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的出路在哪里。
这个问题,顾从斯不是头一次思考。
最开始做主事时,他认为等局势平稳,自己考上举人进士,两人成亲,相夫教子。
这是一条路。
之后自己去京城会试,苏清当上知府。
顾从斯也知道,局势一时半会不会平稳。
两人或许不着急成亲,只要婚约在,一切都好说。
两人没了婚约。
苏清的官途越发顺畅,也证明她就是适合做官,比自己还适合。
当时的顾从斯认为,成不成亲都不重要,两人在官场上互相帮助,也是极好的。
两人事业稳定,坐稳位置,同样是一条路。
但稳定二字,似乎跟苏清毫无关系。
她也不会蒙住双眼,当做身边事什么也没发生。
一步步的,到了现在。
即使到现在,顾从斯还是想过的。
急流勇退。
回通民府或者广乐府。
舍弃现在所有,说不定能护的家人周全,也能保全自己。
但顾从斯说不出这种话。
苏清凭什么放弃一切。
凭什么放弃如今的位置。
再者,她也不会放弃的。
在这位置一日,她就能为顺昌国百姓争取到利益。
如果她走了。
这不是全身而退,而是懦夫行为。
苏清怎么可能这么做。
既然这样,似乎只有一条路。
是他这个从小读四书五经,读孝经的人,说不出的那句话。
苏清见此,略微有些失望。
她准备让顾从斯离开,就当没有今日这次谈话。
可顾从斯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沙哑跟艰难。
“换个皇帝。”
换个好掌控的皇帝。
最好的选择。
会是晏铮州吗?
顾从斯忽然想到后宫有孕的三个后妃。
随便挑选一个,扶持他们上位。
再也没有比襁褓婴儿更好控制的了。
到时候文有苏清,武有铮王爷。
对顺昌国来说,堪称祥瑞。
这话对顾从斯来说,极为艰难。
对顾家来说,更是离经叛道。
但他想不出别的方法了。
想不出既能救下苏清,也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方法。
似乎只有这样了。
等顾从斯把想法说出来。
随后又看了看晏铮州跟苏清。
如果他们真像自己想的那样,那借用铮王爷的身份,也是个办法。
只是大权要在苏清手中。
一旦思路打开。
好像有无数条路放在他脚下。
顾从斯摇摇头,冷脸道:“我支持的,只有你。”
不管换谁做皇帝。
他效忠的只有苏清。
其他人都不行。
这也是在变相警告晏铮州。
若他有二心,自己这个“臣子”,不会站在他那边。
岂料晏铮州竟然颇有些欣赏。
顾从斯彻底冷静下来,心里的想法也越来越坚定。
换一个皇帝。
这才能保住苏清的命。
他非常愿意这么做。
腊月的京城,外面滴水成冰。
书房内三个人的想法,逐渐达成一致。
苏清再次确认:“成功还好。”
“要是失败了,我娘跟我弟弟还好,能安排离开。”
“你爹娘如今在京城,只怕躲不过。”
顾从斯听此,眼神有些松动,但随后又苦笑:“只怕对他们而言,不管成不成,他们都接受不了。”
所以没什么区别。
这话出口,就已经表明他的态度。
但顾从斯犹觉得不够,铺开纸张,当场写了篇文章。
这文章的内容并不涉及苏清。
只以状元文笔,描述永晟七年顺昌国的情况。
从民不聊生,到土豪乡绅,再到贪官污吏,王公贵族。
最后一段,更是直接点名皇上这些年的劣迹。
论文笔,这篇文章比抨击苏清的奏章要好。
论内容,无比详实,罪证累累。
再看顾从斯一手好字,更为这篇文章增添价值。
只是这文章若拿出去。
顾家九族必然保不住。
顾从斯把文章亲手交给苏清,等于把全家的命也交出去。
苏清再次欣赏一遍。
不愧是顾状元,一气呵成的文章都能这样好。
以苏清的眼力,这文章能进后世的课本了,除了有点长之外,其他都挺好的。
苏清待墨迹干了之后,就把文章收起来,直接道:“后宫三个宠妃的孩子,都不是皇上的。”
顾从斯怀疑自己听错了,再次看向苏清。
苏清重复一遍。
旁边的晏铮州也道:“嗯,不是他的。”
???
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这么淡定的说出如此恐怖的话?
顾从斯瘫坐在椅子上。
想起最近种种。
甚至想起皇上喝的汤药,正出自南江县药谷村。
竟然是这样吗?!
