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象台预计,10号下午将有小雪——”
苏云若把天气预报关闭，推开窗。
风漫进来，她有段时间没让梁诗折腾头发,发尖儿羽毛似的在锁骨上刮。
淡淡的痒意,一路刮到心里。
也有可能不是风，是从大门那头沿着主路走过来的人。
很少有林远舟主动来找她的情况。
这个人很奇怪,明明在很多事上都没有那么强的自尊心，但好像在面对她的时候，有一些莫名其妙的“骄傲”。
那是隐藏得很深的东西，像极了偶像剧里努力坚韧的女主角说出“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的钱”这句话时,透露出来的傲骨。
苏云若偶尔也会好奇，那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
让他错过了这么一年又一年，在她的生命里缺失很久很久。
咚咚咚
“苏小姐,林先生来拜访。”
“让他进来。”
房间里静悄悄，林远舟进门时,替管家端了个托盘，放在苏云若手边的桌子上。
“找我有什么事吗？”苏云若问。
“裴雪的事处理好了？”
“差不多。”
“但她似乎很想着搭上你的关系。”顿了下,“这几天小林收到了裴雪送来的很多礼物。她大概以为你跟小林关系好。”
苏云若给自己倒了杯茶,细细地品：“我已经告诉她好好拍戏了。”
“毕竟经历了韩世成的事，多少有些缺乏安全感。”
林远舟继续说：“你出国前，我跟你爸推心置腹地聊过一次。”
“哦，我爸拿了几百万给你让你离开我？”
林远舟笑了下，“原来你这么想你爸？”
“我只是还是猜不透你当时拒绝我的理由。虽然那之后没多久，这种事就不占用我的脑细胞了，但你现在未免也太喜欢在我面前乱晃。”
“我很抱歉。”
“不如讲讲我爸给你说了什么。”
“他说，心狠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所以他不打算让你接手苏家。”
苏云若质问,“你跟他很熟？他跟你讲这么私密的事情？”
林远舟垂眸避开她的视线，“你虽然帮助很多人，但你从心底上绝对不同情弱者。”
又说：“弱者，不是目前看起来贫困或者陷入麻烦之中的人，而是那些心理上也弱小的人。比如裴雪，你愿意出手帮忙，但你不会跟她深交，因为你知道她心里也很弱。”
“我又不是神，我当然只跟自己欣赏的人深交。”
“但有些苦难就是超过了人的可承受范围呢。你出身很好，各方面也都很好，过去人生里总是心想事成，似乎就没有能难倒你的事，所以你其实没有体会过身不由己的绝望。”
苏云若耸肩，“所以呢？”
“所以如果在古代，你只适合开疆拓土，不适合修生养息。你爸只是把你放到了你适合的位置上。”
“……”
“……”
“……”
苏云若抿唇，一口喝完杯子里的茶，“这跟你拒绝我有什么关系吗？”
林远舟：“我在最落魄的时候遇见了你，所以不想在你眼里变成完完全全的弱者。”
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苏云若的手机响起消息提示。
她低头看一眼，嗤笑，“强者，我要和韩世成订婚了。”
林远舟在苏云若的调侃和订婚之中惊住：“别——”
“现在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
她把手机递给林远舟看，“爸”的聊天记录里，最新一条：[若若，回家来跟韩世成谈一下婚事。]
两人的眼神进行短暂地交汇，在那无声地交流中，写明：事情已经随着他们知道的方向继续发展了。
苏云若准备收回手机，林远舟立即伸手拉她，“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也不会死。”
“我……”
“没什么需要你帮忙的，我要出去一趟。”
她说着，准备出去，林远舟第二次来主动拦她，“我跟你一起。”
“你跟我一起干嘛？准备看着我跟韩世成订婚，然后光明正大地当小三吗？”
“嗯。”
苏云若以为自己听错了。而林远舟就这么拉着她的手不松开，眼神坚定地说：“我想当小三，你愿意吗？”
苏云若扯了扯嘴角，“那你跟我来。”
苏云若到银行取了一笔现金，金额巨大，花了些时间。在用箱子装好这笔现金后，她没有回苏家，而是径直开往最知名的酒吧街。
清晨，正是年轻男女喝完酒，迷迷糊糊走出大门的时候，那眼睛近视不戴眼镜，戴了眼镜也因为熬夜而什么都看不清。
两个高挑的人，意外在这样的混乱中隐藏了起来。
苏云若没来过这样的地方，不算轻车熟路，但懂规矩，进门亮了身份，让服务员直接叫老板来。
林远舟保持缄默，假装自己是一个保镖，虽然他温和的长相其实没什么威慑力。
两人呆在乱糟糟的吧台边，还能闻到昨晚少男少女在这边留下的味道，香水，酒，烟，都是从不在他俩身上出现的东西。
