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晟八年,四月十一。
从初六到现在,只过去五天时间。
京城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是皇上驾崩。
然后是刘贵人她爹趁机闹事,想把来历不明的“皇子”推上皇位。
太后甚至怀疑皇上是刘大人暗害的。
但御医说为心悸而死,并无证据,好像是说益气养神丸用的太晚,故而没用。
反正不管怎么样,刘大人趁机夺权,还伙同近卫军吴将军,以及孙公公等人一起逼宫。
还好太后写了密旨,给了苏清跟晏铮州两人。
他们一个控制住宫中侍卫,一个把近卫军降服。
解决这场难题。
否则朝中必然大乱。
现在能维持住,算是幸运的。
否则皇上的葬礼都不能办。
苏清特意请了周太傅担任葬礼主事,他主持大局,朝中果然没什么意见。
原本有些人对苏清有些微词,不明白为什么是她来掌权。
但铮王爷先表明这是自己未婚妻,自己在外领兵不能插手政务,她来帮太后处置刚刚好。
再者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出来。
那就是即将临盆的沁贵人。
沁贵人亲自向太后禀告,希望苏表姐能出入宫中,自己如今只信任表姐。
太后还沉浸在丧子的悲痛里,无暇顾及这些。
再则苏清人品不同,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跟铮王爷也两情相悦,还跟皇上说过。
现在又是沁贵人的表姐,自然信她。
沁贵人怀着她儿子的唯一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人。
只要她高兴,其他什么事都不重要。
此刻已经没人再提刘贵人的孩子。
他们母子两人还能活着,就是靠苏清求情。
不过据说他们两个过的不算艰难,产妇婴儿该有的东西,他们全都有。
有太后准许,沁贵人作保,再加上王爷未婚妻身份。
苏清暂掌大权,是再合适不过的。
这让跟着苏清做事的户部官吏们傻眼。
尤其是郭高杰卫温韦两人。
本来只是在户部给苏大人打下手。
这下好了,直接在勤政殿翰林院内阁打下手。
不过以他们的能力,也确实能做得了这些事。
只是有一个人越过他们,跟在苏大人身边。
顾状元顾从斯。
刚开始大家还在想,这不是苏大人前未婚夫。
这样不尴尬吗?
甚至有人报给铮王爷,但铮王爷偶尔回来一趟,对此并无意见。
可见是他们心脏,所以看什么都脏?
不管怎么样,周太傅跟太后,以及礼部众人负责先皇丧事。
其他各部倒是陷入诡异的平静。
除了按照要求参加祭拜活动,其他事情,似乎没什么变化?
也不对,还是有变化的。
之前那些阿谀奉承上位的进士全都被冷落。
参与刘大人逼宫的人也都关到牢里。
苏大人提拔不少有真才实学的。
不拘年纪,不拘官职。
年轻的官员她提拔,年迈的,中年的,她都提拔。
这些人本以为自己仕途无望,突然被调上来顶缺,只会更加尽心尽力。
陶阁老等老臣子,也多了些优待。
至少这些六七十的老头去勤政殿议事,不用再站着了。
等到皇上二七祭礼时。
朝廷风气焕然一新。
三七下葬时,朝野上下风平浪静。
死了个皇帝而已。
又有什么稀奇的。
他跟天底下百姓没什么区别,死了就死了,其他人还是照常吃饭照常睡觉。
唯一真心哭泣的,只有他的母亲,一直被他排挤的母亲。
苏清跟晏铮州站在皇陵前,看着愈发苍老的太后,低声道:“别难过。”
晏铮州想说,他不为皇上离开难过。
他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指的不是他。”
指的不是皇帝。
是太后。
不要为这种偏爱难过。
反正人都死了。
晏铮州沉默,开口道:“我为别的事难过。”
晏铮州看了眼后面的顾从斯:“他怎么还在你身边。”
苏清无语。
另一边大着肚子的柳沁,被人搀扶着跪拜。
她跟刘贵人孕期,先后只差了一个月左右。
今日四月二十八,御医都说,就这两天的事了。
但太后执意让她参加下葬仪式。
柳沁头上冒着虚汗,不好露怯。
苏清上去扶住她,柳沁道了句谢,艰难完成仪式。
等到下午回宫。
柳沁便发动,整个人疼的死去活来。
宫里御医产婆全都备好。
原本过度劳累悲伤的太后竭力起身。
苏清都震惊了,赶紧吩咐人把软塌收拾出来,让太后半躺着等:“女医说还要等一会,您先歇歇。”
太后见这里安排妥当,这才放心。
半躺着的她死死盯着屋内,听着沁贵人撕心裂肺的声音,只想知道这一胎是男孩还是女孩。
一定要是皇子。
否则她儿无后了。
四月二十八深夜。
啼哭声传来。
“是个公主。”
“恭喜太后娘娘,沁贵人诞下一位公主。”
本就强撑着的太后眼前一黑。
怎么是个女的。
为什么生个公主。
苏清无奈,请刚松口气的御医过来诊脉。
宫内瞬间乱成一锅粥。
消息传到宫外,各家面面相觑。
该说什么好啊。
皇上没了。
大儿子不是他的。
沁贵人的孩子应该是他的,但却是个公主。
这怎么办?