苏清认真道:“他没有生育能力,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没有生育能力这几个字,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不能忍。
但对皇上来说,却是实情。
那就只好让别人帮帮他。
想让顺昌国少些动荡。
想平稳交接政权,只能这么做。
顾从斯以为,自己做的事就够死一万次的了。
没想到苏清早就把身家性命交上了。
对比起来,她最近做的事,似乎也不算什么。
等顾从斯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他道:“到明年四月。”
“新船下海,嫔妃们生育。”
也就是他们动手的时间。
顾从斯深吸口气,还是无法冷静。
不过看向淡定的苏清,就知道这事必做不可。
他们这些人,都没有回头路了。
顾从斯回到家中,家里冷冷清清。
顾家爹娘见他回来,立刻上前问他吃没吃饭,眼里都是心疼。
他们说起老家的事。
老家闹了饥荒,还还收到顾从斯寄过去的粮食。
顾家爹娘感慨万分。
没想到他们老家日子也不好了。
这么想想,还是广乐府日子好过。
他们又聊起广乐府的情况。
说是新知府去了,本来想动本地的税收。
但压根没有实权,想勾结官员的本地士族,也彻底被收拾了。
现在那知府气的厉害,又不敢明着骂苏清。
只能暗地里憋气。
广乐府跟山阳府两个地方的学子,也在为明年乡试的事情争吵。
到底让不让女秀才参加乡试,吵的格外厉害。
周围其他州府的官吏,只说他们这两个地方吃的太饱。
不就是有点钱嘛,竟然为这种事吵起来。
同样吃得饱的,还有皋青州。
这几年的稳定发展,让皋青州百姓安居乐业。
本地知府不怎么管事,皆是汪鹤,费开宇,文瑞等人在管。
听说不仅卖矿产到广乐府,也在本地养牛羊,日子越过越好。
海万州还是老样子,本地市舶司运转良好。
大家都等着新船下海。
另有花景明所在漳州,祁安平惠容所在的巴竹府。
苏清老家通民府等等。
这些地方,日子都不算太差。
但所有人都在问,以后要怎么办。
也在问苏大人要是不在了,还有人能为民请命吗?
众人的信件雪花般飞来。
苏清一一耐心回复。
让其他人意外的是,一直低调的铮王爷竟然出现了。
他去了趟京郊城外,看了看自己以前的老部下。
自京城兵变后,晏铮州从广乐府带来的十万大军就在此驻扎。
截止到现在,也有两三年时间,一直是连老将军带着。
对于铮王爷的到来,连老将军也是高兴的。
原本只是个小小的举动。
没想到皇上竟然非常不满。
赶在年节前,就放出风声,说连老将军年纪大了,要换个合适的人选。
对此,陶阁老,李尚书等人并不赞成。
尤其是陶阁老:“连老将军是最忠勇之人,除了他之外,没有人更适合拱卫京城。”
只因老将军对铮王爷客气了些,就把他换掉,是不是太草率了。
陶阁老跟李尚书再三请求,连老将军绝无二心。
而且就算把他换下,也不该用这样的理由。
怀疑一个老臣子的忠心,对这个臣子来说太不公平。
但如今的皇上,手底下拥护者不少,自然不理这些请求。
果然连老将军听此大受打击。
说他年纪太大,说正常的职位变动,他都能理解。
唯独怀疑他跟铮王爷的忠心,这点让他彻夜难眠。
苏清暗暗道歉。
但归根到底,也不是她跟晏铮州的错。
只因见了一面,就把总兵换掉,这能怪她吗。
很快,接任的武将人选出现,这人姓吴。
是礼部左侍郎力荐,也就是他的女婿。
这礼部左侍郎,同样是抨击苏清的主力,他儿子是皇上重用的新科进士之一,更是写出《论女子官员过失》的进士之一。
几年之间,皇上提拔的官员,已经能跟老臣子分庭抗礼。
除了这个左侍郎之外,还有刘贵人的父亲工部刘侍郎,全都是皇上心腹。
不管这些官员办事能力如何。
确实能争权,也能谄媚皇上,堪称指哪打哪。
