“除了你还会有谁来？”
“……”
“嗯？”
林远舟俯身把花换了个更稳妥的方式摆放好，“应该是那位司机的家属。”
苏云若想起来，林阿姨是出车祸去世的。
“我还没有给你说吧，张女士夜里想吃酸的，我妈出门给她买水果的时候出了车祸，大车司机当场死亡。”
“是刹车失灵了吗？”
“司机疲劳驾驶，大车又超载，在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忽然有电瓶车窜出来，司机着急猛打方向盘，撞翻了旁边的出租车，我妈就在出租车上。”
“……”
“那场事故没有人活下来。”
苏云若的心脏重重沉了一下。
林远舟眼底彻底见不到光，无神地望着林阿姨的照片。
她脑子一转，“你那么了解林阿姨，你说她重新再来一次，会不会拒绝韩耀的求婚？就像你刚才跟我道歉一样，把遗憾都弥补了。”
林远舟猛然回头，扑哧笑了一声。
苏云若：“我们都是死了，所以才有机会站在这里。”
他沉默地继续笑着，肩膀直抖，头几乎要全埋下去。
苏云若不知道他怎么回事，微微弯腰伸脑袋去瞧，有些像不久之前郑澄澄那“真哭了？”的样子。
“你在笑什么？”
林远舟直起身，竟然笑出了眼泪，“我在笑，我上辈子确实犯了很大很大的错。”
“你刚不是已经道歉过了吗？还要再道歉一次”
林远舟摇头。
有些话没办法说出口。
如果他十多年听了苏云若的话带上妈妈随她出国，或许妈妈不会出车祸去世。
如果他拒绝了苏云若，但在妈妈去世的时候，多点勇气，再多跟苏云若发一条消息，甚至可以去找苏云若的爸爸……只要重新联系上苏云若，或许接下来的十几年他不至于一个人过得这么困难。
在他的每一个人生节点上，苏云若都可以拯救他。
林远舟再认真看苏云若。
她蹲了下来，从包里摸出了一包湿巾，从容擦去照片上雨水留下来的痕迹。
金贵家庭里出生的大小姐一点也没有娇生惯养的坏脾气，如果只是想跟她做朋友，会感觉到非常愉快。
她是那种全世界的好东西都会送给你的人，诚挚得像个小孩，但又不会像小孩一样发脾气，相反，还会提供情绪价值。
相处的时光里，会以为自己是最幸福的人。
所以意识到爱上她，却无法占有，甚至那份好属于所有人的时候，就会陷入痛苦。
林远舟十八岁时妄想过，争取了十二年，失败告终，甚至拥有一次重来的机会他才明白，安安分分当一个玩具才是最接近目标的办法。
他的永远口不由心。
从不甘心当玩具到现在嘴上不断重复自己愿意当玩具。
可，仍然会嫉妒有名有份的同类。
“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选择和韩世成结婚。”
韩世成。
一个在他生命里占据绝对重量的人。
上辈子或许还从苏云若的神色里感受到她对韩世成并没有额外的感情，即使网上流传的绯闻让他动摇过这个想法，但他可以不断回忆订婚那天苏云若神情来麻痹自己，苏云若不爱韩世成。
可这辈子，同样是韩氏集团继承人的身份，苏云若却拒绝了他。
林远舟无法释怀。
“给钱了。”吧。
苏云若怎么会知道书里自己跟韩世成结婚的原因，除了钱她想不到其他理由。
但这个理由其实也超级牵强，她又没落魄，自己不会挣钱么竟然找韩世成要钱。
“是么……”
不是我想也是，那就是不相信。
苏云若把墓碑前面的小台子都清理得干干净净，拍拍手站起来，“韩世成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林远舟追问：“你喜欢什么类型？”
“……”她仔细想了想，“好像也没有特别喜欢的类型。但我要是结婚的话，应该会选择一个搞科研的天才。”
“搞科研吗？”
林远舟眼眸骤然睁大，他好像被雷劈了似的，身体从松弛的状态转为紧绷，迟钝地偏过头，目光难以置信。
苏云若：“怎么了？”
林远舟沉默着，忽然深吸一口气，很重的吸气，能听到声音。
随即他偏过头，背对苏云若。
苏云若不明所以，想跟过去看看林远舟什么情况，身后传来几串脚步声。
职业本能让她从兜里摸出口罩戴上。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孩跟一位消瘦的中年妇女互相搀扶着朝他们两人靠近。
见到苏云若跟林远舟，也是一惊。
“你们……”
苏云若见状，微微鞠躬，“你好。”
中年妇女眯起眼睛，微微仰头仔细打量苏云若，不，应该是往苏云若的方向看。
看了两三秒，颤抖出声，“是……是林远舟吗？”
林远舟浑身一抖。
苏云若偏头问林远舟：“是你认识的阿姨吗？”
林远舟僵硬了几秒，迟钝地转身过来，朝中年女人微微颔首，“您身体还好吗？”