要么拥立一个没有皇家血脉的“大皇子”。
要么看着小公主长大,这也不合适啊。
倒是皇亲国戚等人兴奋不已,已经盘算着谁家孩子年纪合适,可以继承过去。
突然有人道:“铮王爷还在呢,难道能越过他?”
众人沉默。
而且他未婚妻苏清把持朝局,这一个月以来,朝中大部分人都唯命是从。
若晏铮州登基。
多数人都会同意。
甚至不少人越想越觉得可行。
虽然不知铮王爷政务水平,但有苏大人在,也错不到哪去。
到时候一个管政务,一个去打仗,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么一想,反而比扶持一个婴儿好多了?!
以苏清的野心,让她以皇后之名掌权,她必然乐意。
到时候,不管她想做什么都很方便。
这条流言起来。
后宫也好,朝堂也好,明显更听苏清的话。
尤其是女子乡试一事。
各地都送来奏章,说他们这里也想开女子乡试,可惜没有女秀才。
但请苏大人放心,明年本地童试,一定会招女子考试。
广乐府山阳府皋青州喜笑颜开。
他们这三个地方都有女秀才,所以今年乡试,肯定有女子的!
都不用苏清推进,下面各地便忙碌起来。
想来等到明年,各地女子童试便会蜂拥而起。
就连一些观望的人家,都会起这个心思。
苏清听到郭高杰说这话,并未十分开心,反而脸色有些凝重。
苏清问顾从斯:“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先皇的。”
永晟三年二三月份。
顾从斯答。
“他那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郭高杰那时候还没见过陛下,自是不知道,他也有点好奇。
进到勤政殿内周太傅,陶阁老等人听到这个问题,皆有些沉默。
以他们的年纪,可以说是看着先皇长大的。
先皇从一开始便刚愎自用,极爱面子,只听阿谀奉承的吗?
自然不是。
最开始时,他还能为弟弟晏铮州争取来不少物资。
他的性格,也是一点点变化的。
苏清看着各地的揣摩上意的文章,很难不警醒。
她还没说什么呢,各地就顺着她的想法,赶紧举办女学,要推动女子科举。
但凡是个人,被这么多吹捧,被这么多人顺着。
只要有个念头,便有人赴汤蹈火去办。
短时间还好。
时间一长,很难保持本心。
倒不是说这些人做的事不对,而是太对了。
久而久之,必然沉溺。
怪不得很多皇帝晚年的时候容易昏庸无道。
苏清道:“以后这种阿谀奏章,全都打回去,有事说事。”
“所有拍马屁的颂圣文,一律发回原地。”
周太傅眼中带了欣赏。
陶阁老有点恍惚。
今夕是何年,他怎么在苏清身上,看到先皇祖父的身影。
若她以皇后之尊,掌握朝堂,对顺昌国来说必然是幸事。
苏清发现她这些话,倒是让朝廷不少臣子更加认定,她就是适合做皇后掌权的人。
那自己是皇后,谁是皇上?
晚上晏铮州来时,苏清看了看他。
想来他也听到沸沸扬扬的传言。
时至今日,两人也该讨论讨论接下来要怎么做了。
先皇已经下葬。
太后听到沁贵人诞下公主后,便缠绵病榻。
柳沁也是不管这些的,她有女儿便已知足,那个侍卫守在左右,别无他想。
满朝文武觉得他们两个应该当皇帝皇后。
就连皇亲国戚都没什么意见。
似乎皇位对他们来说,已然唾手可得。
苏清想到那些奏章,想到很多事,她主动问晏铮州:“你想当皇帝吗。”
岂料,晏铮州反问:“你想当吗。”
他们两个深知。
即使登基。
掌握实权的,也是苏清,唯有苏清。
人人要挣的皇位就在眼前。
苏清要坐上吗。
勤政殿内空荡荡的龙椅就在中间。
苏清在此地办公,从未多看。
今日女子科举之事,朝野内外的传言,让她不得不看过去。
要当吗。
这不是晏铮州需要考虑的问题。
是她苏清的抉择。
苏清自己都笑了。
这好像是个不用思考的问题。
如今一切形式,都在把她推向那个位置。
可她这么做的话,岂不是成了另一个先皇。
如果是这样的话。
她做这一切的目的,就变得可笑起来。
苏清翻开自己写的一份计划。
五年内,恢复民生,休养生息。
让民有所居,居有所安。
这一晚。
苏清又梦到自己的姥姥。
姥姥穿着朴素,说着今天治了多少病人,说新社会新时代更好。
等苏清醒来,眼神变得愈发坚定。
她有自己的答案。
至少现在,她要扶持沁贵人的女儿,那个昨天出生的婴儿当“继承人”。
至于孩子长大如何,就看她长成什么样了。
反正这个封建皇帝,她是不会当的。
一个皇帝死了,并不是终点。
赶紧发展民生才更重要。
马上五月份。
有些地方,快要收第一茬麦子了。
哪有什么功夫管你什么皇帝不皇帝的。
统统给我收麦子去!