吴总兵接任后,迅速清理连老将军留下的人手,全部换成自己人。
对于这点,京城不少人家颇有微词。
“如果再来一次兵变怎么办。”
各地流寇那么多,也有造反的趋势。
听说还有地方打着大泽军的旗号,也就是反叛军的旗号。
三年前的事再来一次。
大家怎么办啊。
只是如今的皇上,不容别人辩驳,根本不给大家进言的机会。
他就是要大权独揽。
谁说也没用。
陶阁老像是老了许多岁。
过年期间,去周太傅家小聚时,还道:“最近这段时间,怎么不见你进言。”
周太傅曾任皇上跟铮王爷的老师,他只是吃茶,并不接这话。
等户部李尚书跟吏部陈尚书来时,周太傅还是不多说话。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周太傅就道:“咱们还是赶紧散了吧,让皇上知道,也没咱们这些老东西的好果子吃。”
不是他赶客,而是事实如此。
大家脸色难看。
他们这些老臣子,越来越没话语权。
今日没来的礼部尚书,更是艰难。
他手底下的左侍郎,明显盯着他的位置。
估计年后就要换人了。
当然,最难的,还是户部地下苏清。
对于女子做官,他们虽不言语,却都是有些意见。
可面对朝中如此情况。
女子也比那些只会拍马屁的人强。
可惜了,听说海万州新船进展顺利。
她的好日子也要到头。
周太傅只看了看叹气的户部李尚书,听他讲苏清何等能力。
等众人散了,周太傅内院书房里走出两人。
正是晏铮州跟苏清。
苏清头一回拜见周太傅周大人,认真行礼:“下官苏清,拜见周太傅周大人。”
两人自不是头一回见面,但私下里谈话却是头一次。
还是晏铮州引荐。
让苏清意外的是,周太傅第一句话便是:“我有些好奇。”
“之前我劝他反,铮王爷却是不同意的。”
“你如何劝得动他。”
周太傅这个问题有两个意思。
一个,确实在问晏铮州如何听劝。
二是,要让苏清给个合适的理由。
苏清自然早就准备好理由,也准备好如何劝说。
凭借她的口才,这并不难。
但看着外面大雪纷飞。
听着方才大臣们讨论时事。
苏清忽然想到一句诗,是姥姥常挂在嘴边的诗。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苏清说的缓慢,却也从这句话里得到力量。
她也好,晏铮州也好。
甚至顾从斯,还有顺昌国许许多多官吏百姓。
乃至柴总兵。
都是看不得百姓哀苦,这才同她走向这条路。
千言万语。
也不及这句话的力量。
进士出身,饱读诗书的周太傅抬起眼皮,紧紧盯着苏清。
纵然苏清说明,这不是她写的,但能说出这句话,就证明她对这话的认同。
再看苏清的经历,她也确实想救苍生。
本来就支持晏铮州造反的周太傅。
此刻也认同了苏清。
“不要忘了你这句话。”
“是为苍生。”
是为黎民百姓。
苏清没忘。
今日想起这句话,反而让她更加坚定。
这一晚,苏清梦到姥姥。
姥姥经历过战乱,也过过好日子。
中间的艰难险阻自不必说。
她作为姥姥养大的孩子,绝对不会背叛姥姥。
永晟八年。
京城的年节热闹非常。
一些地方变着花样送年礼。
还有一些地步坚持要说真实情况,让皇上心烦。
就在吵吵嚷嚷中。
参奏苏清的奏章越来越多。
只要想挑一个人的毛病,自然有千奇百怪的角度。
看到最后,苏清都当猎奇文去读。
开年后,讨论最热闹的,还是今年广乐府山阳府两地的乡试。
“广乐府女秀才多为苏清党羽,她自然支持。”
“山阳府其中一女秀才为沈知府的女儿,更是去年童试案首。”
“两人极力推女子乡试,实在私心过甚!”
说白了。
一个是为了自己党员越来越多。
另一个只为自己唯一的女儿,也是有私心。
“别说女子乡试了,便是今年两地童试,都应该停办了。”
此话一出,两地百姓自然不高兴。
截止到今年,广乐府已经举行第三年女子童试,下面十几个县全都开设女子读书,女子考试。
但凡有余力有天赋的家里,全都竭尽全力供养。
说不让考试就不考试?
