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并未让花景明失望。
她不仅给出解决之法,甚至给了几个名字。
都是他所在地方官员的情况,以及当地恶霸的后台的谁。
有了这些东西后,再帮他联系本地守备。
花景明一边诧异苏清跟守备怎么认识,细细问过才知道。
当年京城广乐府两地平乱结束。
参与战事的将士得了军功,已然在各地任职。
眼前这个守备,就是南江县伤兵疗养院的一员。
至今提起来,还不忘苏大人救命之恩。
这些年这么多事。
谁靠谱,谁对他们好,大家心里都有数。
花景明也是心里有数的人之一。
所以他同样找了苏大人帮忙。
守备还道:“早知道你也认识苏大人,我也不会吝啬兵马。”
“但你也知道,朝廷的粮饷给的不及时,我们也没办法。”
“也罢,就帮这一次。”
花景明忽然道:“谁说没有粮饷。”
“只要把这些恶霸的罪定了,不仅有税收,还有粮饷。”
但这恶霸的什么什么亲戚在京城做官啊。
守备心道。
花景明又看了看守备。
苏大人也在京城做官。
她给出这些人的后台,就是让他们放手去干。
她在京城,何尝不是自己的后台。
这样的事情,不止发生在漳州。
许多想做事的官员,主动联系到京城的苏大人。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这话倒也没错。
苏清名声在外,但凡有些想法的官员,都会主动联系她。
而苏清也不吝啬帮助。
至于京城错综复杂的关系。
不用担心。
天塌了。
有苏大人给你们顶着。
如今人人都知道,皇上想动苏清,都要等到新船建成下水,何况其他人。
顺昌国京城,竟然形成一种诡异的默契。
当然,不少人也为苏大人捏把汗。
她锋芒太露。
如此手腕,迟早是会被皇上清算的。
她就不害怕海万州新船造好,自己就完蛋吗?
还是说。
她知道,但她还要做?
虽万人吾往矣?
不少人都猜不透苏清的想法。
觉得她在找事,又觉得她有着一腔勇气。
但不管怎么样,如今的苏清在京城中,已然是不可忽视的势力。
她那小院来往宾客络绎不绝。
无数人等着拜见。
若有真才实学的,还真能安排,若为沽名钓誉的,直接被赶走。
故而敬仰她的,恨她的,几乎可以平分秋色。
前者对苏大人无比崇拜。
后者恨不得她立刻去死。
宫里倒是又传出来好消息。
说是有一个妃子有孕。
反正皇上已经把南江县药谷村的求子方视若珍宝。
觉得都是求子方的效果。
对刘贵人,沁贵人的怀疑,彻底消散。
苏清表情古怪。
等晏铮州晚上来的时候,她还忍不住问:“皇宫的守卫,是不是太松懈了些?”
晏铮州当然知道她在问什么,无奈道:“又不是我负责的。”
皇宫这种地方,早就不是晏铮州负责了。
尤其从海万州回来后,他几乎销声匿迹,皇上也不主动过问。
现在负责皇宫安危的,是皇帝的亲信。
而他的亲信什么样子,相比大家都明白。
当然了,晏铮州对皇宫守卫依旧有掌握,这是毋庸置疑的。
那个妃子的情况,他也是知晓的。
都是宠妃,她自然也得了暗示,但并不敢做。
等成功案例出来,又按捺不住,找了青梅竹马的表哥。
那表哥买通新调上来的侍卫,跟皇上宠妃私会。
其实晏铮州并不愿意多讲这些。
但苏清问起,这才答了。
苏清倒是不在意这些,纯粹吃瓜看戏罢了。
皇宫漏成筛子跟她有什么关系。
晏铮州道:“还有八个月。”
苏清点头。
八个月。