苏云若无聊，手指转着吧台上的装饰灯。水晶的外表，折射暖色的光芒，在清纯的脸上频频闪过。
“很多年前，我试想过会在什么场合遇见你。”她说。
林远舟手抖了下，“在什么场合？”
“某次学术会议吧，读博的时候我都在会怀疑一下，怎么还没碰见你。”
“……”
不知道是故意说的，还是真的有些遗憾，苏云若笑起来的样子，更像是想看他的反应。
林远舟来不及回答，一个人走了过来。
是这家夜场的老板。
能开夜场的都有些背景，不过在苏云若面前，什么背景都不算事，把钱放到桌子上，吓对面一跳，“帮我找我未婚夫，韩世成。”
对方一惊：“苏小姐，这……”
“想赶紧把人找回来结婚而已。”
对方犹豫：“您跟他好像……”
“明天就公布订婚消息。”
有理有据还有钱，对方完全无法拒绝。现在警察在找韩世成，普通人也在找韩世成，几乎要不了多久，韩世成就得乖乖出来。
两人离开酒吧时，林远舟问苏云若：“你要把他找出来送回精神病院吗？”
“不，我想复现我死的那天。”
林远舟脑子里轰地一声，“你……”
“我不想死，但我也不要不明不白地活着。我想了很久，完全想不通我到底为什么会为了个男人自杀。”
第二天，网上公布苏云若跟韩世成订婚。
虽然与上辈子的世界并不契合，但整个世界进入了既定程序，韩世成跟裴雪的恋情、韩世成跳伞、韩世成打人、疑似杀人犯的丑闻都被遗忘，全网讨论苏云若高攀了韩世成。
林远舟看到了恐怖的历史正在复现。
订婚的第一件事，阮柔柔传出了被雪藏的流言，消息并非空穴来风，苏云若确实让阮柔柔停止了工作。
就连林星森都发现苏云若最近不对劲了，林远舟强装着镇定，在“相信苏云若”中麻痹自我。
他没有其他选择。
苏云若说，比起不明不白的死，她更想知道真相。
苏云若既然说出口，证明她真的那样想。
而且以她的行事风格，绝对已经做足了万全准备。
距离那天，越来越近了。
“老板，老板？”
林远舟如梦初醒，“什么？”
会议室内所有人都担忧地望着他，“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
需要吗？
他都如此焦急，真正身在局中的苏云若会是什么心情？
林远舟休了假，不过没有回家，而是开车再次去往苏云若的别墅。
可惜这次管家说，苏云若已经搬去了跟韩世结婚后准备住的新房。
她真的把舞台搭得好好的。
林远舟对着管家苦笑，管家好心问要不要帮忙联系苏小姐，林远舟摇了头。
苏云若没找他就是不需要他，他主动去，万一打乱苏云若的计划怎么办。
林远舟开车回家的路上，接到一通陌生电话。
对面传来韩世成的声音：“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每一次他要失去什么的时候，就会得到无关痛痒的三个字。
林远舟一脚猛踩刹车，双手砸在方向盘上。
他开车回别墅，找管家要了苏云若婚房的地址，前往目的地。
即使苏云若不需要他，他就在那附近，总有一刻，苏云若能使唤到他。
如果什么都不做，那就是重复上辈子而已，苏云若永远站在他触碰不到的地方，然后他再一次失去她。
一路畅通无阻，林远舟就连进入小区都没被阻碍，车牌号被门卫识别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什么，脚下都有些发抖。
苏云若在等他。
苏云若一直都在等他！
懦弱的是他，自卑的也一直是他。
所以，苏云若其实是需要他的，对么。
林远舟根据导航迅速找到“新房”的位置，越是靠近，路边的人越多，每个都穿着荧光绿的马甲，似乎——
一个恐怖的想法在林远舟脑海中生出来。
提前了。
前方的警车确证林远舟的想法，他猛一脚踩下刹车，两个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响动。
林远舟打开门冲下车，眼睛被闪烁的红蓝灯光刺了下，铁门打开的声音仿佛是行刑前的数数，他屏住呼吸。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抬着担架走出来，林远舟呼吸一滞，身体彻底失去反应。
世界都安静了。
他好像变成世界之外的人，死了，悄无声息地，再也没有什么能触碰他。
行人缓慢。
咔嚓——
又是一声开门的动静。
林远舟麻木地望过去，视线第一时间抓住被警察带出来的人。
短发凌乱地落在肩头，她为了形象，伸手梳理发丝，却没注意到手上全是血，血沾在她的额角。
那一刻，苏云若跟他对上视线，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
她得到了答案，她赢了。
苏云若这次仍然心想事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