那他们前期的努力岂不是大水漂。
山阳府也是第二年了,不少人家同样不满。
第一年举办女子童试的皋青州直接置之不理。
管你说这说那的,我们就是要办。
山高皇帝远的的地方果然任性。
他们的态度一个比一个恶劣。
对皇上来说如何能忍。
对地方上没办法,近在咫尺的苏清还是有办法的。
正月二十五。
本来在官署的苏清被传唤至朝会。
皇上死死盯着苏清。
见她还是一脸不在乎,心中火气更盛。
他从未见过如此狂妄的女人。
好像自己永远正确,他这个当皇帝的只有错误。
这江山,这顺昌国是朕的。
朕要怎么管,你一个小小女子,凭什么插手。
要不是你,朕早就让朝野信服,早就让朝廷安定了。
让你做官,本就开恩。
现在竟然要骑在朕的头上。
这样的女人果然留不得。
早知道在一开始,就不该让她做知府。
想到这,皇上又恨上晏铮州。
没记错的话,也是他举荐的。
苏清一来,在礼部左侍郎的带头下群而攻之。
苏清不紧不慢回答,根本不为所动,也不让别人帮忙。
见招拆招,怕什么。
晏铮州顾从斯两人极为沉默。
可苏清并不让他们说话。
还不是时候。
而且他们也吵不过自己。
倒是把朝中不少支持苏清的人气了出来。
他们本来只是心里支持苏大人,此刻见她被那么多人围攻,肯定要站出来。
甚至还有个知名美男子,苏清看他的时候,晏铮州顾从斯下意识皱眉。
明显知道,这是苏清喜欢的类型。
这样“热闹”的朝会,一直持续到三月份。
永晟八年三月下旬,顺昌国发生两件大事。
海万州的新船正式下水,准备试航。
京城后宫刘贵人临盆在即。
随后沁贵人也是如此。
原本因为心虚相安无事的两方,开始变得剑拔弩张。
不少人都说,谁先生下皇子,谁就能成为贵妃。
让刘家意外的是。
明明沁贵人没有后台,可她身边守卫坚若磐石,简直水泼不进。
无论吃喝用度,全都送不进去。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要生下孩子。
倒是宫里另一个有孕的宠妃一时大意。
原本想害刘贵人跟沁贵人,反被刘家先下手为强,如今还躺在床上,听说孩子大概率保不住。
对此皇上虽不高兴,却也没罚刘贵人,只让她将养好身子,早日诞下子嗣。
这般纵容下,对刘家来说,只要除掉沁贵人,他家位置就稳了。
柳沁自然着急。
可她却发现,跟她私通的侍卫,不知什么时候被安排到她附近巡视。
那侍卫甚至成了此处领队,负责这一带安全。
不仅如此,齐内官还带来苏大人信件,看过之后立刻烧了。
信里内容也让她安心。
外面有苏大人,她只要吃好睡好即可。
柳沁也知道,自己不能给苏大人添乱。
外面的事情太多了。
皇上对大人的态度越来越差。
只等着新船下水。
有些事情就要有结果了。
此时的海万州,也在为新船下水的事着急。
石老爷看着海边的大船,每次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做航运不是一两年。
临靠港口,家里几代人,都是做这买卖的。
但这样的船,还是头一回见。
苏大人留下武器作坊,留下蒸汽机。
本来以为只是炼出刚好的钢铁。
没想到那不是最重要的。
蒸汽机才是她想留下的。
这东西在作坊里可以炼铁。
放到船上,直接改变船只动力。
原本用人力,现在用火力。
只是想想,就知道是什么样的速度,就知道能造多大的船了。
这样的船,又会带来什么样的利润。
美中不足的,则是他身边的叶山鸣。
叶山鸣愈发暴躁。
他竟然在阻挠造船进度。
要不是苏大人写信过来,叶山鸣肯定还要动手脚。
还是武器作坊的云喜绿兰两人连番劝阻,又拿了苏大人的信。
他肯定还要拦着的。
石老爷知道原因。
等新船造好,会有无数人朝苏大人发难。
他们在海万州就能感觉到风雨欲来。
何况苏大人本身,可那些事跟他们真没多大关系。
反而是船造好了,有利于他们这些商船啊。
真不知道叶山鸣在生气什么。
叶山鸣阴沉着脸。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但他看着海面,对石老爷道:“如果她真的出事了。”
“你觉得顺昌国会怎么样。”
石老爷没说话。
叶山鸣继续道:“你忘了海万州被叛军入侵的事了吗。”
他怎么会忘。
那会大家都要吓死了。
至今还有人搬到广乐府,怎么劝都不回来。
其实这段时间,已经有新的海盗占据附近小岛,不过声势不大。
没办法,一本万利的买卖,总是野火烧不尽的。
叶山鸣又道:“他们再形成新的势力,还会有铮王爷苏大人过来吗。”
他们海万州运气好,有人帮忙除贼。
其他海港可没那么好运气。
不仅要受各地市舶司的气,还要受附近海岛的打劫。
叶山鸣话止于此。
石老爷脸色也开始凝重。
如今海万州的平静是苏大人带来的。
她要是没了。
海万州不出五年,必乱。
不仅海万州。
她所管辖的所有地方,都会乱的。
这样的日子,真是他想要的吗?
他是好日子过多了。
忘记叛军入城的事了吧。
“要不,推迟新船下海?”石老爷试探道。
但这次换做叶山鸣不准,他咬牙道:“听苏清的,越早下水越好。”
她在信里说,她已经准备好了。
让自己不要坏她好事。
到底准备了什么。
自己又能做什么。
叶山鸣最后的回信是。
他可以送上叶家所有产业,只要她能活着,这些都是她的。
只要苏清活着就行。
四月初六。
正是天气晴朗的日子。
宫里刘贵人临盆,诞下一位皇子。
同时传来另一个消息。
刘贵人私通。
证据确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