到时候是生是死,一切就分明了。
新式船只建好。
或者说蒸汽船建好。
皇上必然卸磨杀驴。
她是一定会死的。
但没有这件事,皇上依旧不会放过她。
种种迹象已经表明,但凡她后退一步,她如今的位置,她功绩,以及广乐府,通民府百姓的日子,都会回到原点。
之前种种迹象,已经说明一切。
既然如此,就别怪她铤而走险。
与其一步步被皇上逼到角落,不如让这个人彻底下台。
说实话,苏清想过造反。
但她又是经历过战争的。
一旦真的打起来,受苦受难的,永远是百姓。
否则占据广乐府一带,不是什么大问题。
在这点上,皇上倒是有些敏锐,对她的针对也不算空穴来风。
可苏清并不忍心真的把百姓拖入战火。
一旦她占据广乐皋青两地。
其他地方百姓则会被她拖累,朝廷必然会逼迫他们跟自己应战。
而这两地百姓,日子也不会太好。
那对她来说。
只有一个选择。
让皇位相对平稳的渡过,彻底把朝廷权力拿在手中。
晏铮州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皇上对他的忌惮,也来源于他这份合适。
以至于如今都不愿意给他任何实权。
想利用晏铮州占据皇位的不止一人。
故意接近他的也不止一个。
但在去年之前,他没想过,苏清也是其中之一。
从那之后便断了联系。
可晏铮州没想到,即使没有自己,她还是要做。
她跟柴总兵打好关系,安排人手去通民府,暗中让人假扮匪贼。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她压根没打算瞒着自己。
那会还传出来,武器作坊有了新技术。
晏铮州就知道不对劲。
有他没他,苏清都会做。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是有他吧。
想到八个月后的事。
晏铮州道:“会没事的。”
苏清也是这么认为。
但她要在这段时间里,把能做的都给做了。
户部苏清,先是给各地受灾地方据理力争,硬是要给他们拨款拨粮。
还趁机参了几个贪官污吏。
各地报上来的恶行,有一件算一件,她都要主持公道。
像花景明那样给她写来书信的,自不在少数。
苏清能帮的都帮。
一直到永晟七年末。
山阳府沈知府的奏章,让本就不算平静,一直忍耐的皇帝愈发愤怒。
沈知府直言,明年各地乡试,请礼部允准女子参加乡试。
这两年广乐府山阳府,分别有七个,六个女秀才。
她们都在询问,明年的乡试,大家是否可以参加。
沈知府的奏章文辞飞扬,对这件事表示极力赞成。
之前的女秀才,已经让儒生们不满。
现在还要考乡试?
这也太荒唐了。
礼部肯定不准。
皇上也是不愿意的。
他这辈子吃女子的亏,难道吃的还少?
后宫一个母后,前朝一个苏清。
给他带来多少麻烦。
尤其是苏清,就她想做个好官,就她想名垂青史。
一会参这个,一会帮那个。
若不是看在新式船只的面子上,看在海运税收的面子上,早就把她贬下去了。
现在还要招更多女子做官。
实在可笑。
对苏清不满的人,自然也借着这件事冲苏清发难。
什么不准礼法,男女有别。
再把礼部的女子书吏,甚至京城越来越多的女子蹴鞠队都拎出来大骂一通。
苏清以前的那些事无可指摘,各个都是为百姓考虑。
大家没办法多讲。
现在总可以了吧?
“无非是借题发挥。”苏清淡定道。
跟在苏清身后的郭高杰等人原本还有点慌张。
现在却觉得,苏大人好像早有准备?
