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但他们是他们,你是你。”林芾的话一如既往的直白,“我还不至于看不见出淤泥而不染的你。”
杨清容捏着好几天的心,反而终于放松下来,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以出身背景判断一个人的品性素质好坏,很少人用心观察出身差的人真正的样子,粗暴简单的划分多么省事,人云亦云,多么简单合群且愉快。
幸好,他的眼光终于好一次,林芾不是这样的人,她足够精明也对他足够用心。
杨清容脸上还有些青紫,但红肿消退,他今天早上照过镜子,恢复了几分美貌,此时竭力露出脆弱又依赖的楚楚可怜模样,看向林芾,“你是第一个真正救了我的人,多亏了有你,我这次不需要再小黑屋躺着等恢复。”
林芾以前和喜欢看他依赖仰慕的模样,此刻他真的受伤,萎靡不振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她却很不高兴,“你不必把我塑造成你的救世主,我知道,就算没有我,你也依然可以救自己。你很聪明,内心也足够强大,你还懂得充分利用自己的优势。为什么,这次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杨清容很惊讶地看着她,自己很强大吗?
虽然杨清容总觉得自己深处泥沼,抑郁艰难,痛苦不堪,总觉得他自己是可怜的,卑微的,没有人爱的。
可在林芾看来不是这样的,在她看来,深处糟糕原生家庭的杨清容,积极向上,时时刻刻准备脱离困境一跃而起,一直努力积蓄力量,寻求各种突破方式。无论怎么艰难,他都非常有韧劲且冷静地规避风险寻求助力。
他很努力,发大自己的长处,培养自己的优势,更懂得利用优势做正确的最有利的选择。
聪明的人没有一技之长也很难在求生社会立足,但他聪明且擅长跳舞。
美貌的人怀抱金山更容易获得成功,也会遇到更多的算计和危险,一旦把自己物化,沿着所谓高位者为他们规划的出卖自己的路走,只会沦落到更不堪的地步。但他懂得真正把自己的稀缺资源转化为成长的养分,不断强大自己,更多的舞蹈演出,更多的比赛名额,更宽广的世界,更有利的人脉。
他的作为林芾其实都看在眼里,且欣赏。
话说出口,看到杨清容面上的柔弱退去,露出真实的无措,林芾压下心里的火气。
“你要正视你自己的力量,看清楚你无与伦比的价值!不要妄自菲薄,轻看自己被算计的利益!”她直白地灌输他就是很珍贵的理念,宝贝就容易被人争抢,他要有自己是宝贝的自觉。
“你是成年人了,保护好自己懂不懂?为什么明知道你父母对你不好,可能会对你施加暴力,你还要乖乖地跟着他们走?为什么到了你父母主导的家庭地盘,毫无警惕心?你但凡把手机放在身边,紧急时刻按紧急联络人呢?你但凡走之前告诉我或者你的好朋友,多久时间给你打电话确认你的安全呢?你连家庭住址都没有告诉我或者你朋友,你知道但凡我们多走几步弯路,救你不及时,你就要半边耳朵聋了吗?”
杨清容心头震动,呆呆地看着她发脾气,伸手想抓住林芾的手,又不敢,眼里迅速盈满泪水,喉咙哽咽。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要如何保护自己,告诉他“你是最珍贵的,你要保护自己!”
“我知道错了。没有下次了。你不要生我的气好吗?”杨清容的声音轻轻的,看着林芾的眼睛却满是光亮,仿佛那是他的太阳。
“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了,我错了,我以后一定保护好自己。”
两人还在一个认错,一个打算原谅他。
病房客厅的门铃响起来,林芾查看病床边的显示器,门外是见过一面的杨清容的老师和他的同学。
被打断了对话,林芾看他一眼,远程开门,语音传播到门口,“请进。”
徐老师和辅导员还有杨清容的室友安杰,抱着花拿着果篮先后走进来,经过客厅到病房卧室,安杰心里卧槽一声,“私人医院的病房这么高级,两室一厅啊!”
几人互相寒暄了一会,他们了解了杨清容的病情,传达全体师生的祝福后,徐老师眉头紧皱,“那你这个样子,恐怕没法参加元旦演出了啊。”
杨清容愣了下,确实,他不仅脸上身上有伤,脑震荡需要休养,短时间无法进行舞蹈排练,不排练没有足够的磨合,演出效果会很差,他忍住失落感,“对不起,老师,我确实没有办法参加了。”
辅导员安静如鸡,这件事他没有处理好,差点没能挽救学生的职业生涯,已经被校领导严厉批评了。
安杰心里不忿,这部舞剧本来就是杨清容挑大梁,才通过的评选获得元旦演出资格,结果现在功臣却上不了台。
徐老师叹了一口气,“大家也准备了那么久,取消也不太好,我打算换个B角,你觉得谁更合适?”