中年女人往前走几步，“真是好久没见到你了，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中年女人激动地靠近林远舟，声音越来越抖，“没想到还能再遇到你，今天……今天……是你妈妈……”
话音未落，潸然泪下。
跟中年女人一起过来的女孩连忙掏卫生纸出来递给她。
“谢谢你来看我妈妈。”林远舟低下头和她说。
女人却越来越激动，抓着林远舟的袖子激动得直晃，“真的对不起，真的。”
林远舟无言，也没有笑，只是沉默着。
苏云若很少看到他这样对别人，有些奇怪，猜测这个中年女人应该是林远舟的某位亲戚，或许之前发生过不愉快。
所以苏云若找了个要早点回去的理由把林远舟拉走。
“那是司机的家属。”
走下台阶的时候，林远舟和她说。
“她身体不好，女儿也很小，丈夫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车祸后她们的情况其实没比我好多少。”林远舟沉默了下，又继续说：“我妈去世后她跟她女儿来了我妈的葬礼，后来每一年忌日她们都来，跟我碰见过几次。”
苏云若：“但她的样子好像很多年没见过你了。”
“……”林远舟的步子快了些，跑到苏云若的半步前，“早几年总是遇见，所以我后来都尽量晚一些才来。”
“不想见到她们？”
“……嗯。”
“很正常。”
“她们已经在尽可能地弥补了。本来身体就不好，丈夫死后带着女儿搬回了乡下，离这边很远，但每一年都会坐很久的车过来。”林远舟声音越来越小，“当时他丈夫只是想多赚一点钱，如果没有那辆电瓶车……”
“都是善良的人。”苏云若做出结论。
“……”
“……”
“……”
两个人一前一后继续走着，林远舟不继续说话，苏云若也不说，林远舟走得越来越慢，苏云若也跟着放慢脚步。
忽然，林远舟主动开口：“你……”
“就一直这样下去吧，本来最多也就一年见一次面，你以后要是换个时间来，说不定这辈子都见不到了。本来就有很多事情是无法和解的，你又没伤害她们，为什么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
林远舟低下头，“是啊。”
“而且——”
“嗯？”
“你妈不是重新选择去了么，就像你一样，觉得现在有没有比上辈子过得更好一点？”
噗嗤
林远舟被她逗笑。
“都过去了，往前看吧。”
墓园过来一趟不方便，而且也是林阿姨的忌日，两个人谁都没有提回去，漫无目的地在墓园里闲逛。
大概两三个小时，猜测那对母女应该也走了，苏云若提议往回走。
林远舟难得在苏云若面前展示一点点小脾气，苏云若很配合他的，主动请缨前去探路，如果上去没看到那对母女，就跟林远舟打电话叫他上来。
山上的风比山下的风大一些，吹得苏云若的头发乱糟糟的，她时不时习惯性地伸手撸一撸头发，争取让它更顺一点。
走着走着，风里传来声音。
“当时他妈妈本来是可以救的。”
苏云若停住脚步，发现自己距离林阿姨墓已经很近了。
她这个位置，往里靠一靠，再弯腰，就能完全把身形藏起来。
林阿姨的墓前，那对母女正收拾着自己从家里打包来的菜，用红色塑料袋装着的，有些厚，看不清是什么，只有塑料摩擦哗啦哗啦的响。
“救护车赶着回医院的时候正好遇到堵车，那声音很响，所有车都赶紧往旁边让。其中有一辆，应该是司机驾驶技术不太好，刮到了前面那辆车。”
“那辆车是个进口车，走下来一个戴那么大珍珠项链的漂亮女人，脾气不好，就跟后面那辆车吵了起来，还说要等交警来给个说法。”
“救护车上的护士跑下去麻烦他们让一让，还被漂亮女人骂了一通。”
“最后没办法，救护车饶了另一条路。”
“花太多时间了，他妈妈去到医院的时候人就不行了。”
听着妈妈讲往事的女孩天真问道，“那两个不给救护车让路的人坐牢了吗？”
“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等会儿就坐不到末班车了。”
“哦。”
“你记一记这个位置，明年可能就要你自己来了。”
母女俩收拾完毕带着东西从另一头离开，女孩依然惨扶着她妈妈，因为她妈妈的背影摇摇欲坠，总感觉下一秒就要倒了。
……
苏云若立在原地吹了好一会儿的风，头发被吹成了鸡窝，乱七八糟地顶在头上。
她都忘了要通知林远舟上来，遵循本能地走下台阶。
山下，林远舟站在一棵落完叶子的树下面，仰头注视光秃秃的树枝。
听到脚步声，他回头见到她，先是摸手机确认自己有没有错过苏云若的消息，见没有，好奇问：“怎么下来了。”
苏云若无力地张了张嘴：“我们改天再来？”
“好。”
回程一路无言。
苏云若回到家就给蒋春柔增加了一项工作，有些难办，不过很重要。
——她要知道当年不给救护车让路的女人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