苏清心道,肯定有准备。
山阳府沈知府递来奏章之前,是跟她商议过的。
甚至还表示过担心:“那些人拿不住你的把柄,正着急呢。”
“此事一出,不就给了他们攻击你的借口。”
苏清让他不用管,直接递上来就好。
如今矛盾本来就严重,再激化激化也没什么。
大白话便是。
虱子多了不怕痒。
她怕什么啊。
反正已经把皇上得罪完了。
而且她做的事,早就可以诛九族了。
永晟七年腊月中旬。
等着苏清的就三件事。
上班,被官员攻击。
下班,回各路信件。
时不时还要被喊到朝会上,跟人激情互喷。
连梅娘都知道她在京城的处境,心里无比担心。
苏清写信安慰,让她照顾好大家,不会有什么事的。
远在海万州,等着新海船下水的叶山鸣也在问。
苏清再这样下去,只怕会有危险。
皇上可不像个会念及功绩的人。
他要是念旧情,太后,晏铮州等人就不会被这般对待。
自上次千秋宴后,太后跟太后娘家也出来。
但皇上不仅不念旧情,反而愈发不待见太后娘家。
晏铮州更不用讲。
现在的京城,像是查无此人。
苏清这个非亲非故的,一旦没了用处。
下场必然很惨。
叶山鸣信里也说的明白。
无论如何,保住命要紧。
叶家永远有苏清的容身之所。
最后这句像是开玩笑。
但却是他的真心所想。
叶山鸣甚至觉得,一旦皇上真的清算苏清。
那他们大可远离京城。
反正皇上已经管不到江南,只要留条性命,苏清在此地,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苏清还笑:“怎么还帮我安排退休生活了。”
晏铮州脸色难看,倒是并未阻止。
如果事情真的到难以挽回的地步,他也希望苏清另有退路。
去江南也好,出海也行。
只要能活着就好。
“那你呢?”苏清摸摸晏铮州的脸,“你准备怎么办。”
晏铮州没再说话。
苏清知道他不喜欢多讲。
但却做好给她断后的准备。
或者说,决定参与她的计划后,晏铮州就做好赴死的准备。
苏清忽然有点生气,冷笑道:“你以为这样做,我就会高兴?”
叶山鸣在想退路。
苏清晏铮州在小吵怡情。
唯有顾从斯最着急。
从永晟三年到京城后,顾从斯基本都在翰林院渡过。
他文章好,才思敏捷,又是最忠君爱国的儒生。
皇上跟太后争权,他也站在皇上这边。
之后考上状元,再次回到翰林院,跟陶阁老关系不错。
这些年已经是从四品的职位,在礼部也任郎中。
这样的位置,内阁跟勤政殿不少奏章,都经过他手。
即使最近因为苏清的缘故,皇上有意冷落他。
但顾从斯的人脉不能作假。
他明显能感觉到,皇上对苏清越来越不满。
民间各地世族豪强也对她很不满。
更害怕苏清位置越高,对这些世族越不好。
全都趁着女子乡试的事,让自家子弟连连上奏。
他们的意思非常明确。
不能再让苏清做官了。
不能再让这个女子侮辱孔圣人。
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这话一点也没错。
皇上对此态度极为满意。
跟在皇上身边的宠臣,甚至已经想好时间。
只要等苏清手底下的新式船只造好。
就立刻把苏清下狱流放。
这般侮辱朝廷,一直跟皇上作对的人,真的不能留。
还是那句话。
只要苏清没了。
什么女子做官女子乡试,还有赈济灾民,惩治贪官污吏,统统都不做数了。
他们这些人本就是螳臂当车。
苏清没了。
大家也就散了。
对皇上来说。
苏清没了。
那反对他的人,也就彻底没了。
作为顺昌国的皇帝,他不允许任何人分他的权。
腊月十二,翰林院。
顾从斯找机会留在最后,翻看特意避开他的奏章。
一篇篇抨击苏清的文章,看的顾从斯血液发凉。
苏清所做之事,都是于国于民有利的。
尤其是对百姓,皆是守令爱民的体现。
但这些人却想让她死。
这些文章出自满腹经纶的读书人之手。
他们读孔孟之道,读的不是爱民,而是媚上。
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皇上的看重,不惜一切诋毁苏清。
最近这段时间,顾从斯总是能想到在南江县的事。
接触政务以来。
那段时间才是最轻松的时候。
不是身体上的轻松,而是精神上的。
“所以,你不喜欢科举。”顾从斯终于想明白。
苏清不喜欢单纯的科举,只为功名的科举。
但她又要让女子参加考试,是因为考试本身没错。
是这些人学错了。
或者说,是他学错了。
这么多的抨击,这么多诋毁。
顾从斯从无数奏章里看出一件事。
苏清会死的。
她做的所有事,都会让她死。
或者是皇上赐死。
又或者流放路上被杀。
她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
她也挡了太多人的路。
尤其是新式船只出来。
人人都知道,造出新式船只的人,以及暴利的海运行业,只会听她的话。
只有她死了,大家才能瓜分她的政绩。
甚至瓜分广乐府跟皋青州,还有通民府。
让她死,是无数人的心愿。
顾从斯甚至发现,就算没有这次女子乡试的事,他们依旧会罗织罪名。
反正会在新式船只下水后,彻底杀了苏清。
新式船只所带来的利润太大了。
有人仔细研究过,只要用上新船,每年海运的税收至少在千万以上。
这倒不是海万州那边不能保密。
而是造船并非小工程,周围人来人往,是肯定瞒不住的。
顾从斯甚至认为。
苏清是不是知道这件事,所以在这几个月里,把能做的事都做了。
各地贪官污吏土豪乡绅,她一个也不放过。
难道是?