杨清容垂下眼眸,思考了一会,“我觉得可能都还差一些,能不能让安杰上?他陪我一起练过这支舞,对动作有大概的把握,他学习能力很强,可以很快掌握细节。最重要的是,他和我身高更接近一些,和女主舞的搭配更和谐。您看呢?”
林芾听到这里,看了杨清容一眼,觉得他有些不对劲,所以他这个舞剧的两个B角有什么问题吗?
徐老师回头认真地看了看满脸惊讶的安杰,想到他平时的成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也可以。”又对比了一下安杰和两个备选,越发觉得可以担任其他舞剧主角的安杰更好更合适。
于是徐老师肯定地说,“那就换安杰上。你一会就跟我们回去,马上加紧练起来,有不会的问清容。”
安杰看了杨清容一眼,也毫不迟疑地答应,“好的,我会努力,不辜负老师和清容的看好。”
等探望的人走了,林芾把门关上,回来看到杨清容落寞地靠坐着。
林芾走到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着他的手,“你那两个B角有什么问题吗?”
杨清容抬眼看她,有些迟疑,“我怀疑,是他们告诉我父母我去参加选秀的事情,因为我是请假排练去参加的海选,请假理由我有和老师私下说过,他们是有可能听到的。而且,我那父母居然正好知道我那时候在哪个排练室,一找一个准,我觉得很奇怪。”
“而他们两个和你是有竞争关系的,一旦你不能正常参加演出,他们就有替补的机会?”
“对,我是这样想的。只是,我没有告诉别人我和我父母的关系,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让人去查。”
“嗯,麻烦你了。”
“反正已经麻烦多次了,你应该有债多了不愁的心态才对。”
杨清容眼里的惆怅散去许多,轻轻地勾起嘴角,“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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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清楚了。”来和林芾汇报的下属站在病床前,简要快速地说明调查杨清容被亲人被刺的内情。
中年男人剃着板寸头,神情沉稳严肃,说出的话却带着这不过是个小case的感觉,“不过是二十岁的年轻人,心思浅薄得一眼就能看透。我不过诈了几句,他们就把底都掏出来了。把消息传递给杨家人的,确实是B角里头实力更强那个做的。我们查过,他父亲和杨少爷的父亲是一个单位的。因为杨少爷的父亲在单位有些张扬,他的同事们基本都知道他对儿子的规划。明眼人从他言行举止很容易看出来,他是个独裁父亲。对方的父亲秉持着挑拨一下不费什么事情,就去挑拨了,没想到,人很轻易就上钩了。”
杨清容脸颊绯红,心里窘迫,有些无地自容,低垂着眼睛不敢看林芾。
林芾看着杨清容,脑中再次浮起一个念头,“不然你们做个亲子鉴定吧?他和你完全不像。”
中年男人感觉不对,瞬间调整自己,收起不自觉泄露的轻视,低头不敢言语。心里还在嘀咕,只有听说儿子像爹的,没有听说爹向儿子的,老板这种描述,是在敲打他吗?在强调杨少爷在她心里的份量?
杨清容有些无言,抬眼看她。
林芾一下子明白了,“哦,你验过了?”
她“啧”一声,“真是不可思议,是他基因突变还是你基因突变?你们完全不像一家人,无论是从外面还是从性格看。”
杨清容也很无奈,小时候他第一次发现同学父母对待他们的态度和他的完全不一样,也曾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为此小心攒下很久的钱,通过雇佣成年人的方式做了亲子鉴定,发现他们就是亲生的。
当时巨大的失落和绝望,现如今他还依然记得。原来,他就是没有遇到好父母的幸运。原来,他们就是这么坏,没有理由,对亲生的,就是这么坏。
林芾没有看他心里悲伤还要笑的样子,忽然转头看着下属,“你的奖金没有了。你知道什么原因吧?”
中年男人站得直挺挺的,低眉垂眼,“是,我知道,下次绝对不再犯。”
“然后呢?”
中年男人愣了一会,反应过来,转向杨清容,“杨少爷对不起,是我措辞不当,对您不够尊敬。请您原谅。”
杨清容没想到会得到当面的道歉,看向林芾,林芾给他一个眼神,他有些慌张,“没事,你说的本来也是事实。”
中年男人神色更悔恨,“是我不够专业,我不应该带着任何主观情绪汇报,冒犯了您。对不起!”
杨清容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才回答,“没关系。”
林芾看了下属一眼,中年男人当即住嘴。
“行了,他既然原谅你了,你可以走了。”
等人走了以后,林芾没有在被刺的事情上继续说,而是和他谈到其他方面,陪了他好一会,才离开去做自己的事情。
晚上来到医院的时候,护工说杨清容已经吃过饭睡下了。
林芾便没有打扰他的意思,轻手轻脚地去他病房,打算看他一眼就走。
她轻轻地打开病房主卧的门,却听到压抑的哭泣声,林芾一惊,把花束随手一放,快步走过去,借着窗户外冷白的月光,看见他侧着身子,闭着眼睛泪珠滚滚而落,像是做了噩梦。
林芾有些手足无措,她并不是很会安慰人的那种人,惯常冷漠,不太能共情别人的悲伤和痛苦,此时竟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要叫醒他吗?
林芾脱掉外套,伸手触碰他隔着被子的胳膊,慢慢加重力道,而后无师自通地轻抚,低声安抚他,“没事了,你安全了。不要怕,没事了啊。”
挣扎在噩梦中的杨清容处于浅眠状态,感觉到温暖近在眼前,着急着醒来,一眼看见坐在床边的林芾,那双担忧的眼眸很好地抚慰了他的心灵,感受到她轻抚的力度,带着镇定平稳的情绪,很好地让他从噩梦中平静下来。
或许是夜深人静,或许是刚刚经历的噩梦太过可怕,他的心此时很脆弱,忍不住伸出双手想要她的拥抱。
“我的梦里为什么没有你?”他声音带着哭腔,“我梦见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没有人来救我,等我再次醒来就变成一个废人,再也跳不了舞。太可怕了!我的梦里没有你,太可怕了!”
林芾爱怜地抱着他,任由他埋在她肩窝,带着些力度拍抚他的后背,“梦里都是反的,我在这呢。事情都过去了,医生都说你恢复的很好,以后耳朵还和以前一样。”
她把灯打开,想着光亮会让人情绪更积极些。
杨清容惊惶地瑟瑟发抖,梦里好真实,那种沦落黑暗的无望的感觉,那种被蜘蛛网紧紧捆绑的感觉太过可怕了。
他又想到今天接到的消息,“我真的会好吗?可是我现在还会头晕耳鸣,我连下地多走几步都不行。我已经去不了电视台的元旦演出了。可是,怎么办啊?我也去不了选秀的复试!我以后要怎么办?”
林芾让人去调查事情背景的时候,也知道为什么不过一场演出而已,为什么有人要搞那么多事情算计杨清容,原来是因为利益巨大。
杨清容排练的舞剧不仅是学校元旦的表演节目,更是海市电视台的备选节目,排练效果好,得到总导演的认可,就可以作为舞蹈节目上台。
短视愚蠢的人,看不到这部剧最重要的是获得全国专业性最强两个大赛金奖的杨清容,还真以为自己上也行,结果搞掉杨清容,他们舞剧彻底失去竞争力。
至于选秀复试,林芾记得复试还有一周时间,而且复试分为好几天进行。
“没事,医生说你再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正常生活,只是不能劳累,不能做大动作而已。我让人把你复试的时间调到最后一天,到时候你的状态应该可以上台了。然后你再选一个不需要大动作的表演节目,凭着你的综合素质,通过复试不存在问题。”
杨清容严重含泪,“真的吗?不能大动作,就是不能跳舞,那我没有其他特长了呀?”
他还是有些慌张,头有些痛,他扶着头,苍白着脸。
林芾着急地抱着他,迅速按下床头的呼叫铃,等医生来的时间里,她尽量安慰他,“不要胡思乱想,问题慢慢解决就是。还有好几天呢,足够你准备了。我觉得你唱歌也很好听啊,你可以选择安静地唱歌?”
她没有说给他走后台什么的,没必要,复试会选出100个人参加最后的直播终选,就凭杨清容那张脸,只要不是脑残,都懂得美貌能带来多大的流量,选秀节目组怎么可能把他淘汰掉呢?就算他什么都不会,他们都不会淘汰他的。
值班的医生护士快步来到,林芾让开位置,给他们检查操作。直接手机通知负责这项项目的邱杨,把调整杨清容复试时间的事情安排妥当。
到了那天,杨清容果然高分通过复试,当然此乃后话。
为了更快恢复状态,本可以回家休养的杨清容依然留在医院。
林芾每天都会来看他一会,有时候是上午来,有时候下午过来,忙的时候晚上过来和他说几句话。
这天杨清容的病房里头,他的好友兼前室友安杰来探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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