但又不像。
她不是个一心求死的人。
对清清而言,寻死是件罪大恶极的事。
无论什么处境,都应该挣扎求生。
所以,她有后手?
还是早有准备。
顾从斯想不明白。
她面对的是皇帝。
作为臣子,怎么可能跟皇帝抗衡。
胳膊拗不过大腿。
又或者为这件事而死,她也心甘情愿。
顾从斯想不明白。
他向来是猜不透苏清的。
顾从斯没有过多纠结。
他准备直接去找苏清。
无论如何,他不会看着苏清去死。
真到那一步,他想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
苏清跟晏铮州听到顾从斯求见,再看看已经是晚上,就知道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苏清看看晏铮州,暗示他躲躲。
“不躲。”晏铮州直接道。
晏铮州不打算离开。
以顾从斯的聪明,看到自己,大概就明白苏清不是毫无准备。
也能让对方参与到计划中。
苏清沉默,虽然计划里确实没有顾从斯,但拉他入伙,确实能提高成功率。
但苏清眼中怀疑晏铮州不躲另有原因。
两人对视片刻。
顾从斯已经被全经武带了过来。
不进召唤,全经武是不进苏大人院内书房的,让顾大人自己进门。
刚踏入书房,顾从斯盯着根本不可能出现的人,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晏总兵。”
不对,不是总兵。
是王爷。
铮王爷怎么会在这。
再看晏铮州穿的寻常,桌上还有他的杯子,说明这不是头一次来苏清书房。
他来的,甚至比自己这个前未婚夫还要勤。
顾从斯抿唇,几乎不敢置信地盯着苏清:“他为何常在。”
苏清轻咳,反问道:“这么晚了,发生什么事了。”
这句话让顾从斯冷静下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封奏章。
这份奏章的文采非常。
正是参苏清的。
里面总结了她各种“劣迹”,还隐晦说明了新式船只带来的利润。
苏清看了一遍,不怒反笑:“总结能力不错。”
“还看出我必死的原因。”
海运的利润太大了。
只有她死了,大家才能分吃她的尸体。
顾从斯晏铮州对她的态度都极为不满。
这些人想让她死,她怎么能这样淡定。
苏清只好端正态度:“骂都骂了,我能怎么办。”
苏清甚至道:“你不会现在才发现,皇上想要我的命吧?”
这是对顾从斯说的。
之前他确实抱有幻想。
觉得皇上不至如此。
但今日看了那些奏章,他彻底明白过来。
皇上不会放过苏清的。
不过他没想到,深夜来找苏清。
还能看到铮王爷。
等会。
苏清跟铮王爷?
难道是想扶王爷上位?
顾从斯并不赞同,生怕苏清引虎入室。
原来晏铮州一直不争不抢都是假的。
他要利用苏清,登上皇位?
再看对方身材相貌。
又想到苏清向来喜欢或英俊或美貌的男子,顾从斯眉头皱得更紧了。
苏清还不知道他想到什么,开口道:“皇上想我死,我却不想的。”
“总要另找个出路才是。”
“出路就是他?”顾从斯质问道。
晏铮州反而道:“不要凭空污蔑。”
不过他并未太过生气。
现在这种时候,苏清身边人越多越好。
他暂时不介意。
不等顾从斯再说,苏清反问道:“你觉得出路在哪。”
还是那句话。
苏清的计划里,可没有任何人。
晏铮州可以代替。
顾从斯也是。
但若顾从斯参与,她也不会拒绝。
苏清想知道。
他会做到什么地步。
不是为自己。
是为百姓。
晏铮州扮做大泽军,向她证明,他可以起兵。
那顾从斯呢。
这条船,也不是那么容易上的。
她要听听,顾从斯打算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